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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斩草除根 岂非妙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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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索不是好人,他认。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罗戎率魔将毁了他的小镇,害了他的爹娘、朋友,却让他捡回了一条性命,那他便拜入落水宗,将罗戎的容貌深深刻入脑海,时刻不忘报仇,拼命修炼,只待学成之日报仇雪恨。
幸而,不过是区区数十年。
彼时魔尊年纪尚小,须罗戎扶持,不足为惧。
言索便一身白衣、一把长剑,独自一人杀入魔宫。
沾了他爹娘鲜血的魔将士兵,言索一个也没有放过。
至于主使……言索笑自己杀红了眼,只用手帕一点一点擦去了剑身的血色。
真是期待,银剑再度染红的场景。
言索至今仍记得,罗戎那可笑的对他以利诱之的滑稽嘴脸。
言索甚至在想,若罗戎能生出几分真挚的歉意,那他可以考虑留罗戎全尸。可惜,罗戎却忘了他害了那么多的人。
不过没关系,言索是不会让罗戎轻易死去的。
最后,言索目光一转,就只剩下了床上某个还在结界内安然熟睡的婴儿还有床边瑟瑟发抖的少年魔尊。
魔界大权掌握在罗戎手中,言索略一思量,掠过魔尊走到了结界边缘。
听闻罗戎老来得子,对其十分宠爱。
言索不禁冷笑。
结界一击即碎,似也惊醒了婴孩,婴儿睁眼瞧了言索一眼就哭了起来。
那被言索束缚于半空的人闻声忽然挣扎起来,声音嘶哑难听:“姜儿!你,求你不要伤害他……”
多么可怜。
却正合言索心意。
罗戎当初不也是挥剑就斩了替他母亲求情的父亲么?
抬手,一道灵光聚于指尖,言索笑开:“罗长老很疼爱幼子?那不如先送他下去?”
“不!不要!求你!”
身后呼喊渐激,言索只斥一句:“聒噪。”
不想竟也让啼哭的婴儿止住了,两眼泪汪汪看向言索。
斩草除根,言索应该一并杀了婴儿的。
可是,留有罗戎的血脉却并不是婴儿自己的选择,他并没有参与到那场杀戮中来,按理,言索也不应该杀他。
如若杀了一个无辜的无法反抗的婴儿,他和罗戎又有何区别。
言索已经放过了很多人,可轮到这婴儿、罗戎的爱子时,言索脑中满是那时满目的血。
放过婴儿,言索发现,他亦很难做到。
偏巧襁褓里的婴孩扭动了几下身体,然后,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唔唔。”
鬼使神差地,言索指尖微蜷,俯身、伸手抓住了婴儿胡乱挥动的小手。
婴儿的唇角弯了起来,眼睛好奇地盯着言索。
言索感觉,只要他再一用力,这个脆弱的生命就会在他掌心消失。
而后,他的心会变得很空很空。
放过?抹杀?
都不可。
眉心愈紧,婴儿是最后一个与罗戎有所联系的人。
那是罗戎的种。
日后若是活下来了、知晓了一切指不定会寻他报仇。
可是……如果婴儿不仅活了,还反而将杀父仇人当爹了呢?
那么,当小小的婴孩最终发现自己最亲近信任之人却是自己应该最恨的人,而这份仇恨是基于自己的亲生父亲有错在先,恰恰没有言索就没有今日的他呢?
届时,该恨还是该谢他言索呢?
不过,都不及其中的痛。
因为,所谓的父子情不过是笑话罢了。
恨,认贼作父数载,有眼不识,真心枉费;恨,本应该心生仇恨,却知道不应该恨。
言索便可彻底毁掉这一人。
岂非妙哉?
想罢,言索一手揽抱起婴孩,回身,果然见罗戎的痛苦面目。
抚上婴孩的脖颈,言索微微一笑:“罗长老,令郎我便带走了。”
听闻此语,被藤蔓缠住四肢的人还想说什么:“言……唔呃。”
但言索让他闭嘴了。
没有必要了。
言索将婴孩封印血脉带回了牧心居,对外只称剿灭了魔族余孽顺便发现了流落在外的亲子。
一个野种而已,活着即可,言索当即将他丢给了香茗照看。
应是几日后,言索想起来,牧心居是多了一个孩子。
那日正是阳光明媚,言索抱着婴孩立于檐下,反复思量。
该如何让怀中的孩子对自己亲之信之呢?如一般的爹爹对孩子即可么?
言索低眉看着这人的小脸。
言索无疑是厌恶的。
可这人还太小了。
于是,言索翻看各类书籍,或是观察别的父亲,一点一点将婴孩养大。
到后来,这人一看到他就会笑,会伸手抓他的脸,在他怀里就能安静下来……一切仿佛都在朝着预想中的方向发展,直到某日言索不由自主在这人颈间比划。
惊醒过来时,言索出了一身冷汗。
不应该的。
何必为这人再添置长命锁呢?
可这种时刻只会越来越多。
那般纯粹干净的眼睛望着言索,一举一动都在说着想要他、依赖他。
而心底莫名的触动却在提醒言索,不该也不能再继续了。
他凭什么要对仇人的儿子那么好?就是平常处之又有何不可?
又岂能改变这人对他身份的认知?
自此,言索尽到父亲应有的基本的责任之时做足了“冷心冷情”之态,拒绝接受某人对他的亲近。
但某人太喜欢哭了。
得不到的就掉眼泪。
言索头疼。
言索却不能够去哄他。
某次,言索带某人出去,不想他学着别人唤了他“爹爹”。
刺耳极了。
他才不是那野种的爹……但,言索转念一想,某人这么渴望他的爱意不是他一开始便期待着的么?
言索走得更快了。
至于“言无恙”这个名字,还是某人问他要的。
名字?
重要么?有必要么?可姓甚名谁呢?
让某人冠上他的姓氏?又叫他什么呢?
言索还没有仔细想过。
可某人眼神热切,言索只将脑中有的“无恙”二字给了某人。
言无恙。
言索不喜欢麻烦,言无恙最好不要生出事端,活得久一些。
不久后,言无恙问他关于“母亲”的事。
言索懒得编了,一个谎言需要用千万个谎言来圆,只道一句对方死了。
是,言无恙的母亲确实也早就在生产言无恙后不久病逝。
而言无恙没再追问。
言无恙学“乖”了一些,言索想。
至少知道了该适可而止不是么?
后来,言无恙和别人打了架带着伤回来了。
言索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再不济,言无恙也是他名下的儿子,那些人是当他死的么?
可言索却只说出口:“莽撞。”
翌日,言无恙的变化也在言索意料之中。
先前的讨好被言无恙收回,言无恙在躲他,言无恙居然改口叫他“父亲”?
言无恙竟一步步与他疏远,变成那人人艳羡的温润有礼的“落水宗、戒律阁长老言索的儿子”。
厌恶盘踞心中十九年,言索一直在等让言无恙崩溃的那天。
可结果却与他初始的计划相背离得何止十万八千里。
就是此刻告知言无恙真相,在惊愕恍然之后,言无恙又有多大可能走向自毁呢?想也该是失望透顶,就此离开落水宗?
可笑终于等来言无恙血脉即将觉醒,魔族的身份再难以压制住,言索却迟疑了。
真相而今并不足以毁掉言无恙,还有说的必要么?就让言无恙一直做他的“儿子”?
但倘若如此,那他十九年谋划又算什么?捡了一个孩子,将孩子推远,想报复不得的可怜人?
不。
怜惜不该用在言无恙身上。
言索知道,他应该厌恶言无恙的。
言索选择在言无恙到来牧心居的那日带他去往魔界。
不知罗戎的手下可有人为他立一座坟冢,还是任由他曝尸荒野?
或是,他就指着魔界的一片土地,让言无恙亲眼看到,再告诉他:“你的亲爹是我杀的,如今,他就葬在这地底下。”
“是,我是你的杀父仇人,可你却叫了我数年的‘爹爹’。”
“我厌恶极了你,一看到你那张和罗戎相似的脸就恶心……”
言索想了许多恶毒的话语,想要说给言无恙听。
可听到那人回应他一句“是,爹……父亲”后,只有言索知道,他袖中的手指攥得有多紧。
不,他绝不是心软了。
十九年够久了,哪怕只是远远看那人一眼、听见那人的模糊声音,言索也十分难受。
他只是不想演了。
午后到得很快。
言索站在院中,当看到太阳正中偏斜,恰有“吱呀”的响声响起。
言无恙出来了。
没有理由再停留了。
侧眸望去,言索看见了言无恙眸中一闪而过的愣怔和敛尽异色的得体。
言无恙对他点头:“父亲。”
出了落水宗地界,言索依旧走在前方,言无恙则不远不近跟在他后侧方。
去往魔界,御剑飞行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言索低声说了几句,言无恙自也唤出本命剑来。
风在耳边呼啸,言无恙目光却不可控制地偏移几分到了言索身上。
如果不是任务,他怎么会有机会和父亲单独出来呢?
也只有用得到他时,父亲才会同他说上几句话。
嗯,这些他早就猜到了。
回神,言无恙才见距离言索更远了,正要催动灵力,胸口却突然泛起一阵尖锐的刺痛。
心脏剧烈跳动,一下一下。
世界在不断缩小,声音都被隔绝。
尝试着平缓呼吸,稳住剑身,言无恙余光却见手背上游走的叶脉一样的纹路。
到底是怎么了?
是了,还有父亲。
言无恙张口想要叫言索,却生生停住。
也许很快他就能恢复正常,这几日不也会这样么?
但眨眼间,身边的空间却蓦地像被撕开了一条口子,一片扭曲的光影朝他压了过来,连带着罡风扑面,身体被拽向那道裂缝。
言无恙想要绕开。
而躲避间在见到言索折身向他看来的场景时还是叫出了那句:“父亲!”
巨大的拉扯感也随之传来,浑身都被碾过一样。
他这是要死了么?
死亡终于要来临了?
不知这裂缝深处可还有转机,不知父亲……嗯,以他父亲的修为应当可以避开的。
可是为何偏偏让他知道,父亲看到了他遇险的模样?
为何让他在死前还要再体验一遍被放弃、被忽视的痛苦?
黑暗迅速吞没视线,挣扎不得,言无恙索性闭上了眼。
他的身后没有人。
有他这样一个儿子,父亲应该也愿意任由他这么死去吧?
但怎么还是感到很痛呢?
打算不再对言索抱有希望后,言无恙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可借着暗色遮掩,言无恙感受到了有湿润滑入鬓发。
还有,手腕上忽然缠上的一股力。
急促的呼吸、微暖的胸膛……言无恙睁开眼,却被眼前景象定住。
那只十九年从未主动握过他的手,如今正紧紧扣住他的手腕,将他往自己的怀里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