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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月寄笺长 指尖触到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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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触到笺纸的刹那,微凉的宣纸裹挟着淡淡的墨香,一并落入掌心。
沈知晏指尖微蜷,心头似有春风拂过,漾开层层细碎涟漪。她缓缓抬眸,望向身前立着的少年。
谢阑辞依旧是方才温润的模样,墨色锦袍被晚风拂起微浅弧度,玉冠束起的青丝一丝不苟,眉眼清浅,眼底盛着满城灯火的温柔。他身姿端正,立于石桥晚风之中,褪去了世家公子的疏离矜贵,只剩恰到好处的温和从容。
“多谢谢公子。”
她轻声道谢,声音细软如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双手郑重接过那方《青玉案》词笺,小心翼翼拢在袖中,仿佛握着一捧易碎的月色,珍重万分。
周遭依旧游人喧嚷,丝竹悦耳,十里长街灯火灼灼,可沈知晏的眼里,早已盛不下漫天盛景。
自年少诗会一眼倾心,三载光阴,她始终远远观望,将满腔心意藏于尘埃,从不敢奢望能与他有半分交集。更不曾想,上元元夜人海茫茫,他会主动驻足,赠她一纸亲笔新词。
谢阑辞垂眸看着她纤细拢袖的动作,眼底笑意浅浅,声线清润温柔:“不过随手填词,不值一提。沈姑娘若不嫌弃,便留着解闷也好。”
他待人素来温和,京中世家贵女无数,多有倾慕攀附之人,他向来疏离有度,甚少这般主动亲近。今夜驻足赠词,连他身侧随行的友人都倍感诧异,远远立在桥头之下,不敢上前打扰,只悄悄侧目窥探。
沈知晏轻轻摇头,长睫覆下,掩去眼底翻涌的欢喜:“公子墨宝字字风骨,于我而言,是难得珍宝。”
她自小熟读诗书,最懂笔墨风骨。这一纸新词,字句婉转,风月皆藏,笔锋清隽内敛,既有少年意气,又含温柔情愫,绝非随手敷衍之作。
晚风徐徐,吹散了长街的喧嚣燥热。
两人并肩立在石桥栏杆之侧,隔着半步不远不近的距离,沉默却不尴尬。漫天灯火映在河面,碎成粼粼星河,随波逐流,温柔了整座京华夜色。
片刻静谧后,谢阑辞率先开口,打破温柔沉寂:“听闻沈姑娘精通棋艺书画,太傅书香传家,姑娘才情,素来为人称道。”
“不过闲来习得几分皮毛,不敢与公子相比。”沈知晏微微谦逊,眼底带着少女的恬淡温婉,“公子年少登科,才名冠绝京华,才是真正难得。”
寥寥几句闲谈,温和克制,却悄然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沈知晏素来沉静寡言,面对旁人向来疏离淡漠,唯独在谢阑辞面前,会忍不住卸下所有拘谨防备,愿意轻声应答,愿意静静相伴。
谢阑辞侧首看她,少女侧脸柔和温婉,月色与灯火落在她细腻的眉眼间,温柔得不染一丝尘埃。
他阅尽京华无数佳丽,或明艳张扬,或娇俏灵动,唯独沈知晏,安静、干净,如山间清风,窗前明月,初见惊艳,久处舒心。
自前年暮春诗会一见,他便记住了这位太傅府的嫡女。彼时她立在海棠花下,静静观书,眉眼恬淡,不染浮华,于满堂喧嚣之中,格外醒目。
两年来,他时常听闻她的消息,知晓她温婉贤淑,品性端方,只是二人门第相当,礼教森严,无缘多遇。今夜上元偶遇,亦是天意机缘。
“我常听闻,沈姑娘不喜京华喧嚣。”谢阑辞望着奔流的灯火长河,轻声道,“世人皆爱繁华盛景,唯独姑娘偏爱清寂,倒是与我性子相近。”
沈知晏心头微动,抬眸望他:“公子亦不喜喧嚣?”
“浮华转瞬即逝,风月才最长久。”他淡淡应声,目光悠远,“热闹是人间的,清宁是自己的。”
一句话,恰好撞进沈知晏心底。
她半生拘束于深宅高院,恪守礼教规矩,世人皆赞她端庄得体,却无人知晓,她心底厌倦繁文缛节,偏爱静谧安然。唯独眼前之人,寥寥数语,便懂她本心。
知己二字,大抵不过如此。
桥下画舫悠悠驶过,船上传来婉转歌声,曲声温柔缠绵,伴着流水潺潺,漫过石桥。两岸灯笼摇曳,光影交错,将二人并肩的身影,长长映在青石桥面,相依相靠,温柔缱绻。
“谢公子日后,可有仕途期许?”沈知晏犹豫片刻,轻声发问。
她知晓他年少成名,前途无量,定然心怀山海,志在朝堂。
谢阑辞闻言,眸光微沉,掠过一丝极淡的深意,转瞬便恢复温润模样。他望着远处巍峨的宫城方向,夜色笼罩下的皇城庄严肃穆,藏着无尽风云诡谲。
“谢家世代仕宦,身负门楣重任,自当入仕为官,守家国安宁,护门庭安稳。”
他的声音清淡,却藏着少年人笃定的赤诚与担当。
彼时的他,尚且春风得意,门第鼎盛,前程坦荡。未曾料到来日朝堂倾覆,风雨骤起,谢家满门荣辱,会尽数碎于皇权争斗、人心算计之中。
沈知晏不懂朝堂暗流,只真心为他欢喜:“公子心怀家国,来日必定青云直上。”
谢阑辞回头,目光落于她澄澈无垢的眼眸之上,眼底温柔渐浓:“若来日仕途顺遂,愿守京华风月,护身边安稳。”
彼时年少,誓言轻许,风月温柔。
他口中的“身边安稳”,藏着未曾说出口的私心,藏着今夜灯火阑珊处的心动,藏着一纸《青玉案》的隐晦情意。只是年少矜持,礼教束缚,少年心事,只能藏于字句,隐于风月。
二人又立了许久,闲谈诗书风月,闲话京华风物。没有世俗客套,没有门第隔阂,唯有两颗年少赤诚的心,在漫天灯火晚风里,悄然贴近。
长街游人渐渐稀疏,夜半更深,灯火依旧璀璨。
远处传来太傅府下人焦急的呼唤声,断断续续穿透晚风,落在沈知晏耳中。
是府中之人寻她来了。
沈知晏闻声回神,眼底掠过一丝不舍。良辰知己,风月恰好,可终究良夜短暂,相逢有别。
“家人寻我,我该归去了。”她微微垂眸,语气带着浅浅怅然。
谢阑辞颔首,眸底亦藏着不舍,却依旧温雅有礼:“夜深路滑,姑娘路上小心。”
“多谢公子挂念。”
沈知晏抬手,轻轻攥紧袖中的词笺,那一方薄薄的纸笺,似是盛满了整夜的月色温柔。她抬眸望向他,认真道:“今夜相逢,得公子赠词,知晏铭记于心。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回赠。”
“静待姑娘佳音。”谢阑辞浅浅一笑,眉目温柔动人。
沈知晏屈膝浅福,转身缓步走下石桥,朝着下人呼唤的方向走去。
裙摆轻扫青石台阶,步步轻盈,却步步不舍。
她不敢回头,怕望见他立在灯火中的身影,乱了心神,失了端庄。可心底的画面,早已牢牢刻下——石桥晚风,十里灯海,少年立于光影之间,眉眼温柔,赠予她半生最初的风月心动。
待少女身影彻底融进人流,渐渐远去。
谢阑辞依旧立在石桥之上,久久未动。
身侧友人缓步上前,笑着打趣:“方才瞧你驻足许久,温柔耐心,倒是少见。这位沈太傅的嫡女,倒是得你另眼相待。”
谢阑辞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眸底温柔未散,轻声呢喃:
“风月无边,唯她入眼。”
彼时灯火未落,风月未凉,爱恨未起,恩怨未结。
一纸青玉案,一场元夜逢,是他们此生最干净、最温柔的开端。
只是无人知晓,前路风雨滂沱,宿命翻覆。
今夜有多温柔,来日便有多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