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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元夜灯如昼 上元佳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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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佳节,京华禁宵初解。
暮色垂落的那一刻,整座京城骤然活了过来。长街十里灯火次第亮起,连绵不绝的灯笼悬于檐下,朱红映着鎏金,流光铺陈满地,将沉沉夜色烧得透亮。车马辚辚,游人如织,丝竹鼓乐自酒楼画舫间漫出,缠在晚风里,温柔又喧嚣,是大胤王朝一年之中最繁盛温柔的夜景。
今日解禁,不分官庶,不论贵贱,满城同庆元夜。
沈知晏披着一身微凉晚风,立在朱雀长街的石桥之上。
她身着一身月白软罗裙,外罩素色薄纱披风,乌发仅用一支白玉簪轻轻绾起,余下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夜风拂得微微晃动。太傅府家教森严,她自小沉静温婉,甚少出门嬉闹,此番上元出游,也是拗不过幼妹撒娇,才跟着府中众人一同出来观灯。
只是人声鼎沸,游人拥挤,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她便与府中下人走散,独自立在高处,望着满目星河灯海,微微出神。
今夜月轮圆满,悬于墨色天幕,清辉洒落人间,与长街万盏灯火交相辉映,漫天光影温柔缱绻,恍如人间仙境。
身侧皆是欢声笑语,男女老少嬉闹往来,唯有她一身清寂,静静伫立,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
“听说今年西市的鳌山灯景,是宫中匠人亲手所制,高三丈,万千花灯堆叠,冠绝京华。”
“还有谢家小公子今日也在长街观灯,听闻谢小公子风姿卓绝,是京城第一风流人物。”
“便是那位年仅十七、连中两试,被圣上亲口夸赞的谢阑辞公子?”
耳边传来路人细碎的闲谈,轻飘飘几句,落入沈知晏耳中,却让她心底轻轻一颤。
谢阑辞。
这三个字,是她藏在心底整整三年的名字。
她与他初识于暮春的诗会,彼时她随父亲赴世交宴席,无意之间,撞见廊下抚琴的少年。春风穿庭,落英纷飞,少年一袭青衫,眉目清隽,十指落弦,琴声泠泠,胜过满庭春色。
那时她便知晓,京城谢家,世代书香,门第清贵。谢阑辞更是百年难遇的天之骄子,年少成名,才惊京华,是万千世家贵女心中遥不可及的良人。
而她,不过是太傅府谨小慎微的嫡女,性子恬淡,不善逢迎,只敢将那一眼惊鸿的心动,小心翼翼藏于心底,从未敢宣之于口。
三年来,岁岁年年,听闻他步步生辉,步步高升,从青涩少年,长成名动京华的世家公子。而她始终远远观望,不曾靠近,不敢惊扰。
正怔忡间,一阵更为喧闹的人声自长街尽头涌来。
人群纷纷退让,自发让出一条宽阔通道,原本拥挤的长街瞬间空出大半。游人纷纷驻足侧目,低声赞叹,目光皆望向那缓步走来的一行人。
沈知晏下意识抬眸望去。
长街灯火万千,尽数落在那人身上。
少年一袭墨色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立于满目流光之中。他眉目极是清俊,鼻梁高挺,眉眼澄澈利落,褪去了少年青涩,添了几分温润端方。墨发束起,玉冠衬得他容颜愈发皎皎如月,周身自带清贵疏离的气度,纵使身处喧嚣人海,依旧卓尔不群,举世无双。
是谢阑辞。
时隔一年未见,他比从前更为耀眼。
他身侧跟着几位世家子弟,皆是京中名门权贵,谈笑风生,意气风发,衬得他愈发风华绝代。一路行来,无数女子悄悄抬眸窥探,羞赧低头,却无一人敢上前搭话。
沈知晏的呼吸,骤然轻轻一滞。
晚风掠过石桥,掀起她轻薄的披风,衣角翻飞,细微的动静,在喧闹人海里微不足道。可就在她垂眸欲避之时,那道遥遥而来的目光,骤然精准落在了她的身上。
四目相对。
万千灯火,漫天喧嚣,在这一刻尽数悄然褪去。
隔着人山人海,隔着满目流光,他的目光穿透层层人影,稳稳落在她素净恬淡的眉眼之上。那双素来清冷淡然的眼眸,微微一顿,随即漾开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意,像寒雪初融,月色温柔。
周遭依旧人声鼎沸,可沈知晏耳畔,刹那间一片寂静。
她看见他微微抬手,侧身与身侧友人低语几句,随后独自抬步,穿过攒动的人流,一步步,朝她伫立的石桥走来。
步步踏光,步步向她。
少年身姿挺拔,步履从容,周遭所有璀璨灯火,都成了他最温柔的背景。短短数十步距离,却像是跨越了漫长岁月的奔赴。
不多时,他立在了她的身前。
夜风拂动他衣袍边角,带着淡淡墨香与清冷的松木气息,干净又澄澈,是独属于他的味道。
“沈太傅之女,沈知晏?”
他先开了口,嗓音清润低沉,如玉击石,悦耳动听,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朗温柔。
沈知晏心头微颤,敛下眼底翻涌的情愫,微微垂眸,屈膝浅福,声音轻软温婉:“谢公子。”
她素来安静羞怯,面对眼前灼灼生辉的少年,终究是克制不住心底的局促,长睫轻颤,不敢抬头直视他的眼眸。
谢阑辞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耳尖悄然泛起的浅红,眼底笑意更深了几分。
上元灯节,满城繁华,万人喧嚣。
他于千万人之中,一眼便看见了她。
她立在石桥之上,一身素白,眉眼恬淡,安静得好似与这世间所有热闹隔绝开来。万千灯火落于她眼底,温柔干净,胜过世间所有风月景致。
“独自在此?”谢阑辞轻声询问,语气温和,并无半分世家公子的倨傲。
“与家人走散了。”沈知晏轻轻应声,字字轻柔。
“今夜人多,灯火虽盛,却也纷乱。”谢阑辞抬眸望向漫天灯火,又落回她恬淡的面容上,缓缓道,“太傅府千金,性子素来安静,倒不像旁人那般爱闹。”
他竟留意过她的性子。
沈知晏心底微动,酸涩与欢喜交织缠绕,悄然漫开。
她依旧垂着眸,不敢言语,只静静立在原地,听着身侧少年温柔的呼吸,感受着晚风裹挟而来的温柔暖意。
元夜灯如昼,风月恰正好。
彼时的他们,尚且年少,眉眼干净,心事纯粹。朝堂尚无风雨,世家未有倾颓,爱恨未曾刻骨,命运的棋局,尚未落下最残忍的一子。
谢阑辞垂眸看着眼前低眉温顺的少女,眼底温柔缱绻,藏着无人知晓的珍视。他沉默片刻,缓缓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笺纸。
笺纸洁白细腻,其上以清隽墨笔,题写着一阙新词,字迹风骨天成,行云流水,是他亲手所书。
“方才观灯,偶有所感,填得一阙《青玉案》。”
他将笺纸递到她的面前,指尖修长干净,骨节分明,在灯火映照下愈发好看。
“赠予沈姑娘。”
晚风温柔,灯火漫天。
沈知晏缓缓抬眸,撞进他温柔深邃的眼底,看着那方承载着少年心意的词笺,心头骤然被填得满满当当。
彼时她尚不知,这一纸青玉案,是年少风月的开端,亦是往后半生爱恨纠缠的序章。
灯火阑珊处的初见,温柔纯粹的少年情意。
终有一日,会被朝堂风雨、世家倾覆、血海深仇,碾得支离破碎,只剩满纸斑驳,半生遗憾,岁岁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