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伊与里德医生》闻九江

22、 下得厨房 谢伊给医生

　　回到家已经过了五点半。

　　谢伊随意惯了，难得想准时办一件事却失败，虽然稍感遗憾，但很快打起精神，反正医生也还没回来，还有时间。

　　医生家境富裕，肯定很少吃工人晚餐这类廉价简朴的餐食，所以谢伊凭记忆买了几样中产家庭日常吃的菜色，比如烤肉、土豆、时蔬之类的。

　　他本打算做布丁，但翻了半天也没找到制作布丁的模具，只好作罢。

　　将食材满当当摆在桌上，谢伊惊喜地发现竟然还幸存了两个鸡蛋！

　　这下配菜齐了。

　　随手系上压箱底的围裙，谢伊拿出牛排放在架子上，又从厨房的柜子里翻出两个用来炖肉的铜锅和烤土豆的烤盘，将它们一一摆在灶台上。

　　刚从柜子最深处抽出几个制作精美的骨瓷餐具，谢伊突然想起伊莱亚斯的家好像没通燃气。

　　连烤箱、冰箱都有，竟然没有燃气！光摆个燃气灶是打算当上帝供着吗？

　　谢伊挠头纠结：难不成得用壁炉做饭？

　　回想客厅里到处可见的书柜、价钱昂贵的沙发以及精致但笨重的实木家具，谢伊默默收回这个并不靠谱的想法。

　　正当他犯难时，倏然想起伊莱亚斯跟他提过一嘴，厨房有扇门连通后院，一般各类大型杂物件都会搬到后院的小屋里存放。

　　于是谢伊打算去那碰碰运气。

　　幸运的是，他果然在一堆杂七杂八的物件里翻到了一台小型的铸铁燃煤厨灶，被一箱煤炭压着，煤炭的重量使得炉台的盖板稍稍凹陷，但还能用。中间的燃烧室很干净，应该没用过几回，左右两边还有烤箱。

　　一般大型的燃煤厨灶很重，而且是固定砌在厨房墙体里的，带烟囱烟道，功能更多，样式更复杂，用着也更麻烦，不仅要早起生火，保证火一整天不能熄灭，还要定期给铸铁表面抛光，清理煤灰。

　　老酒馆的后厨就是用这种厨灶，处理起来没完没了，大概是后厨最贵最麻烦的东西了。

　　谢伊把厨灶搬到宽敞开阔的后院，找了个有石板桌的地方往旁边一放，吭哧吭哧往炉膛里添煤烧火，又把刚才收拾出来的东西也全搬到石桌上，前后折腾了二十分钟才风风火火开始做饭。

　　后院鸟语盈然，树灌丛花香四溢，街道偶尔传来细微的汽笛声，谢伊微微侧眸，手边落日余晖铺了半臂金黄，心情舒畅。

　　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能住上大别墅，还能在大花园里野炊，真是连做梦都梦不出来的场景。

　　燃煤灶烧得通红，炉膛内煤炭静静燃着，橘红火舌舔舐铁架，热浪扑面，烘得脸颊微微发烫，利落地将牛排翻面，滋啦一声，油脂顺着肌理滴滴滚落，滋滋作响，香气漫溢。

　　烤箱内，土豆整齐排放在烤盘上，借着烟道余热烘烤，表皮渐渐起皱焦脆。

　　没多久，连厨房都弥漫进香喷喷的烟火味。

　　等谢伊哼着小调把热腾腾的烤肉、土豆和时蔬一一摆盘完毕，外面天色早已变黑，夜幕降临，路灯相继亮起，居民们相聚在家享用晚餐。

　　只有这栋房子，尚未迎来它的主人。

　　“加班吗？”

　　谢伊靠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敲着银叉，清脆的碰撞声回响耳畔，旁边就是伊莱亚斯的餐位，牛排烟气已然散去，肉质愈加紧实。

　　钟摆声嘀嗒，他换了个姿势趴在桌面，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杯子上，怔怔出神。

　　琥珀色的酒液静卧杯肚，杯中波纹敛去后再不起半点涟漪，光线穿过玻璃在桌布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和一点朦胧的光影。

　　菜凉了。

　　伊莱亚斯还没回来。

　　谢伊手肘支在桌面，指尖搭住杯柄，猛地抬头一饮而尽。

　　微凉的酒液下肚，他眸光渐渐清明，意犹未尽地舔了下唇，眯起眼睛盯了会儿酒杯。

　　果然，还是康迪威最棒了。

　　谢伊拎过酒瓶给自己盛满一整杯，这酒还是当初他跟伊莱亚斯拌嘴后第二天出现在门口的那瓶，放在房间许久差点忘了。

　　谢伊往嘴里灌酒，余光瞥过餐桌上已经凉透的牛排，心情糟糕透顶。

　　他做饭的时候每一秒都掐得很紧，生怕赶不及，生怕医生回来后吃不上一口热乎的，可现在呢，主人公迟到了，莫不是忘记今天要早点回来了，真是可笑。

　　衬得他慌乱的模样很可笑啊。

　　谢伊胸口闷闷的，连嘴里边的酒都不香了。

　　皱眉将酒杯重重放在桌上，残存的琥珀色酒液缓缓沿壁下流，在杯底聚成小小一洼。

　　他静静注视着那盘烤肉，随后站起身，端起瓷盘往外走。

　　这道菜他已经热过两遍了。

　　这是最后一次。

　　再热就不好吃了。

　　——

　　伊莱亚斯从一沓沓病患资料中抬起头，挂钟显示七点。

　　将手里的文件放下，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他没想到今天这么忙。

　　中午过后医院紧急送来几个病症相似的患者，已经数不清是这个月第几批，下午忙得晕头转向，等到想起和谢伊的约定，已经快五点半了。

　　怕谢伊久等，伊莱亚斯拨打了家里的电话，想告知对方自己晚上要加班。

　　等待电话接通的间隙，伊莱亚斯不禁想到那晚谢伊开口问他是否会准点下班时，眼底隐隐的期待，面对如此一双明亮的漂亮的眼睛，他实在是说不出任何拒绝否认的话。

　　现在看来是他考虑不周，擅自给了对方无谓的希望。

　　为什么那么期待地看他？

　　谢伊先生现在又在做些什么呢……

　　“哦！听说医院附近新开了一家甜品店，很热门呀～晚上下班去看看？”

　　“好呀好呀，吃甜品能让人心情好！我正好需要振作精神呢！”

　　听筒贴近耳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微凉的外壳，电话忙音一下一下，缓慢撞在耳畔。

　　身后人来人往，衣衫窸窣，脚步声错落，偶尔夹杂几句低声的交谈、护士的呼唤声以及推车车轮滚过洁白地面的吱呀轻响，像一层隔着薄纱的背景噪音。

　　伊莱亚斯的注意力都扑在听筒里持续不断的铃音上，静静等候对方应答。

　　“谢伊先生……”

　　耳畔电话的忙音久久不歇，周遭人流来去如织，喧嚣近在咫尺，他却仿佛独自困在听筒这一隅寂静里。

　　没有人接电话。

　　他是不是生气了？

　　伊莱亚斯沉默地挂断电话，或许只是刚好不在家。

　　晚些时候再打一个吧……

　　可转头又忙了起来，医院人手不足，他不得不帮其他医生接待病患，等他好不容易处理完事务可以下班了，第二个电话也没能打出去。

　　伊莱亚斯轻轻合上文件，熄灯关门。

　　“里德医生，下班啦？”

　　莱纳护士正整理文件，听见细微的脚步声便抬起头看了一眼。

　　伊莱亚斯脚步一顿，微笑：“嗯，辛苦了。”

　　余光瞥见对方手边放了一个粉色的精致小礼盒，花体logo龙飞凤舞，下方则是蛋糕的简笔画标志。

　　莱纳注意到，笑了笑：“这是新开的蛋糕店新品，很好吃呢！可惜没有了，不然指定让医生你尝尝！”

　　“不用，我不吃甜的，”伊莱亚斯摆手，盯着礼盒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道，“这家蛋糕店……在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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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莱亚斯提着小粉盒，稍一抬眸便看见厨房所在的窗户亮着灯，冷色的光线涂满整扇窗，隐隐可以看见内部摆件透出的轮廓。

　　他进屋后轻轻关门，侧着脸站在玄关处，垂眸间疲倦的神色尚未完全敛去，忽然余光瞥见一道瘦长的黑影，紧接着，门廊上弹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黑色的卷发四处翘起，凌乱之余又带一丝俏皮。

　　只不过脑袋的主人此时貌似不太开心，嘴角向右撇，静静注视着自己的眼神带了些……幽怨？

　　“你回来了？”

　　谢伊的声音闷闷的，眉峰微微拢起，视线逡巡过他的脸，往下，停在他手上的粉色小盒，眼底一闪而过的好奇，但抿了抿唇还是没问出口。

　　那闹别扭的模样，不像是被放了鸽子的室友，反倒像是被忙于工作的丈夫忽视的新婚妻子。

　　伊莱亚斯忍不住笑了声，轻轻回道：“嗯，我回来了。”

　　他换上拖鞋往里走，一边解释：“抱歉，我回来晚了。是我的问题，临时加班却没有事先同你说一声，等很久了吧？”

　　“……也没多久，一个小时而已。”

　　医生认错态度很诚恳，谢伊深知医院的事向来忙而突然，不能全怪他，虽然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态度已经和缓许多，紧绷的神情也放松下来。

　　他歪头，目光锁定小粉盒：“那是什么？”

　　“一点小礼物，”伊莱亚斯一笔带过，没有说是赔礼，这样反而是在给谢伊压力，“医院附近新开的甜品店买的，莱纳小姐说味道不错，想你应该喜欢吃甜的所以买了一点。”

　　谢伊眼睛一亮，不疑有他。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掩饰性地轻咳一声，没好意思立刻接，只是一直往他手上偷瞟：“还好吧，也没多喜欢。”

　　早就听说过那家甜品店，谢伊本来也打算去买的，只是走到门口发现整家店粉粉嫩嫩，他光是往门口一站便显得格格不入，而且往来都是打扮时髦的女性，臊得他更不敢进门了。

　　他一个大男人去买小女生喜欢吃的可爱甜品算怎么回事！

　　去了好几回都没能过心里那关，屡屡铩羽而归，久了也就放弃了，没想到伊莱亚斯跟魔镜似的竟然精准击中他的喜好。

　　“但既然你买了，也不能浪费，”矜持没多久，谢伊本性暴露，劈手夺过，随即往旁侧身，催促伊莱亚斯，“先不说这个了，快吃饭吧，不然又要凉了！”

　　闻言，伊莱亚斯神色微动：“你……给我准备了晚餐？”

　　“我以为你知道的，”谢伊歪头打量点心盒子，听他这么说，疑惑地抬起头，“我昨晚还特意问你几点下班，就怕你加班不回来。”

　　幸好他赶回来了。

　　伊莱亚斯笑了笑：“谢谢你，谢伊先生，我正好饿了。”

　　“那还等什么，快吃饭吧！”谢伊一听不得了，连忙将人往里推，仿佛操碎了心的老母亲，“我给你盛碗汤。”

　　伊莱亚斯被按在餐桌前，低眸扫了眼，两人的菜色差不多，都是烤牛排配土豆时蔬、苹果派和一杯半满的酒，就是炖肉的份量差得有些多，他的几乎是谢伊的两倍。

　　谢伊盛了一大碗汤摆在伊莱亚斯面前，咚咚跑到另一个椅子上落座，随手把蛋糕摆在一旁，支起下巴笑眯眯望着伊莱亚斯，视线始终放在他身上。

　　“快尝尝。”

　　在谢伊的催促下，伊莱亚斯脊背挺得笔直，姿态松弛却带着经年教养沉淀出的矜贵，他的神情淡淡的，落刀时手腕稳而轻，恍惚间仿佛看到他站在手术台前执刀的模样。

　　刀叉起落间，牛排从中间被不紧不慢划开，肉汁漫落瓷盘。

　　入口是表面微凉内里带点温度的嫩，火候恰到好处，表皮烤得焦香，中心软嫩醇厚，鲜汁在舌尖漫开，唇齿留香。

　　唯一的缺点是牛排回锅加热过，汁水已然流失不少，边缘偏干发紧。

　　“怎么样？”谢伊还在等他的反馈，紧张地握了下拳，“其实我今天本来是要做烤鸭来的，但没找到工具，要是好吃的话我下次再做烤鸭呗？”

　　“好吃，”伊莱亚斯毫不犹豫地称赞道，抬眼间又往嘴里送了几口，“缺工具的话，过几天我休假，一起去买？”

　　“当然没问题！”

　　谢伊肩膀放松，也给自己倒了碗汤，轻啜一口，叹道：“可惜回热过几次，口感应该会差一些。”

　　“这样已经很好了。肉很新鲜，酱汁味道浓醇，吃到嘴里还是热的，”伊莱亚斯轻轻摇头，手上动作不停，举止优雅，“以前就算买热的，等吃上也冷了。”

　　像是证明他的说法似的，眨眼间，盘子里的牛排少了大一半。

　　谢伊撑着下巴，觉得伊莱亚斯的吃相蛮赏心悦目的，同时对他的话感到诧异：这么矜贵一人，要求还挺低的。

　　瞧了一会儿，谢伊食欲大增，也打算开吃，忙了一天可饿死他了。

　　一低头，忽然发现了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他……不会用刀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