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无敌的我该怎么输》孤天一鹤

2、龙府 巍峨的

　　巍峨的泰山脚下。
　　龙雪云站在一座与记忆深处截然不同的深府大院门口，抬头望着那方刻着“龙府”二字的牌匾，心里泛起一丝挥之不去的陌生感。
　　毁于灭门惨案中的老宅，只容得下他们一家四口和一个老妪。堂堂天下第一家族只有一个老嬷嬷做下人。如今这座新龙府，应该是他母亲主持修建。不仅把当年龙家和鬼家的地基全部占满，还往外又拓宽了一圈。从外面打量，龙雪云只觉得与外公那栋大宅颇有些相似。就连他和父亲当年最喜欢的那片农田，看样子也都被圈进院墙，改成了后花园。
　　龙雪云上前叩门。来开门的，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年轻女子，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的模样。
　　“您有什么事吗？”年轻女子礼貌的问。
　　“我是一名鬼人，我想求见张夫人，不知她在不在？”
　　“能否先证明一下您鬼人的身份？您随意使一招鬼道的招式就行。”
　　龙雪云伸出一只手，口中轻念，手上霍然腾起一簇黑色的火苗。
　　年轻女子立刻将他请了进去。
　　他眼前骤然一片开阔，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矗立在院中。玉兰色的台阶之上，立着两根裹金的大柱，气派非凡。
　　龙雪云进到大殿，在一个红木木椅上落座。年轻女子替他沏上一盏茶，请他稍后。前面还有三位鬼人，正排着队，等着去偏殿拜见张夫人。
　　“我们家那块地，被巨鲸帮硬占了。你又是为什么来找夫人？”坐在他前排的一个鬼人扭过头来，随口搭话。
　　“我啊，”龙雪云想了想，：“有些修炼上的问题，想向她请教。”
　　“你在开玩笑吧？”那鬼人一脸认真，“夫人根本不会鬼道，你居然来向她请教？”
　　“我也没说是关于鬼道的。”
　　那鬼人心下了然，便不再多说。修仙除了功法和道术本身，还有太多关于心境、精神方面的问题。这方面的点拨，不一定要由绝顶高手来给。心态沉稳，精神强大的人，同样能给出至关重要的指引。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总算轮到了龙雪云。此时他身后又多了两个新来的人。
　　龙雪云走进偏殿，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母亲。与三十二年前相比，她几乎没什么变化。
　　张夫人名叫张明霜，是皇朝前兵部尚书的女儿，兄长是华山七子之一张生。她年幼时被一位散修看中，修习水术。如今虽已一百二十一岁，看上去仍与三十岁人无异。
　　张明霜今日穿了一身华贵的棉服，端坐在文案前。两个侍女在旁伺候着，一个个裹的严严实实。玉龙雪山中的异世界正值盛夏，而现实中的世界，已是深秋。
　　张明霜看见大儿子的那一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雪？你怎么回来了？”她站起来身，快步迎上来。以龙雪云的天赋，按说至少还要再修炼好几年才是。
　　“嗯，够用了，剩下的，慢慢修炼就好。”龙雪云应道。
　　“回来就好。”张明霜眼圈微微泛红，转身对身后一名侍女道：“小胡，你先带大公子下去歇息，以后你就跟着大公子，照看他的起居。”
　　又回头叮嘱龙雪云：“雪，你先抓紧时间歇一歇，有什么话，咱们晚点再说。只怕你也没有太多时间休息了。”
　　龙雪云点了点头，跟着小胡往后宅走去。张明霜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文案前。大儿子的突然归来，一定会在江湖上卷起轩然大波，她必须抓紧时间布置应对。
　　龙雪云随小胡沿鹅卵石小径穿过花园，一直走到府邸的西北角。
　　这是象征一家之主的庭院，张明霜一直为龙雪云留着。
　　龙雪云踏进屋内，被子与枕头都是簇新的。桌面和床上纤尘不染。
　　“夫人吩咐过，让我们每天来这里打扫。大公子，我先出去了，有事您随时唤我。”小胡说完便退了出去。
　　龙雪云点了点头，顺手摸了摸桌上水壶的塞子。指尖触处，隐隐发烫。
　　饶是龙雪云已年逾六十，经历过人间无数悲欢离合，眼泪还是差点夺眶而出。母亲，永远都在惦念着自己的孩子。
　　他躺到床上，很快便沉沉睡了过去。三十二年来，他几乎无时无刻不在与心魔缠斗，从未睡过一个真正安稳的觉。等他醒来时，看了看桌上摆钟，已是下午五点。
　　龙雪云推门走出房间。小胡立刻就候在了一旁。
　　"大公子，大殿里来了一群人，都是来找您的。"
　　龙雪云点了点头。这一觉虽短，却让他的精神恢复了大半，连说话都透出一股沉沉的底气："走吧。"
　　他来到大殿，目光一扫。殿内坐了一百来号人，可以分作三类：冥界使者，人间鬼人，以及朝廷派来的使者。
　　龙家先祖当年曾误入鬼界，于机缘之下得以一窥鬼术的精髓，又凭其绝世之才，耗费整整四百年时光，将自身的火术与鬼术融而为一。这门脱胎换骨的新鬼术，便是后世所传的龙家鬼术，又称龙家鬼道。
　　龙家先祖重返人间后，广开山门，收徒无数。他亲手将龙家鬼术加以裁剪——基础的部分、最顶级的部分，以及所有能直接影响魂魄的部分，尽数删去——写成一部精简后的鬼术秘籍，命名为"鬼道"。他将这部鬼道有教无类地传给了所有愿意修习的人。这些修习者，便被称为"鬼人"。
　　后来，为了修炼鬼道，先祖与鬼人们在人魔大战结束后，一举攻占了鬼界的上层。在彻底击溃鬼界大军之后，他们逼着鬼界签下了城下之盟。鬼界上层从此独立出来，由鬼人们自行统治，那便是冥界。
　　此后，龙家先祖定居在泰山脚下，便如五岳之祖一般，将自己从历史中彻底抹去了名字。鬼道的起源，由此成了一桩悬案。而冥界也渐渐摆脱了龙家的控制，彻底成了一个独立于人间的组织。
　　虽然与冥界已没什么直接关系，但龙家领袖人间鬼人的传统，却一代代传了下来。包括七大门派在内，几乎所有的修仙势力都吝于将自家的仙术传给世人，只传给有缘之人、有天赋之人。唯有鬼道，人人都可以修炼。也正因如此，人间鬼数量众多，达七十万之众。
　　这些鬼人与龙家亦步亦趋，紧紧聚拢在龙家周围。龙家既从未将他们驱离，也终究没有把他们编制成一个正式的门派，只是一直尽心尽责地守护着他们。这种看似松散实则单纯的关系，反倒让鬼人们对龙家越发忠心耿耿。他们，是当之无愧的人间第一修仙势力。龙家，也正因此被称作天下第一家族。
　　大殿最前方设了一张方桌。张明霜坐在右侧。龙雪云在她左侧坐下。张明霜随即站起身，径直离开了大殿。
　　龙雪云抬眼，看向坐在左右上首的两位冥界使者。这两人他认得：冥界左司命萧潜，右司命李甜。
　　龙雪云的目光十分平静，萧潜与李甜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龙雪云在闭关之前，向来以冷酷残忍著称。而他们二人，这些年在打压人间鬼人这件事上，可着实没少出力。
　　"二位司命大人，今日来此，有何贵干？"龙雪云开口，语气里的客气，反倒让两人大感意外。
　　"莫非闭关这阵子，龙雪云真的转性了？"修仙者经历心魔之后，性情大变是常有的事。心魔往往会从根本上毁掉——或者重塑——一个人。萧潜越想越觉得有理，心想，冥皇交代的差事，说不定真有戏。
　　"冥皇恭祝长子神功大成，为表心意，特送来千年灵芝一株、黄金百两。"
　　"冥皇的心意我领了。东西，还烦请带回去。"
　　"冥皇再三叮嘱，务必要将东西交到长子手上。还望长子不要推辞。"萧潜边说，边悄悄扫了一眼在场的一百来号人，凑近半步，示意最好找个没人的地方密谈。
　　"就在这里说吧。在座的，全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没什么好对他们隐瞒的。"
　　"这……"萧潜又环顾了一圈，终究不敢发作，只得硬着头皮道："好吧。结界一旦失效，冥皇希望长子届时能与我们一道，充任攻击魔界的先锋。"
　　"你在放什么狗臭屁！"
　　萧潜话音未落，在场所有鬼人便炸了锅。坐在他旁边、名叫周保作的鬼人更是腾地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们不是已经逼得二十万鬼人背井离乡搬到冥界了吗？如今居然还敢、呸、还有脸跑来找长子帮忙？！"
　　"带上你的东西回去吧。我拒绝。"一片怒骂声中，龙雪云轻巧地给出了答复。
　　萧潜险些当场发作。他是冥皇的宠臣，从没人敢这样和他说话。可一对上龙雪云的眼睛，他硬是把火气压了下去。
　　"右司命，我们走！"他丢下一句话，当先转身往外走。
　　"长子。"李甜却站起身，走到龙雪云身边，语气放得很低，"人魔大战已不可避免。倘若您执意不肯出任先锋，届时上方若真的不再插手，人间……该如何是好？您的家人，又该如何是好？长子，还请您务必三思。"说完，她深深拜了一拜，这才快步追上萧潜，一同离开。
　　虽然把二人赶走了，人魔大战的事情却无法揭过去。他在闭关期间，就一直在忧心这个问题。
　　万年前曾爆发过一场旷世的人魔大战。最终魔军被赶入魔界，美神在魔界与冥界交界处立下一座牢固可持续万年的结界，将两界隔开。如今万年之期将近，结界日渐松散。而冥界就在结界边上，一旦结界破灭，魔界大军攻进来，冥界首当其冲，其次便是人间。他自认无法护住整个人类，能把这些追随龙家的人间鬼人护住就极好了。
　　"周前辈，冥界的结界，如今情况如何？"李甜一走，龙雪云便转头问周保作。
　　"结界的光越来越暗了。据推算，最多还能撑十年。最近偶尔会有些从未见过的怪物从那边过来，有的厉害得很，需要好几位冥神联手才能勉强消灭。"
　　周保作这话让龙雪云暗暗心惊。需要多位冥神联手？那得是多可怖的怪物。
　　天地之间，有些法则亘古不变。无论是妖、魔、鬼、怪、人、仙，乃至神，只要踏上修炼之途，就必然要经历春、夏、秋、冬四个阶段，无非是表现形式各自不同罢了。每个阶段又分作初、中、深三境。
　　人间的修炼在此前长达八千年的时间里，经历了一次漫长的大低谷，直到近两百年才稍稍恢复元气。到龙雪云修至深冬之境、踏出山洞这一刻，放眼人间，达到深冬境界的，只他一人。而冥界的冥神们，修为都在深冬之上。
　　龙雪云迅速压住了心头的震惊。眼下最要紧的，是想想在人魔大战中如何保住这些人间鬼人。他相信，这些鬼人们绝不会坐以待毙，一定早已在暗中行动了。每一任龙家长子，都会指定五名亲者，来协助统领人间鬼人。龙雪云全然继承了他父亲留下来的五位亲者：周保作、张大宝、殷天枢、李依依，还有冯会喜。
　　龙雪云问过之后，五位亲者一一上前作了禀报。资金、粮食、武器、基地……方方面面都在筹备。他听完，心里不禁庆幸，当初果然没有看错人，每一个人都做得极为出色。但仅仅是这样，他觉得，还远远不够。
　　"这是一场关乎理念的战争，一场生死存亡之战。"龙雪云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大殿里激起沉沉的回响，"我在闭关期间思量了许久，决定建立一座鬼人大本营，将人间所有鬼人都迁过去。地点，就定在蜀中的龙门山。"
　　"早该如此！"
　　周保作的反应异常激烈。这些年来，鬼人们始终随龙家奉行隐居之策，对此他本没什么意见。可龙家因此在江湖上未能得到足够的敬重，却让他忍无可忍。
　　他是天下最大钱庄——钱永钱庄的前任大掌柜，论名声，比龙家还要响亮。但江湖中人提起龙家，总说它之所以被称为天下第一大家族，不过是因为鬼人数量众多罢了。龙家真正的可怕之处，远远超乎他们的想象。直到龙雪云横空出世，这种情况才稍稍有所改观。
　　"长子，您如今的修为……到了哪一步？"张大宝问出了在场一百多名鬼人今天聚在这里最想知道的事。他们迫切地想知道，龙雪云闭关这几十年，进度是否一如预期，究竟修炼到了何种境界。
　　龙雪云口中轻轻吐出了两个字——那是他们所有人最想听到的两个字。
　　"深冬。"
　　"耶！"有人当场高喊了出来。有人如释重负，长长舒出一口气；还有人扭过头去，悄悄抹着眼泪。
　　李依依抬手擦了擦眼角。在她眼中，这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来——龙家太难了。她负责情报收集，因此感受得比任何人都深。
　　从龙雪云的爷爷开始，龙家便已在为人魔大战做准备。龙雪云的爷爷龙少石，是中冬的天赋。按计算，到冥界结界彻底失效时，他正当四百岁盛年。他在将自身修为推到天赋极限之后，才成婚生子，有了龙雪云的父亲龙在天。这本是迎接人魔大战最完美的配置——龙少石正值巅峰，龙在天也已能独当一面。
　　然而在一百多年前，龙少石为救大美女王萌菱，身陷鬼阵，最终耗尽精血而亡。
　　就在那时，李依依得到了密报：冥界应承了仙界的拉拢，自愿充当侵入魔界的先锋。他们不仅答应了仙界，还企图趁龙在天和人间鬼人最虚弱的时候，将他们牢牢控制在手里。
　　巨大的压力，如山一般向龙在天压来。龙在天的天赋，在历代龙家长子中算是较差的，仅仅达到初冬。但他意志如铁，不卑不亢，硬是带着人间鬼人扛住了冥界一轮又一轮的威逼与利诱。
　　六十年前，龙在天忽然成婚生子。生活的琐碎会严重拖累修炼进度。人们纷纷表示不解。
　　五十年前，龙家再次遭遇灭门惨案。龙在天当场身死，临死前将自己的夫人张明霜封印在随身佩剑之中。整整十年后，龙雪云才救出母亲。
　　惨案过后，龙雪云的弟弟龙雨云留在了泰山派。龙雪云自己则被送往华山派，拜入王萌菱的丈夫轩辕天茫门下。
　　冥界从此再无顾忌，开始变本加厉地欺压人间鬼人。最终，有二十万人忍无可忍，选择搬至冥界居住。
　　四十年前，龙雪云二十岁，初入江湖。冥界本想趁他年少无知，设法笼络拉拢。奈何彼时江湖已彻底大乱，龙雪云在一波又一波汹涌的浪潮中，死死守住了正派最后仅存的幼苗们——那也正是人类最后、最精华的一批天才。就在那段时间里，龙雪云也展露了自己超凡的天赋。
　　龙在天骗过了所有人。龙雪云的天赋根本不是什么"冬顶"——那个被妖魔鬼怪人仙神公认的终极顶点——他又往前硬生生踏出一步。人们翻遍无数古典与神典，才勉强寻到一丝端倪。他的天赋，被称为"冬而复春"。
　　没有人知道他复春之后究竟会强大到何种地步。人们只知道，他修炼的速度快到骇人听闻。按他以往的进度，外界推算出他到七十岁时便能修炼到冬顶。而那是冬顶级别的天才，要耗费二百年才能达到的终极之境。
　　七十年后，结界刚好消失。一切，都恰到好处。
　　可他的妻子，却死在了婚礼现场。一直照料他的师姐，紧随其后选择了自杀。心灰意冷之下，龙雪云做出了冥界最害怕的那个决定——闭关。
　　龙雪云一旦闭关，冥界便再也耍不出任何小动作了。他们不会去杀害龙雪云，因为从很早很早以前，他们就发现了一件事：有一股神秘的力量，一直在暗中保护最后一个龙家长子。怎么杀，都杀不死。
　　随着龙雪云闭关的日子一天天拉长，冥界那些欺压人的伎俩逐渐收了，江湖也渐渐归于平静。等到龙雪云修炼至中冬的消息传出时，整个世界彻底安静了。到了那个地步，龙雪云已经可以凭一己之力横扫整个冥界。
　　很久以前，正派对修仙世界形成了绝对的压制，修仙者们无所事事，转而将精力投入到经商和研究自然之中。世界的科学与技术一度有了长足的进步。可自从正派开始走向衰弱，修仙者们终于重新想起了他们统治世界的野心。科技的发展，便在那时戛然而止。
　　直到最近这些年，修仙者们又渐渐回到了从前那种无欲无求的状态。科技随着和平，再次开始向前迈步。
　　鬼人们散去之后，龙雪云又见了朝廷派来的使者。他的舅舅，是当今天下的兵马大元帅。龙雪云自己，也曾以皇朝小将军的身份，率军先后扫平了北漠与南蛮。朝廷使者向龙雪云道贺。龙雪云顺势向朝廷索要了龙门山一带的所有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