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动心
谢 ...
-
谢危行不信任何人。
这是他活到今天的唯一法则。这个法则救过他很多次。他见过太多靠近他的人,每一个都带着一张笑脸,和一柄藏在袖中的刀。母妃死后,他就知道了一件事:这世上没有白来的好。
所以,当那个小宫女端着一碗汤走进梅园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看她的脸,而是看她的手。
手在抖。
碗里的汤跟着晃。汤色浑浊,上面漂着几粒枸杞,像几滴没洗净的血。冷宫的小宫女,平日见了他都绕着走,这个却主动送上门来。
“殿下,天冷,喝碗汤吧。”
嗓音发紧。尾音是颤的。
他抬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额头有汗。鼻尖冻得通红。眼神在躲,又不敢躲得太明显。唇抿着,抿得太用力,下唇都泛了白。
怕。
可还是来了。
“你不怕我?”他问。
“怕。”她小声说,像在交代罪行。
“怕还来。”
“我不来……会死。”
这句他记得清楚。因为她说这话时,眼睛红了。不是要哭,是一种被逼到绝路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红。他见过。在冷宫的井水里,在铜镜的裂痕中,在无数个不敢睡实的深夜。
他问她是谁派来的。她嘴一瘪,说了一个荒唐至极的词:系统。
他当然不信。但他没有杀她。因为她的手还在抖,汤已经快洒出来了。而她的眼睛还看着他。就那样看着。像在说:你杀吧,我认。
那一眼,他没来由地留了她一命。
他告诉自己:留个活口,好挖出她背后的人。
他是在宫宴上,开始真正注意到她的。
那晚,贵妃让人罚她跪在碎瓷上奉茶。周围全是看戏的人。他坐在席间,端着酒杯,一眼都没往那边看。他等她求饶。等她哭。等她露出所有女人都会露出的软弱。
可她什么都没有。
她跪着,背挺得不算直,甚至有点抖,但终究没倒。碎瓷扎进膝盖里,她只是咬住下唇,眼角憋着一点水光。他还看见,她往他这里飞快地看了一眼。
不是求救。
那个眼神他想了很久。后来才想明白——她是在看他还活着没。
然后,贵妃说了一句:“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也配有人惦记。”
她是为这个才动的手。
她泼出去的茶,角度很偏,力道也不大,一看就没练过。但那股劲是豁出去的。满场死寂,所有人都在等贵妃发落。她却像不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祸,红着眼跪下,嘴里说:“贵妃娘娘息怒。”
谢危行放下酒杯。
第一次,在公开场合,他把目光落在一个人身上,停了几秒。
他记住了一件事:这个人,会为了他动手。
不是因为他强。是因为她受不了别人辱他。
那之后,他开始有意无意地留意她。
她确实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靠近他,都带着目的。她能有什么目的?她把“系统”的事像倒豆子一样全说了,连惩罚机制都讲得明明白白。说的时候委屈得不行,像在控诉老天爷。
“我要是不完成任务,会被电击的。”
“所以你来送汤。”
“对啊!你以为我想啊!大冬天从被窝里爬起来去冷宫送汤,我图什么!”
这话放在别人身上,他会认为是在演。可她的表情不像。她太不会藏了。一点心事都写在脸上。撒谎的时候,耳根先红。被人戳穿时,眼睛睁大,再飞快地挪开视线。
他忽然觉得,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好懂的人了。
身边每一个人,都像一本翻不到底的书。只有她,薄薄一张纸,什么都在上面。
他开始把她放在身边。
明面上是“任务需要”,实际上,是他发现了一些他不太愿意承认的东西。比如,她来见他时,那间屋子没那么冷了。比如,她在他旁边叽叽喳喳说话时,他有时会忘了看窗外有没有人跟。
比如,他有好几次,走神了。
谢危行不走神的。
他不允许自己走神。
那一次,他才真的怕了。
淬毒的暗器从暗处射来,直取他后心。他其实能躲开。他算过,那一箭会从他左肩上方擦过去。可她的动作快过了他。她不会武功,挡过来的姿势破绽百出,简直是用命撞上来的。
他后来算了一笔账:这一挡,除了死,没有任何意义。
然后他就想,她是不是傻。
再然后,他抱着她,满手都是血。她的血是热的,烫得他掌心发麻。她快死了,嘴里还在说:“这单任务……要赔大了……”
谢危行觉得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拽了一下。
不疼。
但空。
他坐在她床前守了三天。她没醒时,他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像怕吵到阎王爷收人。
那三天里,他做了一个决定。
“你的命,”他对着昏睡的她,低声说,“我收了。别人拿不走。”
再后来,他已经不需要系统了。
他自己就是系统。他控制她,压制她,让她按他的意思走。可这个“系统”在逐渐失控。他发现,他做那么多布置,最后的目的,从“夺回一切”慢慢变成了“保她周全”。
有一回,底下人来报,说有人往她屋里塞了毒蛇。他听完,什么都没说,亲自带人去查。查完,那人就再没在这个世上出现过。
他做这些时,姜辞忧压根不知道。
她也用不着知道。
这世上的脏东西,他来挡。
---
他在姜辞忧睡着后,想过很多次这个问题。
他为什么会喜欢她。
喜欢这词,他以前从不相信。可有些事,由不得他不信。
也许是那年在冷宫,她端着一碗汤,明知道可能被杀,还是抖着手站在那里。
也许是那年在宫宴上,她跪在碎瓷上,却因为他被人骂了一句就泼了茶。
也许是她中了毒,人都迷糊了,还在说“任务要赔大了”——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她所谓的攻略,从头到尾都没有伤害过他。
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笨拙地、笨拙地,朝他走过来。
他这个人,冷得像冰,硬得像石。可她还是来了。一步一摔,带着一身的伤,走到他面前,红着眼说:你杀吧,我认。
谢危行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被人看见,是件要命的事。
他其实很早就动心了。
早到他都不肯承认。
有一天晚上,他在姜辞忧睡熟后,独自站在廊下看雪。忽然想,如果这世上没有她,他现在会是什么样。
大概还是那样。
一个人下棋,一个人喝酒,一个人杀人。窗外下雪时,觉得那雪和别的东西一样冷。不会想起谁。不会等谁。不会在夜里醒来,去摸身边的位置,确认她在不在。
他站了很久,直到雪落满肩头。
“姜辞忧。”他低低地叫了一声。
没有人应。
他笑了笑,极轻,极淡。
“我在想,你最好也喜欢我。”他说,“不然,我做这些都是为什么。”
雪继续落。
而他知道,有些话,他一辈子也不会对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