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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拒婚 谢 ...


  •   谢危行被召入太极殿时,天已经黑透了。

      殿外风紧,卷着深秋的枯叶往人衣领里钻。姜辞优倚在北墙根下,望着太极殿方向那片黄琉璃瓦,手里无意识地转着那枚短哨。

      哨身已经被她摩挲得发亮,像块温凉的玉。指腹贴上去,凉的;攥久了,又生出一点似有若无的暖。

      脑子里空得很。系统沉眠后,没有提示音,没有好感度弹窗,没有任务倒计时。像住了多年的聒噪室友突然搬空,剩下一屋子过分的安静。

      她竟有些不惯。

      马叔从西角门那边转出来,压低嗓子:“姑娘,沈大人传话,说陛下独独留了谢公子说话。”

      “嗯。”她应了一声。

      “单独”二字,在宫里向来只有两种意思。要么是泼天的体面,要么是转瞬即至的刀。

      谢危行刚在朝堂上把太子拉下马。周景琰被废,卫贵妃禁足长乐宫,方邈失踪。皇帝没有杀他,反而封了侯。这在大周朝堂上,已是危险至极的“恩典”。

      大周皇帝从来不是个念旧的人。他留谢危行,绝不会只为了道一句“忠勇可嘉”。

      姜辞优在风里站了许久,脑子里列了三种可能。
      一,卸磨杀驴,把谢危行这个知情人远远打发出去。
      二,以“君臣相得”的戏码堵住天下人的嘴。
      三,指婚。

      第三种念头浮上来时,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扣紧了短哨。

      这帝王笼络臣子,最好用也最省事的法子,便是赐一门好亲。又体面,又安了眼线,还能把臣子圈进皇亲国戚的套里。
      谢危行刚封侯,朝中多少双眼睛正盯着他身边那个空位。

      可谢危行会怎么答?

      她摇了摇头,把那些纷乱的念头甩开。他和她,算什么关系呢。系统任务没了,假兵符烧了,谢家翻了案,太子也废了。她这个“破绽”的利用价值,理论上已经清零。

      理论上。

      沈鹤前日马车上还提过一句,说皇帝追封了谢危行之母正二品夫人,又赐了侯爵,但要真正在京中扎根,还差一门好亲。说完看了她一眼,像在提醒什么。

      姜辞优当时没接话。

      此刻她望着太极殿方向,心想,他若真接了,那也不错。
      政治联姻么,利益最大化。她一个穿书的现代人,总不至于真信什么“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可心底偏有个声音在说:谢危行那样的人,不会接。

      他不会把自己再卖一次。

      夜渐深,太极殿的宫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一个小内监从侧门小跑出来,往东面去,又折回来,朝长乐宫方向去了。

      东宫已空。长乐宫里,卫贵妃尚在禁足。

      姜辞优心口像被秋风吹透,凉得有些发木。

      谢危行从太极殿出来时,身后跟着两个掌灯的小太监。
      他步子很稳,像走在自己府里的回廊上。袍角被风掀起,面上看不出半点端倪。

      姜辞优从墙根阴影里闪出来,没迎上去,只站在那儿看他。

      谢危行走近了,脚步微顿。

      “怎么在这儿。”

      “路过。”她把手背到身后,“马叔说你被单独留下了。我闲着也是闲着,吹吹风。”

      “风大,回去。”

      他说得简短,像催促,又像命令。

      姜辞优撇了撇嘴:“你还没说陛下找你什么事。”

      谢危行没立刻答。他继续往前走,示意她跟上。两个小太监识趣地退开数步。

      走了一段,穿过一道月门,冷宫就在眼前。他才开口,声音很淡:“指婚。”

      姜辞优的脚步骤然一顿。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去看他。谢危行也停了,侧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看她的反应。

      “指谁?”她听见自己问。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安国公府三姑娘。”

      姜辞优眨了眨眼。安国公府,三姑娘,书上没怎么细写。只知是皇帝堂妹所生,正儿八经的宗室贵女,家世煊赫,容貌端丽,还画得一手好丹青。

      “哦。”她点点头,“那挺好。”

      谢危行没说话。

      “安国公府树大根深,你娶了他们家女儿,往后在朝中有人撑腰,皇帝也能放心。”姜辞优语速很快,像在帮他说服自己,“总比你一个人单打独斗强。”

      “你希望我接?”

      他的声音极轻,像冰层下的水缓缓流过。

      姜辞优怔了怔。她抬头,对上谢危行漆黑的眼睛。那双眼映着远处宫灯的一点光,像深潭底沉着几颗星。

      “这是你的事。”她别开脸,“问我做什么。”

      “你跑到冷宫外吹风,就为说这一句?”

      这语气太笃定。姜辞优觉得自己像被当场拆穿作弊的学生,脸上有些挂不住。

      “我有什么好跑的。冷宫本来就是我住的地方。你如今是侯爷了,过几日搬去侯府,咱们各走各的路。我在这吹风,跟你有什么关系。”她语气有些冲。

      谢危行盯着她,像在辨认这些带刺的话里有几分是真心。

      半晌,他道:“我没有接。”

      三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姜辞优心口。她猛地抬头,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谢危行,你疯了吗。”她半晌才挤出这么一句,“当众拒婚,打的是皇帝的脸。你刚封侯,脚跟还没站稳,安国公府是好得罪的?皇帝今天能封你,明天就能把你按下去。谢家刚翻案,你想再折进去是不是?”

      她越说越急,声音在宫墙之间轻轻回荡。

      谢危行始终看着她,没打断。等她说完,他才慢慢开口:“姜辞优,你在怕什么。”

      她像被掐住喉咙。

      夜风又起,卷起她的裙角。远处有巡夜的脚步声,更鼓隐隐响了一声。

      “谁怕了。”她扯了扯嘴角,“我这不是替你分析利弊么。咱俩好歹共过患难,你要是混得不好,我住冷宫都不踏实。”

      “我拒绝指婚,不是为了你。”谢危行说。

      姜辞优睫毛一颤。

      “我只是不想再被任何一道旨意捆住。”他往前一步,离她近了些,“要取什么,要舍什么,得由我自己来。”

      “我知道。”她低声说。

      这一句“我知道”出了口,她松了一口气,心底却涌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像风从指缝漏了。

      谢危行没再说话。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卷东西,递到她面前。

      素白锦缎包着,一端系了根红绳,红绳末端悬着一枚极小的铜铃。风过时,铜铃轻轻一响,清脆如雏鸟试啼。

      姜辞优没接:“什么东西?”

      “自己看。”

      她迟疑着接过来,展开锦缎。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边缘微黄,像从某本书上裁下来的。展开后,最上面两个大字撞入眼中。

      婚书。

      她脑子“嗡”的一声,像被谁在太阳穴上敲了一记。

      下面一行小字,笔迹清瘦凌厉,是谢危行亲手所书。他的字从来都像刀刻。

      “姜氏辞优,谢氏危行,两厢作约,结为夫妻。”

      再往下,墨迹稍新,似不过几个时辰前才写上去。墨香若有若无,往她鼻尖里钻。

      “期限:直到此身魂归天地。”

      姜辞优捏着婚书的手在抖。

      这上面没有一句情话,没有半句软语。谢危行连婚书都写得像军令状。可偏偏就是这硬邦邦的几行字,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得她心口发烫。

      “你什么时候写的。”她喉咙发紧。

      “今日。”

      “你真是疯了。”她重复,眼底却不争气地浮起水雾,“陛下给你指婚,你当朝拒绝,转头自己弄这么一张。你知不知道传出去是什么后果?”

      “知道。”谢危行说,“但我的婚书,不需要他盖印。”

      他上前一步,将那枚铜铃轻轻按进她掌心,手掌覆上她的手指。

      “你若要拒绝,烧了它便是。”

      姜辞优觉得这人着实有气人的本事。连求婚都像在设局,赌她敢不敢接,赌她舍不舍得扔。她手指蜷缩,将那张婚书攥得指节泛白。

      “你现在是拿这话逼我?”她抬起头,又气又笑。

      “我在等。”谢危行垂眼看她。

      又是“等”。她想起那一夜,她质问他为什么早已知晓却不拦,他也是这样说的——“我不是赌。我是在等。”

      等她自己选。

      姜辞优鼻子一酸,险些没绷住。她把婚书按在怀里,深吸几口气,把声音压稳:“谢危行,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把这张破纸递过来,我就一定会签?”

      “我没觉得。”他看着她,目光沉得过分,“所以,我来了。”

      他来了。从太极殿出来,穿过大半个皇宫,走到她面前,把选择交到她手里。

      姜辞优忽然就什么气都没了。

      “行。”她仰起脸。眼圈还红着,嘴角却慢慢弯起来,“期限都写得这么清楚了,我不签,倒显得我怂了。”

      她捏着那枚小铜铃,就着宫灯的光,用谢危行递来的朱砂笔,在婚书右下角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行吧,”她写罢抬头,眼里水光未散,却亮得惊人,“这任务……我接了。”

      谢危行没笑。他只是看着她,很久,久到风都停了一瞬。

      “嗯。”他应了一声,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冷宫墙头,一枝红梅不知何时探了出来。初冬的夜,花骨朵还裹在萼片里,却已有了将开未开的姿态。

      两人并肩往回走。她跟在他身后半步,鞋尖踏过地上薄薄的霜。风从宫墙拐角处卷来,带着梅枝间涩涩的清香。

      姜辞优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婚书,忽然想起最初,梅树下,她端着一碗姜汤,被他识破系统的那个夜晚。

      那时他问她:“你怕我。”

      她说:“怕你杀我。”

      他说:“那你为什么还来。”

      她没答出来。

      现在想来,答案或许与今夜一样。

      她低头笑了一下,极轻。谢危行侧目看了她一眼,没问。风把他袖子吹起来,碰到她小臂。她没有躲。

      “谢危行。”她忽然开口。

      “嗯。”

      “我今天听说你要被赐婚,心里挺不痛快。”她顿了顿,“虽然我知道你不可能接。”

      “知道还生气。”

      “你管我。”她别开脸,耳尖有些红,“我这是正常反应。”

      谢危行没说话,唇角极轻地动了动,像笑,又不像。只是很浅的一瞬。

      姜辞优没看清。但她就是知道,他笑了。

      两人回到冷宫,马叔正在西角门烤火,旁边卧着那只三花猫。见他们来,猫仰起头,喵了一声,像在质问他们为何这样晚。

      姜辞优蹲下挠了挠猫下巴:“你怎么还不睡。”

      猫不理她,偏过头去蹭谢危行的靴子。谢危行垂眸看着,没动。

      “它喜欢你。”姜辞优说。

      “它喜欢姓谢的。”

      姜辞优一愣,随即会意,瞪他:“谢公子,你这是在占我便宜?”

      “实话。”

      她作势要打,谢危行没躲。她那一巴掌落在他肩头,轻得像拍掉一片雪。

      “快进去吧。”她收回手,起身,“侯府那边多少事等着你。”

      “你呢。”

      “我什么我。我又不去。”

      谢危行看着她:“你已是侯夫人。”

      这句话说得很平,却像一块石头落进她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还没过门呢,就侯夫人了。”她小声嘀咕,“你侯府的门,我还没踏过。”

      “明日带你去。”

      “明日?”

      “婚书签了,你便是我的人。”谢危行顿了顿,声音很轻,“家不是地方,是人。”

      姜辞优看着他。这人脸上仍没什么表情,语气淡得仿佛随口一句。可他越是这样淡,她越觉得想哭。

      “知道了。”她揉揉鼻子,转过身去,“我收拾东西。”

      走了几步又回头:“你也进来啊。”

      “外面站会儿。”

      “你是不是又有事瞒我?”

      “没有。”

      “那别站太久,夜里凉。”她嘱咐一句,进了屋。

      谢危行站在梅树下,抬头望了望那枝红梅。风过时,早发的花瓣微微舒展。

      他抬手碰了碰袖口,那里还沾着一点朱砂,是方才她签婚书时笔尖溅出来的。

      他垂眸看了片刻,转身进了屋。

      夜里,姜辞优躺在床上,手里仍攥着那张婚书。她不敢太用力,怕揉皱了纸。月光从窗外漏进来,她在月下展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期限:直到此身魂归天地。”

      她轻笑一声,心想,这哪是婚书,这分明是战书。

      签了,便是从此同一条船。风雨同舟,生死同岸。

      她翻了个身,把婚书压在枕下。

      夜半起了风。墙头那枝红梅在风里轻轻一颤,竟悄悄绽了头一朵。花瓣薄得像纸,被月光一照,红得近乎透明。

      姜辞优睡得并不沉。枕下的婚书硌着,铜铃在风过时响了一声,极清,极远,仿佛从梅树根下传上来的回音。

      她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在念什么,像读一句很旧的诗,又像只是风穿过枝杈时的呜咽。

      “从此辞忧处,危行共此身。”

      她没听清,只觉那声音沉而稳,像谢危行平日说话时压低的调子。她翻了个身,手指无意识地探到枕下,触到婚书一角。

      纸页温热。铜铃又响,这一次轻得像怕吵醒她。

      “辞忧。”

      有人在唤她。极低,极短,像雪落在梅枝上。

      她睁开眼。

      屋里很暗,月光从窗纸外渗进来,照出床前一道修长的影。
      谢危行不知何时进来了,正站在离床三尺的地方,背对着窗。风从门缝里钻进来。

      “你站多久了?”她声音还带着睡意。

      “一会儿。”

      姜辞优撑着坐起来,婚书从枕边滑落,正好摊开在被面上。月光照在那行字上,墨色清冷。

      “期限:直到此身魂归天地。”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你是不是睡不着,跑来我屋里装门神?”

      “外面下雪了。”谢危行说。

      “我听见了。”

      “我想让你也看看。”

      姜辞优一愣,随即笑了:“谢危行,你大半夜把我弄醒,就为了让我看雪?”

      他没答,侧过身,让开半扇窗。

      窗纸外,那枝红梅被风吹得斜斜探进来,花瓣上覆着薄雪,白里透红,像谁把一滴胭脂点在了雪上。

      姜辞优披衣下床,走到窗前。冷风扑进来,她打了个哆嗦,却还是伸手接了一片雪。雪落在掌心,瞬间化了。

      “这花什么时候开的?”她轻声问。

      “今夜。”

      “你看见了?”

      “嗯。”

      她偏过头去看他。谢危行就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窗外那枝梅上,侧脸被月光勾出一道清瘦的轮廓。

      “谢危行,你觉不觉得有点玄乎。”她望着那梅花,“我们头一回说话,也是在梅树底下。那天你也是这么站着,跟个煞神一样。我端碗姜汤过来,手都在抖。”

      “那时你还想逃。”

      “废话。你那个眼神,看谁谁不发怵。”姜辞优笑了一下,“我当时就一个念头,这任务别做了,系统坑我。”

      “现在呢?”

      她顿了顿,看着掌心化开的雪水,慢慢说:“现在我想,这任务,做到底也不亏。”

      谢危行没说话。他伸手,把窗子关小了些,只留一道缝。风被挡在外面,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听得见雪落在瓦上的簌簌声。

      “你签了。”他忽然说。

      “嗯。”她点头,“签了。”

      “不悔?”

      “谢危行,你怎么这时候倒啰嗦起来了。”姜辞优笑起来,眼圈却有些红,“我姜辞优做人,向来说到做到。签了就是签了,一条道走到黑,不回头。”

      他看着她,许久,慢慢点了一下头。

      “好。”

      这一个字,比什么都重。

      他转身走到床边,拿起那纸婚书,借着月光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她枕边。

      “睡吧。”他说。

      “你呢?”

      “等你睡了,我再走。”

      姜辞优没再扭捏。她合衣躺下,把婚书压在枕下。铜铃又轻轻响了一声,像在应和他的话。

      谢危行站在床头,像一截沉默的影子。风雪被挡在窗外,梅花在风里簌簌地响,像极远的更漏,又像极近的心跳。

      姜辞优合上眼,忽然觉得很安稳。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在这阴冷的冷宫偏殿里,在一个男人沉默的注视下,安心睡去。

      可偏偏就是这个人。

      她困意上来,意识一点点往下沉。半梦半醒间,又听见风里似有人念了句——

      “辞忧不再忧,危行有人同。”

      这一次,她听清了。

      她闭着眼,嘴角轻轻弯了弯。

      原来那风里,不是什么旧诗。是她自己的名字,和他的一生,被这场雪写到了一处。

      雪落了一夜。那枝红梅在风雪里开得极慢,像要把这一整个冬天都酿成一朵花。

      而花下,有人替她挡了半世风雪,从冷宫到朝堂,从这一夜到往后无数个这样的夜。

      “从此辞忧处,危行共此身。”

      风把它念成了诗,雪把它落成了字。

      落在他们共同签下的那一页婚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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