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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余震   从深圳 ...

  •   从深圳回来后,谭旌的生活像是被按下了重置键,又重新回到了之前的轨道上。但那次台风带来的冲击,并没有随着问题的解决而完全消散。它像是一场地震之后的余震,虽然强度不大,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传来一阵轻微的颤动,提醒他那场风暴曾经真实地发生过。
      首先是集团内部的一些声音。有人开始在私下里议论,说谭旌在南方那个产业园项目上投入过大,风险控制不力,导致集团承受了不必要的损失。这些议论并没有传到谭旌耳朵里——或者说,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已经被过滤掉了大部分的恶意。但他知道,这些声音是存在的,而且在某些人的推波助澜下,正在逐渐发酵。
      他没有去追究这些议论的来源,也没有在公开场合为自己辩解。他只是在一次集团高层会议上,平静地通报了产业园受损的情况和后续的修复计划,并附上了一整套完善的风险防控方案。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但那份平淡背后,是他连续几个晚上熬夜整理数据和方案的付出。
      会议结束后,周明远在走廊里拦住了他。
      “谭董,方便聊几句吗?”周明远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语气比平时认真了几分。
      谭旌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了旁边一间小型会议室。周明远关上门,没有急着坐下,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谭旌,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身来:“南方那个项目的事情,我听说了。你处理得不错。”
      谭旌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谢谢周总。”
      “但是——”周明远话锋一转,“你不可能永远靠自己去扛所有的事情。谭氏集团不是你一个人的谭氏集团。有些事情,你可以放手让别人去做。”
      谭旌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周总的意思是?”
      “我听说你有一个很得力的助手,姓孟,在智能制造事业部那边做得不错。”周明远说,语气依然平淡,“为什么不把他提拔到更高的位置上?你不需要什么事情都亲力亲为。”
      谭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周总的建议,我会考虑。”
      周明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拍了拍谭旌的肩膀,然后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
      谭旌独自站在会议室里,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影,像是牢笼的栅栏。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
      几天后,谭旌做出了一个决定——将孟经理提拔为智能制造事业部的副总经理,全权负责该部门的日常运营和管理。这个决定在集团内部引起了一些议论,但大多数人认为这是一个合理的晋升——孟经理在智能制造事业部的整合过程中表现出了出色的能力和忠诚,提拔他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孟经理在接到任命通知的那天下午,敲开了谭旌办公室的门。
      “谭总,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他站在办公桌前,表情有些激动,声音也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谭旌打断了他:“不用感谢我。这是你应得的。好好干。”
      孟经理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信任。”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谭旌叫住了他:“孟工。”
      孟经理回过头:“谭总还有什么吩咐?”
      谭旌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以后,有什么事情,你可以直接向我汇报。”
      孟经理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明白了。”
      他走出去之后,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谭旌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灰白色的天空上,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他将更多的权力下放给了孟经理,同时也意味着他需要承担更多的信任风险。但他也知道,如果他想要让谭氏集团走得更远,就必须学会信任别人,学会放手。
      八月中旬,京城的酷热达到了顶峰。
      谭旌和牧岚阁决定暂时逃离这座城市,去北戴河待几天。牧岚阁的母亲也跟着一起去了——她最近的精神状态不错,医生说适当的旅行对她的健康有益。三人开车沿着高速公路一路向东,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钢铁森林逐渐过渡到郊区的田野和村庄,又逐渐过渡到海岸线的辽阔和蔚蓝。
      他们在北戴河租了一栋靠海的小别墅,白色的墙壁,蓝色的屋顶,院子里种着几株紫薇花,正在盛夏的阳光下热烈地开放着。白天,他们在海边散步,或者在阳台上喝茶看书;傍晚,他们去附近的海鲜市场买一些刚打捞上来的海鲜,回来自己做着吃;晚上,他们坐在院子里,听着海浪声,看着满天的繁星,聊一些有的没的。
      那只橘猫也被带上了。它在海滩上第一次见到大海的时候,吓得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缩在牧岚阁的脚边,死活不肯往前走。牧岚阁蹲下来,把它抱起来,轻轻地抚摸着它的背,低声安慰了几句。猫咪在他的怀里慢慢地放松了下来,但还是紧紧地抓着他的衣领,不肯下来。谭旌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什么?”牧岚阁抬头看着他。
      “没什么。”谭旌说,但嘴角的笑意没有消退,“就是觉得,你抱着猫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牧岚阁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猫,又抬起头,看着谭旌:“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夸猫?”
      “都夸。”
      牧岚阁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他抱着猫,继续沿着海滩往前走。谭旌跟在他旁边,两人的脚印在沙滩上并排延伸,又被涌上来的海浪冲刷干净,留下一片平整的沙面。
      在北戴河的第三天晚上,谭旌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电话是司昭寒打来的。谭旌看到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时,微微愣了一下,然后走到阳台上,接起了电话。
      “谭少,听说你们在北戴河?”司昭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谭旌握着手机,沉默了一秒:“司总的消息果然灵通。”
      “恰好我也在北戴河。”司昭寒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明天有空吗?一起吃个午饭。”
      谭旌犹豫了一秒,然后说:“好。地点司总定。”
      “明天中午十二点,海边的望海楼。我订好位子了。”
      挂断电话后,谭旌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漆黑的海面,沉默了很久。海风吹过,带着咸湿的气息,和远处渔船上隐约传来的灯光一起,在夜色中构成一幅静谧而深远的画面。
      牧岚阁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司昭寒?”
      “嗯。他说他也在这里,约我明天中午吃饭。”
      牧岚阁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这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某个地方。”
      “我知道。”谭旌说,转回头,看着牧岚阁,“所以我答应了。”
      牧岚阁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明天我陪你去。”
      谭旌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两人并肩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漆黑的海面和零星闪烁的渔火,谁也没有再说话。海风继续吹着,带着夏夜的温热和潮湿,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第二天中午,谭旌和牧岚阁准时出现在望海楼。
      望海楼是北戴河海边一座三层小楼,灰砖青瓦,掩映在一片槐树荫里,离海不过几十步的距离。坐在二楼的包间里,推开窗就能看到海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海浪声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像是一首永不停歇的背景音乐。
      司昭寒已经到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看到谭旌和牧岚阁并肩走进来,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下,然后抬手示意服务员再加一副碗筷。
      “坐。”
      谭旌和牧岚阁在他对面坐下。司昭寒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给他们每人斟了一杯茶。茶汤碧绿清澈,是今年的龙井,入口清甜,回味悠长。
      “这家店的老板是我朋友,做的海鲜不错。”司昭寒放下茶壶,靠在椅背上,“我替你们点了几个菜,不介意吧?”
      “司总客气了。”谭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司昭寒没有接话。他转头看向窗外,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蔚蓝的海面上,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回头,看着谭旌:“谭少,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今天我找你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谭旌放下茶杯,迎上他的目光:“司总请讲。”
      司昭寒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西南那边,我有一个项目,涉及矿产深加工和新能源材料的开发。规模不小,投资周期长,但回报率很可观。我需要一个可靠的合作伙伴。”
      他顿了顿,看着谭旌:“你有没有兴趣?”
      谭旌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司总为什么会想到找我?”
      “因为我看过你的资料。”司昭寒说,语气平淡,“你接手谭氏这一年多,做的事情我都知道。整合智能制造,布局南方产业园,调整业务结构——每一步都走得稳,看得远。你不是那种只会守成的二代,你有自己的想法。”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你是牧岚阁信任的人。他信任的人,我信得过。”
      谭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司总的提议,我需要时间考虑。”
      “不急。”司昭寒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这个项目还在前期筹备阶段,正式启动至少要等到明年春天。你有足够的时间考虑。”
      他说完,放下茶杯,拿起筷子:“菜来了,先吃饭吧。”
      服务员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将一道道菜摆上桌——清蒸石斑鱼、白灼基围虾、姜葱炒蟹、蒜蓉粉丝蒸扇贝,都是最新鲜的海产,做法简单,保留了食材本身的鲜美。司昭寒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不错。这家店的手艺一直在线。”
      谭旌也夹起一块鱼肉,尝了一口,确实很鲜。他放下筷子,看了一眼旁边的牧岚阁,发现牧岚阁也在看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然后又各自移开,继续吃饭。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司昭寒忽然又开口了:“谭少,有一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司总请讲。”
      司昭寒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你和你父亲之间的关系,我略有耳闻。你父亲当年在京城,也是一个很有名的人物。他后来选择离开京城,去了海南,很多人不理解。但我理解。”
      他看着谭旌:“有时候,离开一个地方,不是因为逃避,而是因为找到了更重要的东西。”
      谭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司总说得对。”
      司昭寒没有再说什么。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虾,低头剥了起来。
      吃完午饭,三人走出望海楼,站在海边的栈道上。午后的阳光洒在海面上,将整片大海染成了一片碎金。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和淡淡的海藻味。几只海鸥在远处的海面上盘旋,发出清脆的鸣叫声。
      “谭少,我说的那个项目,你认真考虑一下。”司昭寒转过身,看着谭旌,“如果你有兴趣,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说完,又转向牧岚阁:“岚阁,你上次说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养老,西南那边我有一处院子,依山傍水,你要是感兴趣,改天带你去看看。”
      牧岚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好啊。改天去看看。”
      司昭寒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朝两人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沿着栈道走去,步伐稳健,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很快就消失在了栈道的拐角处。
      谭旌和牧岚阁站在栈道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海风吹过,带着夏日特有的温热和潮湿,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他说的那个项目,你打算接吗?”牧岚阁问。
      谭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还在考虑。”
      “他这个人,不会轻易向别人发出邀请。”牧岚阁说,目光依然看着远处的海面,“他既然开口了,说明他是真的看好你。”
      谭旌转回头,看着牧岚阁:“你觉得我应该接吗?”
      牧岚阁也转回头,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觉得你应该自己做决定。”
      谭旌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露出一丝笑容:“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本来就是。”牧岚阁也笑了,“你自己的路,你自己走。我只能陪着你走,不能替你走。”
      谭旌没有说话。他伸手握住了牧岚阁的手,用力握了一下,然后松开:“走吧。回去陪阿姨吃晚饭。”
      两人并肩沿着栈道往回走。午后的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木质的栈道上,两道影子时而分开,时而交叠,像是一对在阳光下跳舞的伴侣。海风继续吹着,海浪继续涌动着,海鸥继续盘旋着——一切都和来时一样,又似乎有了一些不同。
      回到那栋海边小别墅的时候,牧岚阁的母亲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风。那只橘猫趴在她脚边,眯着眼睛打盹,尾巴尖偶尔轻轻摆动一下。看到两人走进院子,老妇人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回来了?午饭吃得好吗?”
      “挺好的。”牧岚阁走过去,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妈,您午饭吃了吗?”
      “吃了。隔壁老王太太给我送了一碗炸酱面,味道不错。”老妇人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了一下,然后落在谭旌身上,“小谭,你过来,我跟你说句话。”
      谭旌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阿姨,您说。”
      老妇人伸手握住他的手,又伸手握住牧岚阁的手,将两只手叠在一起,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皮肤松弛而温暖,但力道却很稳。
      “你们两个,要好好的。”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活到这个岁数,什么都见过了。钱财名利,都是身外之物。最重要的是——身边有一个知冷知热的人。”
      她看着谭旌,又看着牧岚阁:“你们有彼此,我就放心了。”
      谭旌感觉到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阿姨,您放心。我们会好好的。”
      老妇人点了点头,松开了手,靠在藤椅上,重新闭上了眼睛。阳光透过紫薇花的枝叶洒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格外安详。
      谭旌站起身来,和牧岚阁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但目光中交换了某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那天傍晚,三人一起坐在院子里吃晚饭。饭菜很简单——一盘白灼虾,一碟凉拌黄瓜,一碗西红柿蛋汤。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和紫薇花的香气。那只橘猫在桌脚边绕来绕去,偶尔发出几声撒娇的喵喵声。夕阳在西边的天际线上缓缓下沉,将整片天空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橙红色,像是一幅被水晕开的暖色调水彩画。
      谭旌夹起一只虾,剥了壳,放进牧岚阁母亲的碗里。老妇人笑着说了声“谢谢”,然后低头吃了起来。牧岚阁也夹了一只虾,剥了壳,放进谭旌的碗里。谭旌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默默地吃掉了那只虾。
      夕阳继续下沉,将最后的余晖洒在海面上,洒在院子里,洒在三人的肩头和发梢上。海风继续吹着,海浪继续涌动着,日子继续向前流淌着——平静,安稳,带着一种历经风雨之后的笃定和从容。
      谭旌放下筷子,端起面前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茶水的清凉顺着喉咙滑入胃里,在体内化开一片舒爽。他看着眼前这幅画面——牧岚阁正在低头剥虾,他的母亲正笑眯眯地看着那只橘猫在桌脚边打转,夕阳的余晖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风暴过后的死寂,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港湾,锚链沉入水底,发出了沉闷而安稳的声响。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到了家的灯火,在夜色中温暖地闪烁。
      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看向远处那片被夕阳染红的海面,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这条路,他还会继续走下去。但这一次,他知道自己不再是一个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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