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回声》li老妖

14、泰逢氏 两人大惊失

　　两人大惊失色
　　河面上先是细微的震颤，像有什么庞然大物从地底深处缓缓拱起，砂石粒从地面上跳起来，簌簌地滚进两旁河水里。然后左边暗绿色的河水墙面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缝像两扇门一样从中间打开，发出咕嘟咕嘟的吞咽声。
　　王昭拽着云一往后撤了十几步，退到河水的另一边，两个人贴着河水墙面站成一排，看着对面的裂隙越裂越宽，砂石像流沙似的往下陷，露出里面黑黝黝的洞口。
　　洞口里缓缓升上来一个高大的银发老者。
　　他走出来的时候，整条忘川河的水面都平了，那些浮沉的人脸全都沉了下去，一点痕迹都不剩。河水变成了深沉的墨绿色，一动不动，像一面镜子。
　　那个银发老者从洞口走出来，每一步都踩在砂石地上，可他的脚底没有留下任何脚印。他穿着一身水青色的宽袍，袍角拖在地上，沾了砂砾又滑落，始终干干净净的。
　　头发是银色的，和银元一个颜色，长发披散着垂到腰际，没有挽髻，只在额前束了一条银白色的抹额。面容看不出实际年纪，眉眼舒朗，说沧桑也沧桑，眼底有一层极深的暗影，像水流了太久在河床上磨出的沟壑。
　　他的手背上覆盖着细密的暗青色鳞片，每一片都泛着幽幽的光泽。他的指尖极长，微微弯曲着，像某种禽类的利爪，可指腹上又有着柔软的肉垫，矛盾得很。
　　“哪里来的凡胎，擅闯我忘川？”
　　银发老者不怒自威，王昭一时不敢出声。小道士右手下意识地握上了虚空宝剑，却也不敢出声。
　　银发老者看没人回声，眉头皱了一下，”忘川自古乃是地府十方福地，是谁给你们的神物，能劈开忘川河流？”
　　王昭面有惧色，鼓足胆子上前一步说：“我们是下来查访人间消失的冤魂，你说忘川河是地府的福地，却为何盛满了冤魂？”说完，他看了一眼元一怀里那面铜镜。镜子中的张寻一此时没了影子，他竟害怕得躲了起来。
　　“呵呵，年轻人语气不小啊！你可知我是谁？”银发老者提手抚了一下自己的银发，像是特别爱惜和在乎似的。
　　“你是谁？”王昭大声问道。
　　“我是泰逢氏。”银发老者说，“上古的河神，不归地府管，是上界的天神。忘川河三千年了，在我治理下，从来就没让一个鬼魂私自过河。”
　　王昭还没反应过来，那个老者水青色的巨大身影已经立在了他们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他站定的同时，王昭觉得周围的空气骤然沉重了。是一种从四面八方往中间挤压，像整个人被裹进了一团越来越紧的水里，肺里的空气被往外挤，每吸一口都要费极大的力气。
　　云一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好像知道河神，知道泰逢氏的存在。
　　“忘川河禁地，生人擅闯。”河神泰逢氏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水波似的余韵，在两人的耳腔里回荡了好一会才散。“你们打杀我的值日河灵，碎我的看门兽，断我的水流……”
　　他背着手踱了一步，银色的长发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你们两个，谁给你们的胆子？”
　　他的目光从云一脸上扫过去，又从张寻一身上掠过去，最后落在了王昭身上。落定的那一会间，他眼里的暗影忽然深了一分，像河底的漩涡猛转了一下。
　　“凡胎？”他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王昭觉得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压住了，肋骨嘎吱嘎吱地响，膝盖软得几乎要跪下去。他硬撑着没动，右手的袖子却在剧烈的震颤，天罡符箓像感应到了什么天敌似的疯狂跳动起来，暗红色的筋脉从袖口底下暴涨而出，整条右臂都在发着光。
　　泰逢氏看见了。
　　他暗绿色的、竖着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那表情不是惊讶，是震怒，像一条平静的大河忽然被投进了巨石，轰然炸开。他抬起右手，那些覆着鳞片的手指对准了王昭的右臂，指尖微微合拢，像在攥什么东西。
　　“天罡法相。”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寒意，“天界神符，种在一个凡人身上？谁给你化的？谁许你带着它来我的忘川神河？”
　　河神一连三问，他的指尖猛地一握，王昭的右臂骤然剧痛，那些暗红色的筋脉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往外抽，皮层底下隆起来一条条的，血管突突地跳着，皮层绷得快要裂开了。
　　天罡符的光在疯狂地闪烁，像一根快要被拔断的弦，发出尖锐的嗡鸣。
　　小道士元一见状，连忙握住王昭的右手，生怕他控制不住自己。
　　“放肆。”河神往前走了一步，另一只手也抬起来了，两只手同时对着王昭的右臂合拢，“天罡法相是天界之物，不是凡人能有资格承受的。既然你撞到了本尊手里……”
　　他的指尖开始缓缓合拢，合拢时发出淡淡紫光，王昭那些暗红色的筋脉一寸一寸地从手臂皮层底下浮出来，像被生生剥离开血肉。
　　“本尊就替那位化符的上神收回这道法相。凡人就是凡人，不该触碰的东西碰了，就得还回来。”河神脸上慢慢露出了恼怒。
　　王昭疼得整个人蜷缩起来。他觉得整条右臂像被放进了一锅沸水里煮，皮肉在分离，骨头在嘎嘎作响，掌心里那些温温热热的暗红光芒正在一丝一丝地往外抽离。他跪倒在砂石地上，左手掐着自己的右腕，指甲陷进肉里，可完全止不住那种被撕扯的痛。
　　云一从旁边扑过来想挡，被河神袍袖一挥就远远地摔了出去，后背撞在河水墙面上，弹了一下才滑下来。鬼魂张寻一躲在铜镜里根本就不敢出声。
　　王昭仍在痛苦挣扎，暗红色的筋脉快要完全浮出皮层了。天罡符箓的纹路在空气里飘着，一根一根的，像被从血肉里抽出来的丝线，颤巍巍地悬在河神指尖之间。他疼得眼前发黑，意识恍惚间听见自己嗓子里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像受伤的野兽在濒死时的最后一声。
　　河神惊讶的说：“你这等凡胎，时日不多，这法相竟练到了两成？”
　　然后上空传来声音。
　　“泰逢氏。”那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一个老太太在自家门槛上喊贪玩的小孙子回来吃饭。可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忘川河的水面忽然起了涟漪，一圈一圈地从河心往外荡，荡到岸边就碎了。枯柳无风自动，柳条哗哗地摆。
　　河神泰逢氏凝聚的力量猛地一滞，那些被抽出来的暗红色筋脉在空中顿住了，像被施了定身法。
　　泰逢氏抬起头。
　　灰蒙蒙的天穹之上，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了一条缝。缝里透下来的光是一种温厚的暗黄色，像黄昏时分的泥土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后余留的温度。那光里什么身影都看不见，只有声音，温温吞吞的，慢悠悠的，带着一股子陈年泥土的踏实味儿。
　　“泰逢氏，”那声音又说了一遍，这回多了一句，“这孩子是老婆子点的符，你有什么话，找老婆子说。”
　　河神泰逢氏的脸，掠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表情。那双暗绿色的竖瞳里阴影翻涌了一阵，像河底的水草被暗流搅动。他凝了半晌，缓缓松开了手。那些悬在半空中的暗红色筋脉唰地缩回了王昭的袖口，钻回皮层底下，像受惊的虫子钻回了巢穴。
　　王昭手臂上的剧痛霎时退了大半，只剩一片酸麻，他趴在砂石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后背上冷汗湿透了婚服，贴着脊梁冰冰凉的。
　　河神收了手，两只覆满鳞片的手臂垂回身侧。他朝天上那道裂缝光影看了看，袍下右脚一顿，向后滑了一下，整个身形就一下飞升至上空。钻进裂缝光影中不见了。
　　留下河底中喘息的王昭和元一。
　　上空中。后土娘娘低眉俯视着雾端上的河神泰逢氏，没有说话。
　　“后土娘娘。”泰逢氏说。声音极为恭敬，听不出喜怒，但那股子翻江倒海的怒意确实收了回去，收了之后留下了一片空旷的寂静，“您老人家亲自点的符，倒是稀罕。这年轻人什么来历，值得您把天罡法相化到他身上？”
　　天上那道裂缝里的暗黄光芒微微晃动了一下，后土娘娘那温温吞吞的声音又下来了，像是在叹气：“来历不来历的？可这孩子安然过了鬼门关，过了奈何桥不喝汤，在忘川还打杀了你的河灵。泰逢氏，你手底下那河灵平日里是什么德行，你自己心里有数。欺压河中孤魂，吞吃溺死鬼的残念。”
　　后土娘娘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严肃，“你巡视三界河川忙着呢，可别告诉老婆子你什么都不知道。”
　　泰逢氏氏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接话。
　　“这年轻人的事，老婆子看着。”那声音渐渐远了，裂缝也在缓缓收拢，暗黄色的光一寸一寸地合拢回去，“他手里的符箓不碍你忘川的事，你让他过去。往后他再闹出什么动静来，自有老婆子兜着。你忙你的去。”
　　裂缝的光影合拢了。灰蒙蒙的上空恢复了原样，一丝光都不剩。
　　忘川河的水面重新起了波纹，那些沉下去的人脸慢慢浮上来，在暗绿色的河水里一现一现的。岸上枯柳的柳条垂下来，不动了。
　　河神泰逢氏在雾端站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了河底王昭一眼，那双暗绿色的竖瞳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淡淡扫了一下，像河水从石头上漫过去，不留痕迹。然后他转身，银色的长发在身后划了一道弧线，重新降回到河底中。
　　王昭和元一不知上空发生了什么，惊惧地往后退了两步。河墙两边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亡魂敢发出一点声音。
　　河神泰逢氏走到王昭前，一句话也没说，他从口中吐出一团青绿之光。光散开后是一株冰雪状的莲花。
　　“年轻人，既然你决意要过这忘川之地，就好自为之吧。”河神停了一下，“本尊看在大地神祇的面子上，赐你这株‘地狱冰莲'，日后用完了可是要归还的。”
　　话音一落，地狱冰莲缓缓向王昭飘来，落在他嘴唇边上。王昭还没反应过来，冰莲又化成一团青黑之光，流入他嘴唇里。
　　冰莲化成的那团青黑之光从王昭喉咙淌进去，凉得猝不及防。像一口吞下了整条冰川融化的雪水，冷意顺着喉管直坠肺腑，冻得他浑身一颤。天罡符箓的滚烫升起来反扑，像两条蛟龙在筋骨间缠斗，一冷一热互相撕咬，疼得他弓起了背。
　　可那争斗只持续了一会，冷意慢慢融进了温热里，像冬天的雪水渗入地底，被地脉的温度捂暖了。
　　掌心里天罡符的暗红光芒变了，深处透出一层幽幽的暖光，像炭火里混进了一粒碎冰。那些筋脉舒展了些，流淌得更加圆融自如，沿着手臂往上游走时不再有撕扯感，而是像水沿着河道走，自然顺畅。
　　王昭攥了攥拳，指骨间发出一串细密的咔咔声，掌心微凉中含着暖，气脉贯通，比先前又深了一层。
　　“年轻人，地府下面藏龙卧虎，走进酆都城，前面就是一个无穷的恶鬼，她可不像吾等存有神念。”河神泰逢氏说完，转身一步一步走回了河水墙面的裂缝里。
　　裂缝合拢了，砂石地恢复了平整，仿佛什么都没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