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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车 报复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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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书影回来的第二天,宋惊渡在网上刷到了她演出的照片。
那场音乐会的规模不小,主办方连续发了几条宣传,相关话题里也有不少人分享感想。
话题里有观众上传了谢幕时的视频,还有各种角度拍摄的童书影弹奏的片段,舞台顶端垂下冷白色的灯,钢琴漆面反射着点点光泽,她坐在琴前,脊背挺直,手臂舒展,一如既往是优雅从容的模样。
宋惊渡下意识地翻看。
童书影很少主动给她发演出照片,她们在一起久了,许多事情便省去了分享的步骤,哪一场演奏成功,哪一次合作不愉快,宋惊渡偶尔问起,童书影顶多用几句话概括。
页面向下滑动,一个熟悉的账号从屏幕上掠过。
宋惊渡的手指跟着停住。
那是一名乐团工作者的账号,主页认证里写着所属乐团和策划演出经历。头像是在奥地利游学时的照片,她的ID是Brich Tang,这个名字宋惊渡熟悉无比。
唐桦。
她盯着那个主页,胸口坠着的石头仿佛又往下拽了拽,过了好一会,宋惊渡才深深吸了口气,点进那条帖子。
对方发了九张照片,全部是童书影。
有她坐在后台低头看谱的侧影,有站在后台整理裙边的瞬间,也有谢幕时微微弯腰、抬眼望向观众席的近景。
拍摄者显然与她距离很近,熟悉她每一个好看的角度,连童书影不经意抿唇的神情都能抓拍到。
配文只有一句:“一场迟到很久的演奏。”
下面有评论夸她照片拍得好,也有人问什么时候能再和童老师合作,唐桦挑了几条回复,说机会嘛一直在争取,又说童老师的优秀值得被所有人看见。
宋惊渡每一条,每个字都看了,一直翻到最后。
她看着屏幕,忽然很想笑。
晚上回到家,厨房里亮着灯,童书影居然在做饭,她只会几道简单的家常菜,鱼香肉丝炒得没有颜色,芥蓝还算清脆,餐桌中央摆着一份糖醋熏鱼,油亮红润,这算京南当地的特产,看上去出自名厨之手。
童书影的心情似乎很好,听见开门声便从厨房探出头:“洗手吃饭吧,刚做好。”
宋惊渡站在玄关,安静地看了她一眼。
童书影穿着浅色家居服,头发松松挽起,脸上难得带着轻松的笑意——
像过去许多个没有裂痕的晚上。
她收敛情绪,换了鞋:“嗯。”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童书影主动聊起这次的音乐会,说现场座无虚席,主办方的安排比预想中妥帖,她见到了几位很久没有见面的老朋友,京南的食物也合胃口,演出结束后大家一起吃了顿饭。
宋惊渡神色淡淡,只夹了几根芥蓝,她听了一会,突然打断:“熏鱼是朋友给你买的吗?”
童书影的筷子停了一下,很快恢复自然:“对,她说这家味道不错,推荐我带回来尝尝。”
“是吗?”宋惊渡抬眼看她,“什么朋友,我认识吗?”
“你应该不认识。”童书影夹了一块鱼放进她碗里,语气如常,“以前合作过的乐团。”
宋惊渡低头看着那块油亮酱红的熏鱼,没有动筷子,她盯着看了近乎一分钟,弯起唇角:“书影,你是不是真觉得我有那么蠢?”
童书影放下筷子,眉头皱起:“什么意思?”
“唐桦我还是认识的。”宋惊渡看着她,“她在社交平台发了你九张照片,配文也很有趣,你们是不是觉得我连智能手机都不会用,所以你可以眼睛都不眨地对我说谎?”
童书影面色微变,她沉默了两秒,才道:“没必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这次去京南纯粹是工作往来,唐桦所在的乐团负责对接,我事先也不知道她会在。”
“工作往来,告诉我一句很难吗?”
“我怕你多想。”
宋惊渡微微一怔,被这句话气笑了。
“怕我多想,所以你选择瞒着我,回来以后再坐在这里,若无其事地告诉我见了几个老朋友。”她的手指压在餐桌边缘,克制着音量,“童书影,你们两个做过的事情,可能比我想的还要过分吧?”
“没有。”童书影立即否认,神情变得复杂,“这几天除了工作,我们没有任何单独接触,熏鱼也不是她专门送的,散场后很多人一起去买,我只是顺便带了一份。”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几天。”
餐厅里陡然安静下来。
厨房的抽油烟机忘了关闭,持续发出低沉的运转声。
童书影望着宋惊渡,脸上隐含的愧疚和防备一点点松动,更多的疲惫感聚集在眉眼间。
“那一次真的是意外。”她低声说,“我已经道过很多次歉,也很后悔,从那之后,我和她所在的乐团终止了合作,但这个圈子就这么大,不可能永远没有交集。”
宋惊渡麻木地听着。
“我对她没有别的感觉。”童书影继续道,“惊渡,我对你是一心一意的。”
宋惊渡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也正因为是实话,眼前的一切才更加可怜可悲。
三年前那件事确实只是一次意外,没有漫长的地下情,也不是精心策划的背叛,归根结底,不是什么值得追究的感情。
童书影在一次演出后的庆功宴上喝多了,和曾经暧昧过的唐桦越过界限,第二天主动坦白,此后也确实与对方保持距离。
是谁替谁默认,仿佛只要一件事情足够偶然,伤害就会比蓄谋已久更容易被原谅。
宋惊渡的原谅,从始至终都只是表面的平静和多年陪伴的体面。
从三年前开始,她不再接受童书影的拥抱。
两个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在亲友面前表现一如往常,也维持着共同生活需要的一切责任,但在这个家里,她们甚至不再同床共枕,连偶尔的贴面也只发生在告别时刻。
童书影像是在压抑与愧疚中逐渐封闭了自己。
她一向自尊心极强,在任何人面前都不愿低头,唯独这件事让她无法替自己辩解,可时间久了,愧疚也会开始变质,她渐渐觉得宋惊渡对一次意外过于介怀,而自己已经付出足够漫长的代价。
“三年了。”童书影疲倦地说,“我们为什么还要一次次因为同一件事争论?”
“因为你不是我。”
“如果我是你,我会原谅你。”童书影看着她,语气认真,“真心的。”
宋惊渡静了几秒。
随后,她低低笑了,那笑声里隐含着一种彻底的荒谬。
“你当然可以这么说。”她道,“因为事情没有发生在你身上。”
童书影闭了闭眼,手指抵住额头:“我没有办法回到三年前改变它,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才能相信我已经和唐桦没有关系?”
站在宋惊渡的角度,她应该有很多话可以回答。
她从来不怀疑童书影仍然爱她,但这场争论的重点根本不是唐桦。
真正无法修复的,是她在三年前那一个瞬间意识到,所谓相伴一生的承诺,并不比一次酒后的冲动坚固多少。
这些话已经没有再说的必要。
从认识许鹭的那一刻开始,她努力维持的东西就彻底碎裂。
她明知道许鹭是童书影的学生,仍然一次次允许对方靠近,那并不只是欲望,也绝不全是孤独,她在最初或许确实怀着一种卑劣而隐秘的报复心,她同样可以背叛,也有伤害童书影的能力。
可真正越过界限后,她什么都没有得到。
报复没有带来轻松,胜利更是无从谈起,她依然两手空空,心也没有着落,只让这段原本就扭曲的关系变得更加无法收拾。
宋惊渡的沉默让童书影觉得心力交瘁,她刚结束演出回来,还没有养好精力,又因为陈年旧事争论不休。
童书影长长叹气,她站起来,说自己有些累,想先休息,走到卧室门口时又回头看了宋惊渡一眼,低声道:“晚安。”
卧室门关上,片刻后传来咔哒一声,童书影锁了门。
宋惊渡独自在餐桌边坐了很久,桌上的饭菜凉透了,糖醋汁凝结在鱼肉表面,变成一团黏腻的糊。
她起身将剩菜装进保鲜盒,洗净碗筷,又用厨房湿巾清理了灶台。
做完这一切,她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深夜的公路漆黑空旷,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距离,宋惊渡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只是不断向前开,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所有眼泪都压在心头,没有一滴能找到发泄的出口。
她胸腔里像长出无数细小的软刺,就像凌迟,三年里,随着每一次呼吸缓慢磨损血肉。
等她回过神,车已经停在霁川音乐学院附近。
宋惊渡握着方向盘,望向道路尽头灯光依然明亮的校门。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开到这里。
街角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红绿色的招牌在深夜里给人一种慰藉感,宋惊渡在路边停了一会,忽然很想进去买包烟。
她从来没有吸烟的习惯。
读博士压力最大的时候,办公室里有前辈递给她一根,她吸了一口便被呛得咳嗽,可此刻她迫切需要做点什么事情来转移注意力,哪怕只是看一根烟燃尽。
宋惊渡熄火下车,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
感应器发出清脆的提示音,夜班店员低着头摸鱼,听见声音,手机一翻,立刻开口:“您好。”
这道声音一出来,宋惊渡登时停在原处。
她抬起眼。
许鹭站在收银台后面。
想了一下,如果是现实里,许鹭可能就一炮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