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手指 羞耻感。 ...
-
宋惊渡看着屏幕，过了一会，举起手机拍了一张正对舞台的照片发过去。
【她想来Moonlight玩一会，晚点回去。】
童书影很快回复她：【少喝酒。】
宋惊渡打了一个好。
她的指尖悬停在屏幕上方，轻轻掀起眼皮，许鹭就坐在宋悦希身边，她是童书影的学生，也是表妹今晚的陪游。
按道理，她应该顺便说明这件事，避免日后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可她不知道这话要怎么说。悦希恰好在APP上找了你的学生？还是说在步行街看到她们，我也很意外？
宋惊渡思绪纷乱，暗自斟酌着，台上的歌手一曲终了，拿下麦克风走到舞台边缘，环视酒吧一周，忽然双目放光，她举起话筒，直白大胆地邀请道：“全场最漂亮那位女生，可以赏个脸上台互动吗？”
周围人的目光瞬间紧急集合。
宋悦希惊喜地推了推许鹭：“在叫你！”
许鹭鼻腔间溢出一丝笑意，她也不扭捏，大方起身走上台，一路上穿过卡座，每桌人的脑袋都跟随着她的身影转动。
女歌手拿着话筒夸她漂亮，又问她唱歌还是跳舞，台下人跟着起哄，气氛掀上另一波热潮。
许鹭神色淡淡，凑近话筒：“可以弹琴。”
女歌手愣了一下，随即兴奋地哇哦一声：“专业的吗？”
“学过一点。”
她过分谦虚的说法让宋惊渡轻轻挑眉。
工作人员马不停蹄跳上舞台，调整了钢琴的位置，女歌手走来走去，手腕上戴着的银饰哗啦啦直响，大屏幕上不断滚动着打赏的提示，她低头跟许鹭商量了几句，转身向台下宣布，临时合作一首《Feeling Good》。
宋悦希站在吧台边，兴冲冲地举起手机。
许鹭走到钢琴前，拇指和食指捏着拉链往下一滑，脱下白色的运动衫，随手搭在乐器架上，黑色的细吊带贴合曲线，柔软的腰肢平坦细窄，肩背平展，蝴蝶骨随动作起伏，她弯腰调整琴凳，小臂的线条若隐若现。
宋惊渡的目光再次落到她手上。
许鹭已经撕下了创可贴，她坐在琴凳上，试了几个音，指甲还没完全愈合的地方仍然泛红，痛的幻觉似乎可以通过视觉传导，令宋惊渡下意识捏紧了手机。
她的手真的可以弹吗？
女歌手给了一个手势，灯光暗下来，鼓手给出前奏。
许鹭的指尖按过琴键，第一个和弦出现，场内的气氛出现了短暂的凝滞，许鹭坐姿端正，五指看似凌乱地掠过琴键，节奏却牢牢咬住鼓点，恣意的旋律在指下流淌，每一个重音都砸在心脏中心，轻重缓急尽在掌握，又带着一点危险的失控感。
宋悦希惊讶地捂住嘴。
她显然完全不知道，自己花钱请来拍照的一日陪游，竟然能把一台酒吧里的商业钢琴弹到这种程度。
许鹭的即兴节奏逼得鼓手连连摇头失笑，她的节奏感堪称恐怖，没有一点瑕疵和停歇喘气的机会，从头到尾一气呵成。
宋惊渡静静坐在台下，舞台幽蓝的灯光折射在她的瞳孔。
刚认识童书影的时候，她也曾在音乐厅守着她的独奏，那时她不懂乐曲，却被童书影的克制和优雅深深吸引，每一次抬手落指，精准得无懈可击，宋惊渡开始关注古典乐，学习曲目背景和音乐家的生平，只为了在演出结束后说几句真挚的感受。
童书影的演奏如同本人。
精确，严谨，体面地将感情放置在玻璃房子里，即使痛苦，音符也不会失控，激烈的情绪是廉价的，沦落的，她可以凌驾于所有感情之上，输出最标准完美的乐章。
许鹭恰恰相反。
童书影反对她这种感情大于技巧的弹奏，过度表达会破坏结构，陷入庸俗自怜，许鹭所谓的个人风格不过是对基本功缺陷的掩饰。
可在这个瞬间，宋惊渡清清楚楚地听见，许鹭真正想要表达的东西。
反抗。
她拒绝被驯服，如果每一个音符都必须修剪成合乎标准的形状，她宁肯毁灭一切，她的愤怒，欲望，野心，把节奏填满，不屑于掩饰，也不觉得抱歉。
在那种窒息的节奏里，宋惊渡感到一阵灭顶的吸引。
她好像明白了，为什么许鹭会变成童书影的学生，为什么童书影一面珍惜她，一面又忍不住打压她。
因为许鹭拥有童书影最渴望，同时也最无法容忍的东西。
无法被规训的本心。
尾声是一段即兴弹奏，许鹭的指尖迅速起落，腰间的发丝随着节奏轻微晃动，似乎完全沉浸其中，淡然的神色却又给人一种游离在热烈之外的沉着。
一个重音顿下，她微微抬眼。
目光穿过酒液晃动的高脚杯，穿过一双双被她吸引的眼睛，准确落入宋惊渡眼底。
她的眼神震动，盛满妖艳神采，释放着属于她们的暗号，似笑非笑，她匍匐臣服，只对宋惊渡扬起头颅，于是所有的人声和嘈杂都逐渐隐蔽，许鹭要求她给自己一个确定的答案。
我做得好吗。
宋惊渡屏住呼吸。
场内爆发出热烈掌声，拉长的口哨音夹杂其中，女歌手兴奋地红光满面，乐队成员也笑着一起拍手，许鹭从容站起身，对着台下俯首鞠躬，拿起外套走下舞台。
宋悦希鼓掌拍的手心都麻了，转过头摇晃着独自出神的宋惊渡。
“小鹭姐姐弹得也太好了吧！她居然一个字都没提。”
宋惊渡慢半拍地回神。
她看见许鹭穿过人群往回走，心底忽然冒出一种不合时宜的烦躁。她不喜欢这样，她们看着许鹭的眼神，女歌手自然地拉过许鹭的手臂，台下的人举着手机拍摄，自己的表妹用充满惊艳崇拜的语气，一遍遍叫她小鹭姐姐。
她一阵心烦，也生出荒谬的自嘲。
许鹭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不久之前她还因为那个突如其来的吻打了许鹭一巴掌，她没有资格要求她只展现哪一面，也不应该介意谁是否被她吸引。
宋惊渡吸了吸气，压下情绪：“是弹得很好。”
宋悦希挽过许鹭的手臂，埋怨她居然隐瞒了一整天，没有提前告诉自己她会弹钢琴。
许鹭低笑：“你只问我会不会拍照。”
宋悦希靠得更近，笑眼弯弯：“那刚才算我赚到咯？”
宋惊渡不动神色地把鸡尾酒杯推远，提出离开，宋悦希还没尽兴，耍赖想拖延几分钟，但宋惊渡平静的注视比任何言语还要有威慑力，快十二点了，宋悦希只好妥协。
宋惊渡先送她回了酒店，车开到大堂门口，许鹭先下车替宋悦希从后备箱取出一个个购物袋，确认没有遗漏，宋悦希张开双臂想抱一下，许鹭却抬手轻轻圈住她的手腕，宋悦希只好晃了晃手：“今天辛苦啦。”
她依依不舍，“我明天下午才走，你上午真的不能继续陪我吗？”
“上午有课。”
“那下次呢？”
“下次再联系。”
唔，不轻易给承诺的女人。宋悦希眨巴着眼睛，松开手：“下次我还约你。”她又朝宋惊渡挥了挥，“姐姐我先上去啦，你到家记得告诉我哦。”
宋惊渡扶着方向盘，点了点头：“早点休息。”
宋悦希转身走进酒店，旋转门彻底遮住她的身影，门外只剩下许鹭和宋惊渡。
旁边的车辆接连驶过，车灯从两个人脸上掠过，宋惊渡心脏本能地紧绷，像在某种危险前做出防备，她以为许鹭会提起什么令她难堪的话题，或者笑里藏刀地说一句，师母今晚演技很棒。
许鹭低头看着手机，又抬眼望向车内的宋惊渡，她略一颔首，语气疏远。
“宋老师，路上注意安全。”
宋惊渡停顿一瞬：“你怎么回去？”
“我在前面打车就好。”
“……”
许鹭今天是陪宋悦希出来的，订单结束，关系也随之消失，她没有理由继续跟用户的表姐相处。
“再见。”她转身走向街道的另一端。
宋惊渡怔了半晌，从后视镜瞥见她逐渐缩小的的白色背影，不禁失笑出声。
这小鬼在装什么高冷。
宋惊渡冷冷踩下刹车，宝马朝前方冲了出去。
她回到家，整套房子漆黑一片。童书影卧室的门紧闭着，宋惊渡路过时稍作停顿，里面十分安静，她大概早就睡下了。
宋惊渡走进衣帽间，拿了衣服去浴室。
热水从头顶落下，宋惊渡阖起眼，脑海里再次不受控制地出现了Moonlight里昏暗的舞台，许鹭坐在钢琴前，平直单薄的肩胛骨沿着腰线随节奏起伏，她的指尖飞快落下，带起汹涌的节奏。
伤还没好，那样应该很痛。
想到这里，宋惊渡眉心微蹙，身体深处忽然涌起一阵燥热。
她睁开眼，调低水温，水流沿着肩颈流淌向下，许鹭的模样却愈发深刻，深邃浓艳，为她献出乐章。
宋惊渡的胸口深深起伏，她压下呼吸，关掉水。
回到卧室，她坐在床边，重新梳理今晚的事情。
童书影是知情者。宋悦希来杭城旅游，在网上找了一个当地的陪游恰好是童书影的学生，这个巧合本身没有任何不能坦白的地方，她知道自己今晚的行程，如若隐瞒，这件事再通过其它途径传到童书影耳中，会引起不必要的争执。
她应该如实告诉童书影。
宋惊渡理清思绪，稍微平静了一些，她抬手关了灯，躺在床上。
她闭眼等待许久，体内的躁动丝毫没有消散的意思，宋惊渡紧皱眉心，本能地压抑着呼吸，伸手用隐秘的方式平息灼热。
宋惊渡含住下唇，侧头将脸埋进干燥的枕头里，她清楚地知道此刻盘踞在脑海里的人究竟是谁，随之涌来的羞耻感快要将她拆骨入腹。
她的意识逐渐模糊，眼前恍惚是许鹭漆黑汹涌的目光。
指尖落下，旋律连绵。
目光越过所有人，只望向她。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手指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