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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尸影 凌晨两点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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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十七分,临州市的暴雨把老城区的巷口泡成了泥潭。
陆沉一脚踩进积水里,作训靴溅起的泥点打在裤腿上,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抬手把警帽帽檐往下压了压,撞开了警戒线外围观的人群。
“让开,刑侦大队的。”
声音很低,带着熬夜熬出来的沙哑,却自带一股压迫感。围观的街坊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自动让出一条路。
楼道口的感应灯坏了,只有身后警车的警灯一闪一闪,把斑驳的墙皮照得忽明忽暗。陆沉摸出腰间的强光手电拧开,光柱顺着狭窄的楼梯往上扫,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气。
是血。
他脚步没停,三步并作两步往上冲。四楼的门开着,穿白色防护服的技术科人员进进出出,看到他纷纷停下:“陆队。”
陆沉点点头,随手接过警员递来的鞋套手套,利落地套上,弯腰钻进现场。
“什么情况?”
屋子里的老式荧光灯嗡嗡作响,照得客厅一片惨白。江辞穿着全套法医防护服,口罩拉到下巴上,正蹲在尸体旁,手里镊子夹着什么东西。听见声音他头都没抬,声音冷得像冰:
“死者男性,52 岁,张建国,户主,退休工人。初步死亡时间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致命伤颈部单刃锐器切割,一刀毙命。”
陆沉走过去,目光落在地上的尸体上。
死者仰面躺在地板上,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涣散,脸上凝固着极度惊恐的表情。脖颈处一道极深的切口,几乎割断半个脖颈,血液喷溅在旁边白墙上,形成一片不规则的血雾。
而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死者的双手 —— 双手交叠放在胸口,掌心向下,指尖相对,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陆沉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姿势,他刻在骨子里十年了。
十年前 “7?19 连环杀人案”,每一个死者,都是这个姿势。
“江辞,” 他的声音沉得发闷,“你确定?”
江辞终于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丝凝重:“我确定。不止姿势。凶器刃口宽度、切割角度、血液喷溅形态,都和 7?19 案尸检报告高度吻合。还有 ——”
他用镊子指了指死者左脸颊下颌处。
那里有一个用锐器刻出的、极其细小的符号,像个简化的 “清” 字。
轰的一声,陆沉太阳穴猛地跳了一下。
清道夫。
十年前那个连环杀手的代号。
那是临州公安系统的耻辱,也是他心里拔不掉的刺。当年他还是缉毒队新人,他的班长就是在参与 7?19 案排查时遇袭牺牲,案子到最后也没破,凶手人间蒸发了整整十年。
现在,他又回来了?
“现场有指纹、脚印吗?” 陆沉压下翻涌的情绪,转头问技术科组长。
“没有,陆队。凶手反侦察意识极强,现场清理得非常干净,没留下任何有价值痕迹。门窗全是反锁的,初步判断是熟人作案,或者凶手有钥匙。”
“死者社会关系呢?家属通知了吗?”
“已经通知了,老伴在儿子家住,正在往这边赶。邻居说张建国性格孤僻,平时买菜下棋,没听说有仇人。”
陆沉没说话,绕着尸体走了一圈,目光扫过整个客厅。
一室一厅的老房子,家具陈旧却收拾得干净。餐桌上摆着半个没吃完的馒头、半碟咸菜,旁边放着一个空白酒杯。
死者死前,正在吃饭。
“财物有丢失吗?”
“没有,钱包现金、银行卡都在,手机也在床头柜,排除劫财。”
陆沉走到窗边推开窗,暴雨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四楼底下是窄巷,没有监控。
“周边监控全调了吗?”
“已经派人去了,老城区监控覆盖率低,很多坏了,估计能拍到的线索不多。”
“扩大范围,周边三条街所有监控,公家的商铺的,全部调出来一帧一帧查。” 陆沉沉声道,“还有,去查死者的全部背景,从出生到现在,所有社会关系、工作经历,事无巨细全挖出来。尤其是 ——”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查他十年前,和 7?19 案有没有关系。”
技术科组长愣了一下,脸色瞬间变了:“陆队,你是说……”
“快去。”
“是!”
等人走了,客厅里只剩陆沉和江辞。江辞做完初步尸检,正摘手套,动作一丝不苟,连指尖都没碰到污染面 —— 重度洁癖刻进了骨子里。
“你觉得是模仿,还是本尊?” 江辞问。
陆沉盯着尸体交叠的双手,眉头拧成疙瘩:“不好说。7?19 案的细节从没对外公开过,尤其是这个姿势和脸上的符号,除了当年办案人员和凶手,没人知道。”
“也不排除内部泄露,或者卷宗流出去。” 江辞淡淡道,“十年了,什么都有可能。”
陆沉沉默。
他知道江辞说的是事实。可如果是模仿作案,为什么偏偏选在十年后?为什么偏偏选张建国这个看起来普通的退休工人?
除非,张建国本身就和当年的案子有关系。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市局王副局长。
“陆沉,现场怎么样?” 王局语气严肃。
“初步勘查完毕,死状和 7?19 案高度吻合,疑似复刻作案。”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随即道:“局里很重视,我申请了一位专家过来协助。犯罪心理侧写师,苏砚,公安大学的博士,省厅那边破过好几起大案。他已经往现场去了,估计快到。陆沉,我知道你不信这个,但这次案子特殊,你配合好。”
陆沉脸色一下子沉了。
犯罪心理侧写?
在他眼里,这都是虚头巴脑的东西。破案靠证据、靠脚印、靠尸检,不是靠猜凶手什么性格什么出身。当年 7?19 案也请过心理专家,说了一堆模棱两可的废话,半点用没有,还耽误了排查时间。
“王局,我觉得没必要 ——”
“这是命令。” 王局打断他,不容置疑,“苏砚是特聘的,级别不低,你给我好好配合。破案比什么都强。有情况随时汇报。”
电话直接挂了。
陆沉捏着手机,脸色难看。
江辞在旁边听见了,挑了挑眉:“苏砚?那个苏砚?”
“你认识?”
“学术会议打过交道。” 江辞语气平淡,“有点本事,不是纸上谈兵的那种。就是人有点怪。”
陆沉嗤了一声:“再怪也是搞心理的,能顶什么用。”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脚步声。
两人同时转头。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黑色风衣沾着雨珠,手里提着一个银色金属箱。个子很高,身形偏瘦,肩膀却绷得很直。雨夜的灯光落在他脸上,肤色冷白,眉眼锋利,鼻梁高挺,唇线清晰。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很淡,扫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穿透力。
他的目光掠过门口警戒线,落在陆沉和江辞身上,停留两秒,开口,声音清冷像碎冰撞玉:
“临州市局刑侦大队,陆沉?”
陆沉没说话,上下打量他一眼。
这就是那个所谓的专家?看起来比他还年轻,细皮嫩肉的,不像来破案,倒像来视察的。
江辞先开口:“苏博士,好久不见。”
苏砚目光移到江辞脸上,微微颔首:“江法医。”
陆沉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语气公事公办,却带着明显的疏离:“陆沉,刑侦大队队长。辛苦苏博士跑一趟,不过现场勘查得差不多了,后续我们自己能处理,就不麻烦了。”
明摆着下逐客令。
苏砚的目光落在他伸出的手上,没握。视线越过陆沉,直接看向客厅里的尸体,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死亡时间昨晚十点到十二点,致命伤颈部切割伤,双手交叠置胸,左脸有‘清’字标记。”
语气平得像在说天气。
陆沉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沉了:“你调查过现场?”
“不用调查。” 苏砚收回目光,看向他,“接到通知时我看过死者基本信息和报案记录。暴雨天,老城区,退休男性,独居深夜死亡。结合临州十年前的 7?19 悬案,大概率是复刻作案,标志性特征不会变。”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听得陆沉心里冒火。
靠猜?
“苏博士,破案讲证据,不是主观臆断。” 陆沉收回手,语气冷了下来,“你连现场都没进,就敢下结论?”
“我不需要进也能得出基本判断。” 苏砚淡淡道,“而且,我不是来下结论的,我是来画凶手的。”
“画凶手?” 陆沉笑了一声,带着嘲讽,“怎么画?靠你那套心理学理论?”
气氛瞬间僵住,针锋相对。
江辞适时开口打圆场:“行了,都别站门口说。苏砚,先进来换装备,看过现场再说。”
苏砚没理陆沉,点点头,提着箱子走进来。
路过陆沉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陆沉一眼,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对方耳朵里:
“陆队长,左臂旧伤,雨天会疼。你刚才左手一直不自觉按在左臂外侧,站姿重心偏右。还有,你对 7?19 案有强烈个人情绪,这会影响你的判断。”
陆沉猛地转头。
苏砚已经走过去了,只留下一个清瘦挺拔的背影。
他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这个人,怎么知道他左臂有旧伤?
还有,他的情绪,有那么明显吗?
苏砚走到尸体旁,没有立刻蹲下。他站在一米外,目光缓缓扫过整个现场,从门口到窗户,从天花板到地板,连墙角的蛛网都没放过。眼神专注得像台高精度扫描仪,每个细节都被收入眼底。
陆沉站在他身后抱着胳膊,冷眼看着,心里那股子不服气还在。他倒要看看,这位专家能看出什么花来。
江辞递过去一副手套:“初步尸检我做完了,详细的要回中心解剖。你可以看看。”
苏砚接过戴上,动作很慢,指尖都捋得平整。他蹲下来,没有碰尸体,只是近距离观察伤口和死者面部。
“死者的恐惧表情是真实的,说明死前看到了凶手,并且认识对方。” 苏砚开口,声音很稳,“伤口切面平整,下刀稳、力度大,没有犹豫,要么是熟手,要么有医学基础。”
“这些尸检报告里都有。” 陆沉在后面淡淡道。
苏砚没理他,继续说:“凶手身高一米七八到一米八二,男性,35 到 45 岁之间。惯用右手,心理素质极强,有强迫症,做事严谨,生活规律,大概率从事体制内或技术类工作。”
陆沉挑眉:“你怎么知道的?”
“伤口角度。” 苏砚指了指死者颈部,“死者身高一米七二,坐姿状态下颈部高度约一米二。伤口切入角度向下十五度,推算出凶手站立身高就在这个区间。惯用右手,下刀方向就能判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面的血滴轨迹:“杀人后凶手没有立刻离开,在尸体旁停留了至少三分钟,调整了手部姿势,刻了符号。整个过程很从容,甚至是享受。地上血滴轨迹很集中,说明他没有慌乱走动。”
说完,苏砚站起身走到餐桌旁,看着桌上的馒头咸菜和白酒杯。
“死者死前一个人喝酒,酒杯只有一个,没有第二副碗筷。但是 ——”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酒杯对面的椅子,“这把椅子被拉动过,椅腿在灰尘上留下了新鲜划痕。凶手坐过这里,和死者一起喝过酒。所以是熟人,关系不一般,死者对他完全没有防备。”
陆沉走过去,低头一看。
地板上确实有一道很浅的划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技术科的人刚才居然漏了。
他心里的轻视少了几分,嘴上却还是不饶人:“都是推测,需要证据验证。”
“当然。” 苏砚回头看他,眼神很淡,“侧写是缩小排查范围,不是替代证据。陆队长连这个都不知道?”
陆沉被噎了一下,脸色有点难看。
江辞在旁边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又很快压下去。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哭天抢地的声音。
“老张!老张啊!你怎么就走了啊!”
死者的老伴和儿子来了。
陆沉立刻走出去:“你们是死者家属?”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被三十多岁的男人扶着,哭得泣不成声。男人红着眼圈点头:“警察同志,我是张建国的儿子张磊,这是我妈。我爸他到底怎么死的啊……”
“我们正在调查。” 陆沉语气缓和了些,“先别进去,现场还没勘查完。我问你们,张建国生前有没有得罪过人?最近有没有异常举动?”
张磊摇头:“没有啊,我爸退休后就在家养老,平时除了下棋就是买菜,连吵架都很少。异常也没什么,昨天晚上我还跟他通了电话,说今天过来吃饭……”
老太太哭着说:“肯定是遭贼了!警察同志,你们可要抓住凶手啊!我家老张一辈子老实本分……”
“不是劫财。” 陆沉说,“家里财物都没丢。”
老太太愣了一下,哭得更凶了。
苏砚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这对母子。
他看了半分钟,突然开口:“张建国十年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张磊愣了一下:“十年前?他在机床厂当保卫科科长啊,后来厂子倒闭就内退了。”
“保卫科科长……” 苏砚低声重复,又问,“他认识一个叫陈建军的人吗?”
张磊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 你怎么知道陈叔?”
陆沉也愣住了。
陈建军,是当年 7?19 案的第二个死者。
苏砚没回答,继续问:“张建国和陈建军是什么关系?”
“他们是老同事,以前都在机床厂保卫科的。” 张磊声音发紧,“不过陈叔十年前就死了,说是遇上了歹徒…… 警察同志,这跟我爸的死有关系吗?”
苏砚没说话,转头看向陆沉。
陆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果然有关系。
张建国不是随机受害者。他是当年 7?19 案死者的同事 —— 甚至,可能是当年的知情人。
“张磊,” 陆沉沉声道,“你父亲生前有没有跟你提过十年前陈建军的案子?有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事?”
张磊想了想,摇头:“没有,我爸很少提以前的事。陈叔死了之后,他更不说厂里的事了。哦对了……”
他好像突然想起什么:“大概半个月前,我过来吃饭,看见我爸在翻旧照片,还偷偷哭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想老同事了。现在想想,应该就是想陈叔。”
半个月前。
也就是说,半个月前发生了什么,让张建国想起了十年前的事。
甚至,可能是凶手联系过他。
“你父亲最近有没有见过陌生人?接到过奇怪的电话?” 苏砚问。
“没听说啊……” 张磊皱眉,“他就用个老人机,也就跟我们打打电话。”
“把手机带走,回去查通话记录。” 陆沉对旁边警员下令。
“是!”
安抚好家属,让他们先去警局做笔录,陆沉转身回到屋里。
苏砚正站在电视柜旁,看着上面的旧相框。相框里是机床厂保卫科的集体照,年轻的张建国和陈建军都在里面。
“看来不是模仿作案。” 陆沉沉声道,“凶手目标明确,就是当年和 7?19 案相关的人。”
“不一定。” 苏砚摇头,“也有可能,凶手不是在复刻案件,他是在完成当年没做完的事。”
“什么意思?”
“7?19 案一共死了四个人,全是机床厂的。” 苏砚手指轻轻敲了敲相框,“当年警方结论是随机连环杀人,但我看过卷宗,四个死者同厂,太巧了。”
陆沉盯着他:“你看过 7?19 案的卷宗?”
“来之前看过。” 苏砚淡淡道,“王局给的权限。”
陆沉没说话。
他心里的预感越来越差。
如果凶手真的是当年的 “清道夫”,那他这次回来,绝对不会只杀张建国一个。
当年机床厂保卫科,除了四个死者,还有其他人。
“立刻去查,当年机床厂保卫科所有在职人员的名单,现在的住址、联系方式,全部找出来,派人保护起来。” 陆沉立刻对外面下令,“快!”
“是!”
警员应声跑了出去。
江辞走过来:“尸体我让人运回法医中心了,连夜解剖,明天早上给你详细报告。”
“好。” 陆沉点头。
现场勘查接近尾声,技术科的人开始收尾。
陆沉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四十。雨还在下,丝毫没有停的意思。
他转头看向苏砚,对方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夜,侧脸线条冷硬,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管愿不愿意承认,这个苏砚,确实有本事。至少,他一上来就点破了死者和十年前案子的关联,比常规排查快了一步。
“苏博士,” 陆沉开口,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苏砚回过头:“去警局,看卷宗和死者详细资料。另外,我要再见一次死者家属,做详细询问。”
“可以。” 陆沉点头,“我让人给你安排住处,先休息几个小时,明天 ——”
“不用。” 苏砚打断他,“现在就去。凶手不会等我们休息。”
他提起银色金属箱,率先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陆沉一眼。
“陆队长,提醒你一句。凶手的下一个目标,大概率还是当年机床厂保卫科的人。而且,他作案的间隔会越来越短。”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等了十年了。” 苏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他急着把所有的账,都算清楚。”
说完,他转身走进雨夜里。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眉头拧得更紧。
江辞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绷着了。人家确实有本事。接下来有得忙了。”
陆沉没说话,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却没点 —— 案发现场不能抽烟。
他看着地上尸体被抬走后留下的白色轮廓线,心里那根刺,又开始隐隐作痛。
十年了。
清道夫。
你终于肯出来了。
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再让你跑掉。
他攥紧拳头,左臂的旧伤在雨天里隐隐作痛,却比不上心里的灼烧感。
这是他的执念,也是他的救赎。
雨还在下,冲刷着老城区的罪恶,却冲不掉深渊里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