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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抽屉第三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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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在碧水湾住了第三个月的时候,春天彻底到了。窗外的早樱树掉光了花,满树的新叶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绿。他站在窗边往下看的时候,街道上的行人也多了一些,有人穿着薄外套推着婴儿车经过,有人蹲在路边系鞋带再站起来继续走。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把昨天拍的那张桂花苗照片放大看了一遍。那排苗沿着墙根排成一列,少了一棵的位置在照片里像一个被擦掉的字,纸上留了一块空白。他盯着那块空白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他今天没有去别墅的计划,他在等一样东西。前天他在周砚客厅茶几上放了一本旧书,故意留在了周砚常坐的位置旁边。那本书不是他随便拿的,是他从书房架子上抽出来的一本植物养护手册,里面夹了一张书签——不是他自己夹的,是那本书本来就有的一张旧书签,印刷的普通纸片,上面印着一棵桂花树的简笔画和一行小字"根深叶茂"。他不知道周砚会不会翻开那本书,也不知道翻开之后会不会看见那张书签。但他想知道一件事——如果"那个人"看见了一张桂花树的图片,会不会留下什么痕迹,就像他在纸片上留言那样。
他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换了鞋出门坐出租车去了别墅。到了院门外他用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那排桂花苗还在墙根排着,少了一棵的位置还是空的。他穿过草坪走进客厅的时候,目光先落在茶几上——那本书还在原处,但位置变了。他走的时候把书放在茶几右角,现在它移到了左角,靠近周砚常坐的那一侧。他走过去弯腰拿起那本书翻开。夹着书签的那一页还在,但书签下面多了一样东西——一张叠得整齐的白色便签纸,放在书页中间,夹在桂花树插图和文字说明之间。他展开那张便签,上面只有一行字,圆润的笔迹:"根深叶茂。你查过这棵树了。"
沈清握着那张便签站在客厅里,春日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纸面上的墨迹照得清清楚楚。他认出了那个笔迹——跟冰箱上的、纸片上的、护手霜标签上的,是同一个人的字。他没有把这张便签放回书里。他把它折好放进了口袋,跟之前那四张纸片叠在一起,然后把那本书合上放回了书架上原来的位置。他走出客厅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像在消化什么。那些字里没有问号,是陈述句。那个人知道他做过的事——知道他去了林浅的旧住址,知道他在那棵桂花树前面停过,知道他在查什么。
沈清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春日的风从围墙上方吹过来,把他后颈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新便签的边缘,纸面是光滑的,手指摸过去的时候有一点微涩的触感。他在想一个问题——那个人怎么知道他查过那棵树?是有人在暗处跟着他,还是那个人通过别的方式知道了他的行踪?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弯腰碰了一下那棵被拔走的桂花苗留下的空营养钵,土面已经干透了,裂纹把土块分成了几块。他站起来,转身走出了院子。
回到碧水湾之后他没有立刻上楼,在楼下那棵早樱树前面站了一会儿。新叶的绿色在下午的光里是一种柔和的、带着绒毛感的浅绿,风吹过来的时候叶片轻轻抖动着。他站在那里把那张新便签上的字又在脑子里默念了一遍:"根深叶茂。你查过这棵树了。"那棵树——他查过的那棵桂花树。树根伸得比人能看见的深。而那个人知道他站在那棵树前面看过树干上的旧刻痕。
他上楼之后坐在沙发上把那五张纸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按时间顺序在茶几上排成了一排。第一张:"别怕,他在的。"第二张:"干草是我铺的。钥匙没丢。"第三张:"三天一次就行。"第四张没有字,是那个小鱼尾巴的便签。第五张:"根深叶茂。你查过这棵树了。"他把它们排好之后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们重新叠起来,收进了抽屉里,跟那把院门钥匙和银链子放在一起。那把院门钥匙的金属边缘在抽屉里闪了一下,银链子的吊坠碰在钥匙上发出一声很轻的细响,像风铃被风碰了一下。
那天下午他收到顾淮的消息,很简短:"明天下午。公司。抽屉第三层。"
沈清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下了。抽屉第三层——他想起之前顾淮说的那些话,那层抽屉里放着林浅的旧合同复印件,和一把密码锁的序列号。顾淮没有解释为什么现在告诉他,也没有说"你到时候要不要去"。他只是把信息递过来了,像往常一样,不附带任何解释。沈清在窗台上坐了一会儿,春日的风从窗缝里渗进来,窗帘的下摆被吹起来轻轻扫过他的膝盖。他伸手按住窗帘,把它拢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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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晚上,江辞坐在公寓的餐桌前,把那台旧电脑打开,屏幕上是寸头男传过来的几页扫描件。他一张一张翻过去,扫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那是一份旧合同的附件页,签字栏上方写着"兹确认:甲方林浅自愿放弃对乙方周砚之......"后面的字被墨水洇糊了,只能辨认出几个零散的字:"利润分成"、"一次性让渡"、"不得追索"。他放大扫描件看了一会儿,那些被洇糊的字底下,有一行更浅的笔迹,像是被人用铅笔写过又擦掉了。他压着亮度调高了一些,隐约看出来那行被擦掉的铅笔字写着:"乙方向甲方承诺,上述让渡仅用于......"后面的字彻底看不清了。
江辞把那张扫描件截了图,保存进加密文件夹。他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脑子里那个问题又浮了上来——林浅让渡了利润分成,周砚用那笔钱启动了恒远的货运线。林浅签了字之后就搬走了,再也没有联系过。那封被擦掉的铅笔字里有一个没有写完的承诺。承诺了什么?用来干什么?没有完成的那半句话就是那通七分钟电话里挂断的部分。他伸手把那台旧电脑合上了。房间暗下来之后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模糊的亮痕,他盯着那道亮痕看了一会儿,没有开灯。
他拿起手机翻到顾淮的号码,打了一行字:"旧合同附件页上有一行被擦掉的铅笔字,内容看不太清了。你能不能找到原件?"
发出去之后他等了大概八分钟。顾淮那边回了一条消息,三个字:"我找找。"江辞把手机放回桌面上。那三个字带着他尚未落地的提问悬浮在夜色里,他没有催,也没有追问。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春夜的凉风从外面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风过了,影子轻轻晃了晃又停住了。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窗户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