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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那通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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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那根银链子还好好扣在他手腕上。他抬手看了看吊坠里的桂花花瓣,枯褐色的,边缘微微卷曲,在清晨的光线下透出一点暖意。他把它转了一下朝里贴着皮肤,然后下床洗漱,煮了一碗面。吃面的时候他脑子里反复转着昨天周砚说的那句话——"那些信她写的时候我不在。"他咀嚼着那句话的每一个字,就像在尝一碗面里有没有哪一口味道不一样。他断定那句話里的"我"不是周砚本人。是另一个人。那个人在沈清问了"林浅"的时候,借着周砚的身体,推开了半扇门,说了一句话,然后又关上了。
他吃完面把碗洗了,然后换了鞋出门。他今天要去的地方不是别墅,是林浅资料上那个地址——他昨天从顾淮那里要到了一份复印件,地址栏写着一个老城区的旧门牌。他坐出租车到那边的时候发现那条街很窄,两边的梧桐树把天空遮成了窄窄的一道灰蓝色缝隙。他找到了那个门牌号,是一栋旧居民楼的二楼,阳台的铁栏杆上挂着一盆已经干枯的吊兰,叶子黄透了,卷成一团,像很久没有人管过。他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复印件——林浅已经迁居外地两年了,这栋楼里的阳台早就不属于她了,但那盆吊兰还挂在铁栏杆上,没有人收。
他在楼下站了大概五分钟,然后转身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他看见路边有一棵老桂花树,树干很粗,树冠伸展得很大,新叶从枝头冒出来,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沈清在那棵树前面停了一下,伸手碰了碰最矮的那根枝条,叶片是硬的、凉的、有韧劲的,在指尖微微弹了一下。他收回手继续走,但他在心里把那棵树的位置记了下来。林浅说的"那棵树的根比你想的深"——也许就是指这棵。也许只是这城市里无数桂花树中的一棵。他无法确定,但他记住了那棵树的树干上有几道旧刻痕,笔画已经模糊了,像是很多年前有人用小刀在上面划了什么字,后来被新长的树皮裹进去大半,只剩一两道弧线还露在外面。
他回到碧水湾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他在楼下又看见了一辆陌生的车,停在路对面,车窗黑膜贴得很深,看不清里面。他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那个方向——车没有熄火,排气管里偶尔冒出一缕极淡的白气。他收回目光推开单元门进去了。电梯上行的时候他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下眼,脑子里转着一件事:那棵桂花树上的旧刻痕,笔画不多,但如果放大了看,应该能认出是什么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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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下午,江辞在桌球厅的角落里坐着,寸头男坐在对面,把一部旧笔记本电脑推到他面前,屏幕上显示着一张通话记录的截图——日期是三年前的某个秋夜,通话时长七分钟,主叫号码尾号跟林浅资料上的手机号一致,被叫号码是周砚的私人号码。
"就这一条。"寸头男把烟掐了,"恒远第一批货出库前两个月,她打过这一通电话。之后她的号码再没出现在周砚的通话记录里。"
江辞把那张截图放大看了一遍。通话时间是晚上十点十一分到十点十八分。七分钟。秋天的夜晚,一栋旧居民楼,一个人拨了一个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来,然后说了七分钟的话。七分钟之后那通电话挂断了,从此再也没有第二个。他盯着通话时长那栏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问了一句:"能查到那通电话的内容吗?"寸头男摇了摇头。"查不到。通话记录只记时间,不记内容。"
江辞靠进沙发里,头顶的旧台灯照着他和寸头男之间的桌面,在两个人的轮廓外面投下了一圈模糊的光晕。他盯着桌面上那台旧电脑的屏幕,那七分钟的时长像一小段沉默的空白,没有任何声音填在里面。他伸手把电脑屏幕合上了,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外套拉链拉到了顶。"那本账里应该有。硬皮本,手写的,他自己留着的那一本。"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下,"你帮我盯着林浅以前的住址,如果有人去翻过那间房子,告诉我。"
寸头男在吧台后面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江辞推门走出去的时候,外面的风比来的时候大了一些,春日傍晚的天是灰蓝的,路灯还没亮,行道树的影子在路面上一片一片地铺着,被风吹散了又聚拢。他沿着街走了几个路口,在一条巷口停下来掏出手机,给顾淮发了一条消息:"林浅那通电话打了七分钟。你以前说过,她那批放弃的提成里有几笔钱后来被划进了周砚私账——那几笔钱划走的时间,跟那通电话之后的时间对得上吗?"
发出去之后他站在巷口等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声,顾淮回了两个字:"对得上。"江辞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放回口袋。他站在巷口的风里,把那两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折了几遍。七分钟的电话,七分钟的沉默,然后一笔钱从那道裂缝里划了出去,流向了一条她大概永远不会知道的通道。他转过巷口,向自己停车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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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沈清又去了别墅。这次他没有进院子,他只是站在院门外,隔着一道铁栅栏看着院子里面那排桂花苗。少了一棵的位置还是空的,土面上的裂纹已经更深了。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那排苗的照片,存进了隐藏相册。他没有进去,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了,走出几十步之后他停下来,把手机掏出来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那棵空位在整排苗中间像一个被拔掉的牙齿留下的缺口,在照片里清晰得有些刺眼。
他那天晚上在笔记本里新写了一行字:"三十六章。林浅住过的那条街上有一棵桂花树,树干上有旧刻痕,看不清写的是什么。她去之前打的电话。电话之后她搬了家。那笔钱从裂缝里流走了。"他写完之后合上笔记本放回原处,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灯亮起来之后暗下去的路面,和远处那几棵树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融化进背景里。
风从窗户缝里透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春天夜里特有的那种带着潮湿的、草木刚要冒出头的涩味。他站在窗边把那根银链子的吊坠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转身走回了卧室。他关上卧室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窗户,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那棵早樱树的剪影在路灯的光晕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暗色,像一个沉默的人站在街道对面,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