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阳记·闻香问心》闻香居士

23、破冰 回到烛阳城

　　回到烛阳城的那天，春鸢正站在王府门口等。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衣，花白的头发整整齐齐地绾在脑后，用那枚修好的银簪簪住。簪头的栀子花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光泽，簪尾那道被牙齿咬弯的折痕被沈不言用锡线补好了，稳稳当当地卡在她花白的发髻里。
　　马车在王府门口停稳。萧晏先下车，然后转身从车厢里扶出了萧淮。萧淮穿着萧晏临时在太湖边买的干净布衣，左眼上的伤疤被斗笠遮住了大半。他站在王府门口，抬头看着那块“镇北王府”的匾额，看了很久很久。
　　春鸢从门槛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她的腿脚已经不灵便了，在江南湿冷的渔村里住了二十年，关节落了病根，每到阴雨天就疼得站不稳。可她走得很快，快到我伸手去扶她，被她轻轻推开了。她走到萧淮面前站定，抬起那只变了形的手，轻轻抚过他左眼上那道从眉骨一直划到颧骨的旧疤。
　　“你老了。”她说。
　　萧淮不能回答。他只是低下头，让春鸢那只变了形的手从他眉骨上的旧疤滑到鬓角的白发上。春鸢将额头抵在他胸口，轻轻说了一句话。
　　“我缝了几百只荷包，每一只都拆了无数遍。第一遍是怕你不回来了，第二遍是怕你死了，第三遍是怕你活着我却等不到。后来拆得多了，就不怕了。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因为你说过，墨玉戒指不值钱，但若失散了，它能替你找到回家的路。我戴着这枚戒指等了你大半辈子。”
　　她抬起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墨玉戒指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暗光。那是萧淮当年用自己打磨的墨玉做的，连个盒子都没有，攥在手心里全是汗。她戴了它几十年，指环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清了——“春鸢，等我。”
　　当天晚上，镇北王府设了一场极小的家宴。只有一张方桌、六副碗筷、一壶温过的黄酒。春鸢坐在主位，左边是萧淮，右边是沈不言。沈不言用筷子蘸了黄酒在桌上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全”。团圆的全。他写了十几年“等”，今天终于可以写这个字了。
　　萧淮端起酒杯敬他，他不能喝，便用那只满是伤疤的手轻轻碰了一下萧淮的酒杯。两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春鸢低头笑着，将碗里最大的一块红烧肉夹给了萧淮。她已经二十多年没有给他夹过菜了。
　　而烛阳城通往江南的官道上，一匹快马正踏着月色疾驰。马背上的人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柄陌刀。他从怀中取出那只安神香囊，香囊上绣着的那枝松枝在月光下歪歪扭扭的，拆了两遍才绣成。他低头看了它一眼，然后将它重新贴身收进衣襟里，和那只旧荷包放在一起。
　　他要去找那个孩子——那个被无相从雪地里抱走、交给了萧淮、在太湖深处藏了二十多年的另一个孩子。无相在绝笔信里说那孩子还活着，木牌上刻着他的名字。他是他从未谋面的弟弟。
　　马蹄声碎，踏过江南三月的春雾。远处的太湖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像无数枚墨玉在湖面上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