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香使·闻香问心》闻香居士

19、挡剑 太液池底的

　　太液池底的白骨下葬后的第三天，朝堂上发生了一件事。
　　三法司连夜审理太后案，第一个被供出来的便是当年的刑部尚书、如今的内阁次辅韩阁老。沈不言的证词里写得清清楚楚：韩阁老在十五年前奉太后密令，以“大不敬”之罪弹劾孝慈皇后之父，致使皇后一门被抄家流放。程雪亭查到的“牵连宫里人的旧案”，正是此案。而程雪亭之所以被灭口，就是因为他已经拿到了韩阁老当年伪造证据的铁证。
　　皇帝在早朝上当场摘了韩阁老的顶戴，押入诏狱候审。就在押解韩阁老出太和殿时，一个不起眼的中年官员忽然从文官队列中窜出，袖中露出一柄淬了毒的匕首，直直地刺向御座上的皇帝。
　　他是韩阁老的门生，也是锁心香的持有者。他体内还残留着锁心香的药力，虽然已在无相化灰那日被解除大半，可那长达十几年的恐惧和臣服已经把他逼到了极限。他不敢对太后动手，也不敢对萧晏动手，他只能把自己所有的恐惧和愤怒都发泄在那个“背叛了太后”的皇帝身上。他在冲出去的那一刻，嘴里喊的是：“陛下——臣被逼的——”
　　萧晏比他更快。
　　那柄陌刀从殿外侍卫的刀鞘里出鞘的瞬间，萧晏已经挡在了御座前面。匕首扎进了他的右胸，淬了毒的刀刃刺穿软甲，没入皮肉。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刀将刺客拍翻在地，刀背敲在刺客肩胛骨上发出骨头碎裂的脆响。
　　刺客被当场制服。萧晏却单膝跪倒在御座前的台阶上，鲜血从胸口涌出来，染红了他身上那件墨蓝色的朝服。皇帝从御座上站起来，脸色惨白，喊道：“传太医——传太医！”
　　我听不到周围任何声音了。我穿过那些惊慌失措的朝臣，穿过那滩还在扩大的血迹，跪到了萧晏身边。他半阖着眼睛，呼吸又浅又急，可嘴角还挂着一丝极淡的、像是松了口气的笑容。我撕开他的衣襟——匕首刺入了右胸，刀刃上淬的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沿着血管往心脏蔓延，黑色的纹路从他伤口周围放射状地扩散开来。
　　“闻香……这个毒和你当初给我治的那个毒是不是同一种？”
　　“不是同一种。这个更毒。”我一边说一边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封住他心脉周围的穴位。
　　“你能不能解？”
　　“能。”我低头看着他被血染透的朝服，怀里那道赐婚圣旨从衣襟里滑出了半截，白色绢帛被血浸透了一大片。他今天带着它来上朝，也许是想在早朝后向我正式宣旨。
　　“那你别哭。你看你的眼泪都掉在我伤口上了——疼。”他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抬起沾着血的那只手，用指背轻轻蹭了一下我的脸颊。那些一直堵在喉咙里不敢发出声的哽咽，在这一瞬间全碎了。
　　我握住他的手，手指贴着他手腕上正在变弱的脉搏。那股松木香被血腥气盖得几乎闻不到了，可它还倔强地浮在最上面，像他这个人一样——明明快撑不住了，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太医赶到时，我用银针刺破自己的指尖，将一滴凤凰蛊血滴进他伤口里。血融入刀口的一瞬间，那股黑色的毒纹剧烈地收缩了一下，然后开始一寸一寸地往后退。他咬着牙没有喊疼，只是攥着龙椅台阶边缘的鎏金雕花，硬生生把那块鎏金铜板捏出了五个指印。
　　毒退了。他昏了过去。呼吸平稳，脉搏虽弱但已不再紊乱。沈渡把他抬回王府时，我跟着一起回去了。不是作为证人，不是作为调香师，也不是作为什么温晚。是作为那个在大雪里被他握住手的人，是那个在太和殿上被他的血溅了一脸的人，是那个在他昏迷时坐在床边守了一夜、直到天亮才确认他不会死的人。
　　他醒来时，我已经三天没合眼。
　　“圣旨呢？”这是他醒来说的第一句话，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从药箱里取出那卷被血浸透了边角的明黄色绢帛，放在他枕边。他偏头看了它一眼，然后看着我。
　　“我在太和殿上挡那一剑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是死了，这道旨就没人宣了。先帝留给我的那枚龙纹墨玉是给我爹的，我没有爹。如果连你也不在了，我要那枚玉有什么用？所以我想——不行。不能死。”
　　他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用指背轻轻蹭了一下我的脸颊。和那天在太和殿上一样的动作，只是这次没有血污，没有毒纹，没有满朝文武的惊惶。只有晨光透过药室的纱窗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闻香，现在此间事了了一半。我想问你——不是用圣旨问，是用我自己问。你愿意嫁给我吗？”
　　窗外大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老槐树上的纸灯笼被晨风吹得转了一圈，将那个“闻”字送进了药室的窗棂。我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只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银镯子，内壁那行字被戴了太久，已经隐隐烙进我的脉搏。
　　“我的香很贵，要拿一辈子来换。”
　　“那就一辈子。”
　　（卷二·帝王香·离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