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排水 太液池的水 ...
-
太液池的水排了整整七日。
水车昼夜不停地转了七天七夜,巨大的水轮在月光下发出低沉的轰鸣,像是这座皇城在发出某种压抑已久的呻吟。第七日清晨,第一具白骨露出了水面。不是阿柔——是一个穿着内侍服色的男人,颅骨上有钝器击打的裂痕,嘴里塞着一枚劣玉。然后是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到第七日黄昏,太液池底总共起出了一百二十三具骸骨。
有宫女的,有内侍的,有穿着朝服的官员的,也有穿着囚衣的不知名男女的。每一具骸骨都被水泡得发白,可每一具的嘴里都塞着一枚劣玉——和程雪时那枚玉佩一模一样的质地、一模一样的大小、一模一样的栀子香。那些白骨在池底的淤泥里沉了十几年,有些还保持着死前挣扎的姿势,手指弯曲如钩,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苏明跪在太液池边,一具一具地认。这个在慈宁宫装了半辈子糊涂的老太监,此刻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他认出了三十七个人——每一个都是当年和他一起在先帝身边伺候的老人。太后把他们一个一个地沉进了太液池,用少女尸骨炼成的驻颜膏敷在脸上,然后对着镜子问碧桃同一个问题——“像她吗?”
阿柔的骸骨在第一百零三具被发现。她的颅骨上有两道极深的刀痕——那是被人用匕首沿着发际线和耳根整张揭走脸皮时留下的切口,刀痕入骨三分。她的手指被齐根削断,嘴里塞着一枚劣玉。可在她肋骨下方,还压着一样东西。那是一只小小的沉香木盒子——和皇帝贴身藏了十几年的那只一模一样。原来她到死都在护着那只盒子。无相揭走她脸皮的时候没有发现,太后勒死她的时候也没有发现。她把盒子压在身体底下,连同里面那缕用红线扎着的头发一起,藏了十几年。
皇帝亲自下了太液池。他脱了龙袍,只穿着一件白色中衣,赤着脚踩进池底的淤泥里,一步一步走到阿柔的骸骨面前。淤泥没过了他的脚踝,冰冷的池水浸透了他的中衣下摆,他浑然不觉。苏明想扶他,被他推开了。他蹲下来,用那双批了十几年奏折的手,将阿柔的骸骨一块一块地从淤泥里拾起来——指骨、肋骨、脊椎、颅骨——动作极轻极慢,像是怕碰碎什么。他把那只被淤泥浸透了的沉香木盒子从阿柔的肋骨下取出来,贴着心口放好,然后抱着那堆白骨坐倒在池底的淤泥里,低着头,浑身发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苏明跪在他身后,将一件干净的龙袍披在他肩上。满池底的淤泥和骸骨在暮色里泛着惨白的光,太液池边的文武百官跪了一地,没有人敢出声。只有水车还在远处缓缓转动,发出低沉的轰鸣。
那日黄昏,皇帝下了一道旨意:以人骨炼制驻颜香的罪名,废太后尊号,收押西苑行宫,由镇北军看管。谋逆罪会株连九族,皇帝自己也在九族之内。他用了最小的罪名,做了最狠的事。
太后的懿旨在当天晚上便由碧桃亲自送到了镇北王府。碧桃跪在门槛外面,双手捧着懿旨,额头贴着地面,一句话都不敢说。萧晏接过懿旨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哀家最后悔的事,是当初没把你也杀了。”
萧晏看完笑了,将那封懿旨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烧成一撮灰烬。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袖子上沾着的纸灰,对沈渡说:“择日不如撞日。太液池底最后一批白骨明日下葬——明日早朝后,我们去会会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