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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宴饮 太后被软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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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被软禁后的第一个月圆之夜,皇帝在太液池畔的蓬莱阁设了一场小宴。名义上是慰劳镇北王连日办案辛劳,实际上——他给我也下了帖子。
宴会规模极小,除了皇帝、萧晏和我之外,只有几位近臣和翰林学士。蓬莱阁四面环水,只有一座九曲桥与岸上相连,桥栏上每隔三步便设一只博山炉,炉中燃着皇帝最爱的桂花香。那桂花香极淡极轻,被太液池上的夜风一吹就散,却又执拗地不肯完全消失,像是某个故人留下的最后一丝气息。
席间皇帝频频向我举杯,用的是他私藏的青梅酒,说是去岁江南进贡的,只有一坛。他亲手给我斟酒,手指碰着我的手背时停留了比必要更久的时间——不是刻意,是情不自禁。那个瞬间他的眼神变得极柔软,像是在看一个隔了太久终于重新出现在眼前的人。
几位近臣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那眼神在说:陛下对这个温姑娘,不一般。
萧晏坐在我对面,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地喝着闷酒。他喝得很克制,每一次举杯都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怕自己喝多了会失控。可他面前那碟桂花糕,一块都没有动——那不是他不想吃,是他不敢吃。桂花糕是皇帝特意让御膳房做的,每一块糕上都撒了干桂花,金黄色的花瓣嵌在雪白的糕体上,散发着极淡极甜的香气。他闻到了那股桂花香,和阿柔头发上的桂花油是同一种味道。他在皇帝眼里是兄弟,在皇帝心里的白月光面前,他连一块桂花糕都不敢碰。
宴会散时已是深夜。太液池上的夜风越来越大,吹得蓬莱阁四角的宫灯摇摇晃晃,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皇帝醉了,被太监扶着往养心殿走,走到九曲桥上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着我,醉眼朦胧地叫了一声——
“阿柔,别走。”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几位近臣低下头假装没听到,太监们手忙脚乱地将他扶走。苏明跟在他身后,走到桥头时回头看了我一眼,微微摇了摇头——那个摇头不是责备,而是一种了然,一种“老奴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
而我站在原地,感受着身后那道冷得几乎要把我整个人刺穿的目光。
萧晏站在蓬莱阁门口,手里还捏着那只空酒杯。他喝了整整一晚上的闷酒,每一次皇帝给我斟酒他都在对面看得一清二楚。他不是在吃醋——他是在忍。忍皇帝用看阿柔的眼神看我,忍满朝文武用猜测帝心的目光打量我,忍自己不能在这种场合拔刀。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酒杯搁在栏杆上,然后大步朝我走来。他走过来的动作很快,快到沈渡都没来得及跟上。他一把捉住我的手腕,力道比任何时候都重,指尖隔着衣袖掐进我的腕骨里,银镯子硌得皮肤生疼。
“他叫你什么?”
“阿柔。那不是我的名字。”
“我知道那不是你的名字。”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被硬生生挤出来的,“可你知不知道阿柔是谁——她是先帝的贤妃宫里的调香女官,是闻香使最有天赋的弟子,是被贤妃亲手勒死在慈宁宫后殿的女人。皇帝当年还是太子,跪在雪地里求贤妃饶她一命,贤妃没饶。他到现在还以为她是因为难产死的。他不知道她是被勒死的。你若是像她,你就比任何人都危险——因为太后不会允许另一个阿柔活在皇帝身边。”
我一动不动地任他攥着。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压抑。一股极细微的酸涩气息从他被捏得发白的指节间渗出来,像是被捏碎的青杏,混着他身上越来越烈的松木香,在蓬莱阁冰冷的夜风里形成了一种极不协调的冲突。他在吃醋。这个在战场上从不把任何敌人放在眼里的人,对一个死去了十几年的女人酸得咬牙切齿,却又不敢承认。因为阿柔已经死了,他不能跟一个死人争。可他没办法不争——他亲眼看着皇帝用叫阿柔的眼神看着我,而他能做的只是攥紧刀柄站在一旁。
“王爷在害怕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松开了手,退后一步,将那只捏变了形的酒杯从栏杆上拿起来扔进太液池里。酒杯在冰面上滚了几圈,停住了。
“明日我上折子,请你离宫。慈宁宫的香已验过,太后的罪证也已记录在案。你的差事办完了。”
“无相还没抓到,程府案的凶手还没伏法,太液池底的尸骨还没有全部认完。我的差事没完。”
“那便继续查——但不许再单独见皇帝。”
“王爷是不是忘了,你没有权力管我。我们是合作关系,不是主仆。你可以调你的兵,我可以闻我的香——至于单独见谁,不是你说了算。”
他的下颌线绷得死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像是把什么话硬生生吞了回去。那股青杏的酸涩气骤然变浓,混着他身上越来越烈的松木香,在蓬莱阁冰冷的夜风里形成了一种极不协调的冲突——他在吃醋,可他不敢承认。他转身朝蓬莱阁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从袖中取出一只极细的银镯子,反手塞进我手心里。镯身被他的掌心捂得温热,贴着皮肤的那一面刻着一行微不可察的小字——持此镯者,如见镇北王。
“沈渡会带人跟着你。你去哪里他去哪里,你闻什么他记什么。不是监视,是保护。不是防你,是防太后。阿柔死的时候怀里揣着一只香囊,香囊里是太子送她的定情信物。太后留着那只香囊,留了十五年。她是个记仇的人。你若出了事——我的案子、你的铺子、还有那只纸灯笼上的字,都没了。”
他大步离去。玄色的衣摆被太液池上灌过来的寒风吹得猎猎作响。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掌心那只被他的体温焐热的银镯子,镯身极细,贴肤那一面的那行字刻得极深,像是怕被磨掉似的。他给了我这只镯子,又把命押给我,还把找到他娘的归心放在我手里——这个在战场上从不把主动权交给任何人的人,把最重要的东西都放在了我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