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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御花园 慈宁宫对峙 ...

  •   慈宁宫对峙之后,太后对外称病,闭门不出。皇帝派了太医院三名老太医轮流值守慈宁宫,名义上是为太后调养凤体,实际上是将她软禁了起来——那道朱漆宫门上虽然没有挂锁,但每一个进出的人都要经过禁军的盘查。太后困在慈宁宫里,像一只被关在金丝笼里的鸟,笼门没有锁,但她飞不出去。
      而我的处境,变得微妙起来。
      皇帝在偏殿初见时看我的那个眼神,并没有随着时间消退,反而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起初只是偶尔的召见,让我去御书房替他调一味安神香,或者去太医院协助勘验香料。他每次都是公事公办的态度,问几句香料的成分、配方、来源,然后让我退下。可渐渐地,他召见我的理由越来越随意——有时是让我去御花园陪他赏花,有时是让我去养心殿替他整理先帝留下的旧香方,有时没有任何理由,只是让我去御书房坐着,他批折子,我在旁边调香。
      起初我以为他只是太累。一个做了十几年皇帝的人,每天面对的是批不完的折子和斗不完的朝臣,他需要有人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待着,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可渐渐地我发现,他看我的目光越来越久,越来越软,越来越像在追忆另一个人。
      有一次我在养心殿替他调香,不小心打翻了一只瓷瓶。碎片落地的声音极清脆,在空旷的养心殿里回荡了好几圈。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从御座上站起来,几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捉住我的手,用他自己的明黄色手帕替我按住伤口。力道极轻,像是怕碰碎什么易碎的东西。他低着头,睫毛微微颤动,忽然轻轻叫了一个名字。
      “阿柔。”
      不是温晚。是阿柔。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的某种东西让我心头一紧——那不是一个皇帝在叫臣女,而是一个男人在叫他爱了一辈子却求而不得的人。他的手指按在我被碎片割破的指尖上,微微发颤,像是在触碰一件隔了太多年终于再次出现在眼前的珍宝。
      我抽回了手。
      “陛下,民女姓温。”
      他怔了一瞬,然后松开手帕,退后一步。那个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被戳穿的难堪,有失态的懊恼,但更多的是失落。一种被从梦里叫醒之后怅然若失的失落,像是伸出手去抓一缕烟,明明指尖已经触碰到了烟气的温度,却终究什么都没有抓住。
      “朕知道。朕只是……你太像她了。不是长得像——是身上的味道。她也是调香师。她调香的时候,喜欢把袖子卷到手腕以上,和你一模一样。阿柔是闻香使的女官,在贤妃宫里当差。朕那时候还是太子,每天去慈宁宫请安的时候都能闻到她调的香。贤妃宫里所有的香都是她调的——贤妃说她是闻香使里最有天赋的弟子,比沈不言还有天赋。后来朕才知道,贤妃夸她不是因为欣赏她,是因为嫉妒她。嫉妒她年轻,嫉妒她有天分,嫉妒朕多看了她一眼。”
      他走回御案前坐下,拿起朱笔想继续批折子,手却抖得连笔都握不稳。朱砂滴在奏折上,像一滴凝固的血,在明黄色的绢面上洇开。他放下笔,从衣襟内侧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沉香木小盒子,放在御案上,打开。盒子里是一缕头发——两个人的头发,一绺墨黑,一绺带着微微的栗色,用红线编在一起。墨黑的是他的,栗色的是阿柔的。编发的红线已经褪了色,从正红褪成了一种近乎灰白的浅粉,可编发的结还在,编得极紧极密,拆都拆不开。
      “这是她死之前编的。她把头发塞进这只盒子里,托人交给朕。送盒子的人说,阿柔说了——殿下以后娶了太子妃,把这盒子扔了便是。朕没有娶太子妃。朕登基之后册了皇后,可朕从来没有碰过她。太后逼朕留后,朕跪在太庙里对着先帝的牌位发誓——朕这辈子若不能替阿柔昭雪,便不做任何人的丈夫。”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角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我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帝王该有的威严,也不是求而不得的痛苦,而是一种被压了十几年、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人之后近乎崩溃的脆弱。这个做了十几年明君的男人,把所有的秘密都压在养心殿的御案底下,压得整座宫殿都沉甸甸的。今天他对着一个长得像阿柔的调香女,把这些秘密一个一个地掏出来,像是把压在心口十几年的石头一块一块地搬开。
      “她最后跟朕说的一句话是——‘殿下,桂花要开了。’她喜欢桂花。御花园里那几棵桂花树是她亲手种的。每年秋天桂花开的时候,她会摘一篮子桂花调一味桂花香,放在朕的书房里。后来她死了,那几棵桂花树每年还是照样开花,朕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闻到的只有灰。”
      他站起来,走到养心殿门口,推开那扇沉重的大门。门外的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御花园里的桂花树在夜色里只剩下几团模糊的黑影。可那股桂花香还在——极淡极淡的,被夜风一吹就散,却执拗地不肯完全消失。
      “温姑娘,朕不求你替她做什么。朕只是——太久没有闻到那股桂花香了。今天你在御书房里调香,袖口卷到手腕以上的时候,朕闻到了。那不是桂花香,是安神香。可你调香的手法和她一模一样——都是把香料放在左手掌心搓热了再入炉。她说这样调出来的香才有人味儿。这世上除了她,朕只见你一个人这么调香。”
      他转过身看着我,那双眼角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我从未见过的光。
      “朕不会把你当成她。你是你,她是她。你和她一样是闻香使的传人,一样会在调香时把袖子卷到手腕以上,一样用左手掌心搓热香料。但你不是阿柔。她知道朕的心思——朕还没开口,她就知道朕在想什么。你不同。你看朕的时候,眼睛里是戒备,是距离,是‘民女不敢越界’。”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极淡极苦。
      “也好。朕在这宫里做了十几年孤家寡人,身边所有的人不是怕朕就是求朕,只有你——你是用看一个普通人的眼神看朕。不是看皇帝,是看一个把自己困在过去里走不出来的傻子。朕谢谢你。”
      他从御书房的书架上取下一只极小的锦盒,放在我手心里。锦盒很旧了,边角磨得起了毛边,盒盖上的漆也斑驳脱落了大半。里面是一枚极小的银质香勺——调香师用来取香料的小勺子,勺柄上刻着一朵桂花。
      “这是阿柔的。她走之前把这枚香勺留给了朕,说将来如果遇到和她一样的调香师,就把这个传下去。朕不认识别的调香师——你是唯一一个。从今天起,这枚香勺是你的了。”
      我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小小的银勺,勺柄上的桂花刻得极精细,每一片花瓣都清晰可见。这枚香勺被皇帝贴身藏了十几年,勺身上还残留着他体温的余热。阿柔把这枚香勺留给他,也许只是想让他在闻到桂花香的时候想起她。可他把它藏了十几年,没有传给任何人——直到今天。
      “陛下,这枚香勺是阿柔留给您的念想。民女不能收。”
      “不是念想。”他摇了摇头,重新坐回御案前,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那种沉稳的、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口吻,可他批折子的手还在微微发颤,“念想是舍不得放下的人留给自己最后一根稻草。这枚香勺不是稻草——是她留给未来的。她说将来会有另一个调香师替她完成她没做完的事。朕不知道她没做完的事是什么,但朕知道那一定是和你有关的事。所以这枚香勺——你拿去。”
      我退出养心殿时,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御花园里的桂花香被夜风一阵一阵地送过来,极淡极轻,像是阿柔留在这些桂花树上的最后一丝气息。苏明站在殿门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看到我出来微微欠身。
      “温姑娘,陛下今晚大概又睡不着了。每次陛下给姑娘讲完阿柔的事,都会在御书房里坐一整夜。姑娘不必劝——陛下不是在难过,是在还债。还一份他自己不肯放下的债。”
      他提着灯笼送我穿过御花园,走到半路忽然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油纸包,塞进我手里。
      “这是阿柔姑娘留给陛下最后一件东西——不是头发,是一包桂花籽。她说等来年春天把桂花籽种在太液池边,秋天桂花开的时候,陛下就能闻到新的桂花香了。可陛下一直没舍得种,他说种子一旦种下去,阿柔就真的走了。这包桂花籽在陛下御书房的暗格里藏了十五年。老奴想请姑娘替陛下种了——种在太液池边,阿柔当年最喜欢的地方。”
      我接过油纸包,纸包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十五年了,这些桂花籽早已过了发芽的期限,不可能再生根开花。可苏明把它们交给我,不是让我真的去种花——是让我替皇帝做一件他做了十几年都不敢做的事:放下。
      “苏公公,这桂花籽已经种不出来了。但陛下需要看到有人替他种下去——不是为了让桂花开,是为了让他知道,她留下的东西没有被遗忘。”
      苏明深深鞠了一躬,花白的头发在灯笼的光里微微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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