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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身上的香气 第一章他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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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他身上的香气
烛阳城的春天,总是从永安渠的码头开始蔓延。
西域的商船泊岸,成筐的苏合香、鸡舌香被搬上青石堤,空气里浮动着各种香料的气味,浓的淡的,贵的贱的,混在一起,熏得整条街巷都像是浸在一锅煮过了头的香汤里。
唯独巷尾那间铺子例外。
铺子没有名字,门口不挂幡,不悬匾。只在老槐树的枯枝上挑着一盏纸灯笼,蒙了厚厚的灰,灯面上写了一个字——
闻。
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了,但认得这盏灯的人,从不需要它多鲜艳。
铺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既没有博山炉里烧出来的青烟,也没有时下贵人们追捧的百合宫香。四面墙壁刷得雪白,一副黑木柜台横在正中,上面只搁了一只素铜香炉。
炉子里没有香,只有半炉冷透了的灰。
我把手里的药碾推到一边,正要起身去合上半开的窗,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寻常人的走法。
靴底落在青石板上,两轻一重,节奏极稳,带着一种多年行伍养成的习惯。步子沉,却不乱,听得出这人身上带着功夫,而且伤得不轻——最后一记落地的声响里,藏了一丝极细微的迟滞。
我收回手,坐回了柜台后面。
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开,春日的薄光跟着那人一道涌进来,照亮了他身上的玄色锦袍。
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可惜左边肋下的位置洇着一块暗色,被他不着痕迹地用大氅掩住了。他身量很高,肩背挺括得像一柄未出鞘的刀,五官称得上英挺,唯独左边眉骨上方横着一道旧伤,看痕迹是剑锋留下的,贴着眉尾斜斜划过去,险些伤及那只眼睛。
出手的人,想毁他的脸。
帘子落回去,光线暗下来,那人的面容被阴影遮去一半,只剩一双眼睛还亮着,冷沉沉地落在我的脸上。
“客人要什么香?”我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拨了拨算盘上的木珠。
珠子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突兀。
他走过来,将一只锦盒搁在柜台上。动作不大,锦盒落下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但他收回手的时候,指节无意间扣紧了盒沿,青了一瞬。
“有人告诉我,这城里只有你能闻这个。”
他的嗓音压得很低,低沉中带着一丝沙哑,像是许久没有开口说过话,又像是在刻意收敛着某种情绪。
我打开锦盒。
里面躺着一枚白玉佩,羊脂质地,雕成莲瓣的形状。玉是好玉,只是玉肉里渗着一层灰败的颜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蚀透了,光线照上去也不通透,反而透出一股说不清的浊气。
我拈起玉佩,指尖刚一触到玉面,一股寒气便顺着指腹窜上来,激得我后背的皮肤骤然一紧。
不是寻常的冰凉。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冷,像冬天的河水,表面上看着平静无波,底下却沉着不散的暗涌。
“昨天傍晚,城南那口枯井里捞出一具女尸。”
他的声音从柜台对面传来,像是在念一份公文。
“脸被毁了,十根手指的指骨都被削去。身上没有能辨认身份的东西,只在嘴里找到了这个。”
他顿了顿。
“还有香气。捞起来的时候,整具尸体都浸透了香气。仵作说是兰花香,又有人说是麝香,后来请了檀香铺的老师傅去闻,老师傅说,不对,什么都不是。”
“你去闻过吗?”我问。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偏了下头,避开了我的目光。这个下意识的动作比任何回答都直白——他去过,而且什么都没闻出来。
我把玉佩举到与鼻尖平齐的位置,闭上了眼。
第一层,是土。
那种深秋翻垦泥土的气味,湿的、重的、带着腐败的草根和蚯蚓爬过的痕迹。不算难闻,只是闷得慌,像是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喘不上气。
第二层,是甜。
极淡的甜,几乎被土腥气裹挟着吞没。我差一点就错过了它,可偏偏就在我准备放下的那一刻,它又钻了出来——像一个溺水的人最后一次探出水面,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只为了让人看见一眼。
我攥紧了玉佩,顺着那缕甜往下追。
这不是普通的闻香。师父说,香有骨肉皮三层。皮是香料本身的气味,人人闻得到;肉是制香之人的技法,行家能分辨;而骨……
骨是一个人心底最深处的东西。是他自己都未必知道的执念,是剥掉所有伪装之后剩下的那一点东西。
去闻一个人的骨,就是去打开一扇不该打开的门。
师父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像在看一个迟早要闯祸的孩子。
可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那缕甜在我脑海中骤然炸开,铺天盖地的血色涌上来——
我看见一树栀子,白得像雪,开在一座青砖小院里。院角立着一架秋千,绳索是新的,麻黄色,在风里轻轻晃。
秋千上坐着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少女。她正侧过头去,对身后的人笑。
那笑容太亮了,亮得我几乎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她鬓边簪的那朵栀子,花瓣上还凝着一颗露水。
有人在后面推她。一下,一下,越推越高。
她的笑声散在风里,像碎银子落进井水里。
然后,笑声停了。
她回过头去,像是想看清身后的人。可就在她回头的那一刹那,绳子断了。
时间突然变得很慢。
我看见她从最高处跌落,裙摆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花。鬓边那朵栀子飞出来,在半空中转了一个圈,落在青石板上。
血溅上去的时候,花瓣还是白的。
她睁大了眼睛,瞳孔里倒映着一角玄色的衣袍。
至死,没有闭上。
“程雪时。”
我睁开眼,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自己。
“死者叫程雪时,今年十六岁。右耳垂上有一颗朱砂痣,很小,不仔细看会以为是耳洞。”
锦盒被他猛地扣上了。
我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目光。方才进门时那双冷沉沉的眼睛,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情绪翻涌得厉害,又被主人死死按住了。
他的手指扣在柜台边缘,用力到骨节凸起,根根泛白。
“你怎么会知道?”
“杀她的人,是她的至亲。”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将玉佩轻轻放回锦盒里,把盒盖合上,推回到他面前。
“那人站在她身后,推秋千之前,先替她簪了一朵新摘的栀子。她到死都记得那个人的手,温柔的,熟悉的。”
“那香气是什么?”他问。
“栀子,加上血。”我说,“一个人被杀的时候,如果心里存着对凶手的深爱,那种爱意会渗进血里,变成一种谁也分辨不出来的气味。因为没有人愿意相信,一个人可以爱着杀死自己的人。”
铺子里静了下来。
窗外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纸灯笼吹得晃了晃,光影在墙上摆动,一明一灭。
他看着我,那种目光已经变了。
不再是打量一个陌生人的审视,也不是居高临下的威压。而是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幽暗的巷道里走了很久,终于撞见了某种超出了他认知范围的存在。
“你还没问我是谁。”他说。
我没有抬头,只是拿起一块软布,慢慢擦拭那只素铜香炉的炉身。
“镇北王殿下,”我说,“您身上的血腥气,从进门的那一瞬我就闻到了。”
他顿了一下,没有否认。
我把香炉放下,终于正眼看向他。
方才问心的时候,我在那枚玉佩上闻到了很多气味。土腥、甜香、血、栀子花。可在所有气味的最底下,在所有记忆的缝隙里,还藏着一道极淡的、几乎被其他味道掩盖干净的松木香。
冷冽的,干燥的,像是北方冬日松林里刮过的风。
和此刻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从他衣袍间隐隐透出的体味,如出一辙。
他认得程雪时。去过她家。在很近的距离内,站过足够久的时间,久到他的气味嵌进了她的记忆里,至死不曾消散。
而今天他带着这块玉来找我,口口声声说来闻香。
这位王爷,怕是来探我的底的。
“既然你什么都闻得出来——”
他忽然欺身上前,单手撑在柜台上,整个人倾过来,把我罩在他投下的阴影里。动作太快,带起一股冷风,裹着他身上那股松木气味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我的背抵上了身后的药柜,退无可退。
他低着头,鼻尖几乎碰到我的额头,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那你再闻闻,本王此刻,在想什么。”
距离太近了。近到我能看清他衣领上磨损的绣线,看清他脖颈一侧微微跳动的那根青筋。近到那股松木气味不再是若隐若现的背景,而是铺天盖地的牢笼,将我整个人困在其中。
而在松木之下,我还闻到了另一股气味。
铁锈的、腥甜的、新鲜的。
血。
他肋下的伤裂开了。
我偏过头,伸出食指抵住他的胸口,把他那张过于逼近的脸推开半寸。指尖触到的是衣料的粗糙质地,和底下坚硬如铁的肌肉。
他在发抖。
极其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动,从掌心底下传来。像是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弦,再轻轻一碰,就会断掉。
“殿下在想——”
我抬眼,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这间铺子的主人,留不得。”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另一只手以极快的速度扣住了腰间刀柄,刀身出鞘半寸,发出一声冰冷的摩擦声。
我没有躲,甚至连抵在他胸口的食指都没有收回。
“可惜,”我说,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左边肋下,那里的大氅已经被渗出的血迹濡湿了一块,颜色比周围的衣料深了一个色号,“殿下这伤若是再不处理,您走不出这条巷子。”
他低头,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我收回了抵在他胸口的手,退后半步,重新拉开了距离,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被他压皱的袖口。
“王爷若是现在杀了我,全烛阳城就没有第二个人能闻出来,那个死去的姑娘究竟跟您有什么关系。”
我转身往内室走去,掀开帘子的时候侧过头,丢下最后一句话。
“也没有第二个人,能替您治这道正在往外渗血的剑伤。”
帘子在我的手指间落下去,隔开了他的视线。
我在帘后站了片刻,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擂鼓似的砸在耳膜上。
身后没有任何动静。
他在犹豫。
没关系,我有的是耐心。
“这笔买卖是亏是赚,”我将声音放得平稳,平稳到像是真的只是在跟人谈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交易,“殿下自己算。”
几息之后,外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是刀锋落回刀鞘的声音。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