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泠沄书

1、第一章 高三那

　　高三那年，我第一次遇见他。没有戏剧般的开场，也没有曲折的偶遇，只有舒沁妍独自站在原地，尴尬得几乎能用脚趾抠出一座城堡。
　　那一天，在我心里刻了许多年，从未褪色。
　　那天……
　　“爸，如果我考上尚城大学，您能不能……去看看妈妈？”少年望着生物学上的父亲，眼中带着恳求。
　　“考上再说吧。我得走了，你阿姨还在等我。”男人的语气冷漠，没有给出确切的答复。
　　少年的目光却异常坚定：“我会考上的。”
　　男人转身离去，毫无留恋，随后笑着走向不远处等候的年轻女人。
　　少年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无力地靠墙蹲下，垂着头。
　　不远处的舒沁妍无意中瞥见这一幕，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她要去的地方，又必须经过这条路。
　　犹豫片刻，她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走到少年面前时，舒沁妍从包里掏出一包未拆封的纸巾，轻轻递给他，低声说：“我不是故意看见，我…不会说出去，你放心。”
　　“谢谢。”少年没有抬头。
　　“只要学会好好爱自己，别人的爱……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
　　舒沁妍鬼使神差地说出这句话后，握紧书包带子，快步离开。
　　回到教室，坐在座位上，刚才的那一幕在舒沁妍脑海中反复回放，她却忽然有些懊悔。
　　明明递完纸巾就该走的，为什么非要多说那一句？
　　舒沁妍烦躁地用笔尖在本子上反复戳着，仿佛要把纸页戳穿。
　　反正不会再见面了，就当是被东西附身了吧。她这样告诉自己。
　　嗯，就这样。
　　看书！
　　“都高三了，还在玩！”班主任走进教室，看见没几个学生在看书，语气带着不满，“所有人回座位，我有事要宣布。”
　　说完，她身后跟着一个陌生少年。
　　大家好奇地打量着这张新面孔。
　　“这是新转到我们班的同学，你来做个自我介绍吧。”班主任对身旁的少年说道。
　　少年站上讲台，迎上底下无数道好奇的目光，“我叫景之言，接下来会和大家一起备战高考。”
　　舒沁妍呆住，怕什么来什么。
　　班主任指向下方：“你就坐那个空位。”
　　“马上上课了，提前把书准备好。”
　　班主任简单叮嘱几句后便离开了。
　　“你的书。”
　　“啊？哦……不好意思。”
　　舒沁妍尴尬地把伸出去的书收回来。
　　她用手挡着脸，不敢往旁边看，此刻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为什么万分之一的概率，偏偏让她碰上？
　　她用指尖一下下戳着刚买的笔记本。
　　早知道今天就不去买你了，都怪你。
　　舒沁妍无力地趴倒在桌上。
　　“舒沁妍，上课了不要趴着。”语文老师走进教室，看见自己的课代表一副神游的模样，出声提醒。
　　大家听见老师点名，齐刷刷望向靠窗的最后一排。
　　景之言见所有人都看向自己的同桌，也顺着目光望过去。
　　舒沁妍察觉到周围的视线，眨巴着迷茫的大眼睛，不明所以地看向大家。
　　前排的女生小声提醒：“上课啦。”
　　舒沁妍心虚地低下头，余光悄悄瞄向身旁。
　　“今天我们来讲解……”
　　高三的日子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黑板上的倒计时一天天减少。
　　景之言偶尔会向她借笔记，也会问她一些问题。
　　他的字迹不像他本人那样温润如玉，反而像风一般自由随性。
　　而他这个人，就像和所有人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
　　他总是面带微笑，待人温和，做事认真，看似很好靠近，却很难真正走进。
　　舒沁妍以为，他们之间会一直保持着普通的同桌关系。
　　直到那天，景之言在讲台上收数学作业。
　　门外忽然闯进一个气势汹汹的男人，教室里的人都一脸茫然地望着他。
　　男人一言不发，径直走到景之言面前，抬手就是一记耳光。
　　清脆的响声回荡在寂静的教室里。
　　原本还有些喧闹的教室，在这一巴掌后彻底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震惊地望着讲台上的两个人。
　　景之言的脸偏向一侧，恰好与坐在最后一排的舒沁妍视线对上。
　　他周身的气息瞬间降至冰点，一言不发地拉着仍在怒火中的父亲走出教室。
　　班长回过神来，出声提醒：“好了好了，大家回座位，要上课了。”
　　众人的注意力这才渐渐移开，但仍有细微的议论声。
　　舒沁妍担忧地望着景之言离开的方向，犹豫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一路上，景之言紧紧攥着父亲的手腕，沉默地朝校门口走去。
　　路边的学生，视线紧跟着二人，有些好奇心重的人悄悄跟了上去。
　　校门外。
　　景之言甩开父亲的手，质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男人没好气地回道：“你还有脸问我？我倒要问问你想干什么！我昨晚下班回来，就见你阿姨在哭。问了才知道，你昨天在电话里不仅语气冲，还骂她是破坏别人家庭的小三！她才二十多岁，哪经得起你这么骂？”
　　景之言困惑地看着父亲，努力回想昨天下午的通话。
　　他明明只说了“不去了”，何时说过那些话？
　　“我从来没有说过那样的话。”景之言平静地说。
　　“你没说？那她怎么会哭成那样？”男人显然不信。
　　景之言看着眼前这个变得陌生的父亲，知道解释再多也是徒劳。
　　“现在就打电话给你阿姨跟她道歉。”男人将自己的手机递过去。
　　“不可能。”景之言斩钉截铁拒绝。
　　男人怒气上涌，再次抬起手。
　　“住手！”远处传来班主任的声音。
　　景之言抬头望去，班主任身后还跟着他的同桌舒沁妍。
　　男人见是老师，悻悻收回手。
　　“这位家长，这里是学校，不是你动手的地方。”班主任看了眼景之言，严肃地对男人说道。
　　舒沁妍看见景之言低垂的头和父亲凌厉的眼神，悄悄将他拉到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景之言缓缓抬头，看向这个比自己矮了一头的女孩。
　　那一刻，他的心似乎停了一瞬，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望着这个内向又善良的女孩，心中第一次涌起异样的情绪。
　　女孩像一堵小小的墙，挡在他面前，护住了那颗即将被狂风扑灭的火苗。
　　等他回过神，人已经坐在了教室的座位上。
　　他不知道老师对父亲说了什么，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教室。
　　世界恢复如常，刚才的一切像是一场梦。
　　只有脸颊上隐约的刺痛提醒着他：这不是梦。
　　老师在讲台上授课，同桌认真地听着。
　　景之言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便利贴，写下三个字，悄悄放到舒沁妍桌上。
　　舒沁妍看着纸上整整齐齐的“谢谢你”，转过头，眼里漾起笑意：“不客气，同桌。”
　　他看着这个可爱的女孩，耳朵红得在滴血。
　　黑板上的倒计时又少了很多，有些人越看越心慌，有些人装作看不见。
　　寒假前的最后一天，班里洋溢着兴奋的气氛。虽然假期只有短短十天，却足以让人期待。
　　大家热烈讨论着假期的计划，只有舒沁妍兴致缺缺。
　　她安静地写着作业，并不想太快回家。
　　一旁整理书包的景之言注意到她情绪不对，轻声问：“要放假了，你不开心吗？”
　　“放假怎么会不开心呢？这可是十天假期呢。”舒沁妍看他一眼，语气平淡。
　　“你……”景之言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舒沁妍故作轻松。
　　景之言摇摇头。
　　“放假十天，大家注意安全，现在可以回家了。”
　　班主任说完最后一句话，教室里顿时沸腾起来。
　　同学们欢笑着离开学校，只有舒沁妍慢吞吞地走在最后，低着头。
　　景之言跟到她身边，“你好像不太高兴。”
　　舒沁妍没有抬头，“有吗？”
　　“有。”
　　舒沁妍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再说话。
　　“十天后见。”走到校门口时，舒沁妍主动道别。
　　“十天后见。”
　　景之言望着舒沁妍背影，若有所思。
　　舒沁妍家离学校不远，步行半小时就能到。
　　她慢悠悠地朝家的方向走，希望慢一点，再慢一点。
　　这个家，其实只有她一个人。
　　她的父母都是消防员，在她初二那年，为了救一名在家放火自杀的少年，在拯救过程中双双意外离世。
　　少年的家人赔偿了舒沁妍一笔钱，但她彻底失去了至亲。
　　这个世界，这个家，从此只剩她一人。
　　每次放假或者放学，她都是能拖就拖着。
　　她总是最后一个离校。
　　舒沁妍父母都是孤儿，没有其他亲人。两人辛苦多年才买下这套五十平米的小屋，可惜还没住满一年，便再也住不了了。
　　舒沁妍回到家，屋里冷冷清清，没有一丝烟火气。
　　她径直走向阳台，独自仰望着夜空中最亮的那两颗星，眼眶渐渐湿润。
　　爸妈，你们在天上过得好吗？
　　今天是除夕，你们看，外面多热闹啊。
　　我一直记得你们说的话，也有好好照顾自己，好好生活。
　　我的成绩也一直保持在年级前三，同学们对我也很好，你们不用担心。
　　你们还在我的身边就好了。
　　我好想你们。
　　你们怎么都不来梦里看看我？我一直都很乖……
　　眼泪止不住地滑落，她对着夜空，轻声诉说这几个月以来的点点滴滴。
　　除夕夜的街道灯火通明，欢声笑语，而舒沁妍的家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她怔怔地望着楼下街道。
　　二十楼，确实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