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海》皮皮记

15、我知梦假，扔贪一瞬温柔 第

　　第十五章我知梦假，仍贪一瞬温柔

　　春节前夕，苏念的母亲打电话来，问她们要不要回老家过年。语气小心翼翼的，末了又补了一句：“要是忙就算了，我一个人也能过。”

　　苏念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回。我带阿妄一起回。”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带着鼻音的“欸，好”。苏念挂断电话，转头看见沈妄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阿姨是不是很高兴？”

　　“嗯。”苏念把手机放进口袋，假装没注意到她促狭的表情，“她说要把你最爱吃的糯米藕提前备好。”

　　“阿姨还记得我爱吃糯米藕？”

　　“她记得的事情比你想象的多。”苏念用了当初自己对沈妄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沈妄笑了，低头喝了一口热水，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腊月二十八，她们踏上了回乡的列车。

　　春运期间的车站人山人海，候车大厅里挤满了拎着大包小包的旅客。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列车到站的信息，混杂着孩子的哭闹声和大人的吆喝声，形成一种独属于年末的交响。

　　苏念护着沈妄在人流中穿行，一只手拖着行李箱，另一只手紧紧握着沈妄的手腕，生怕她被挤散。沈妄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在人潮中奋力开路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奇异的踏实感——这个人，无论在多么拥挤的人群里，都不会放开她的手。

　　列车启动后，窗外的景色从城市逐渐过渡到乡村。高楼大厦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田野和零星的村落。冬日的田野裸露着褐色的土地，偶尔有几块越冬的麦田，在萧瑟中透出一丝倔强的绿意。

　　沈妄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风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曾坐过这趟列车。只不过那时候是离开，现在是回去。

　　“在想什么？”苏念问。

　　“在想——”沈妄的目光仍然停留在窗外，“以前总觉得离开这里才能活下去，现在觉得，回来也没什么不好的。”

　　“那是因为以前你没有可以回来找的人。”

　　沈妄转过头，看着苏念。苏念没有看她，正低头剥一个橘子，指甲掐进橘皮里，清新的柑橘香气弥散开来。她把剥好的橘子分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给沈妄。

　　沈妄接过来，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很甜，汁水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微凉的酸。

　　“阿念，你说得对。”她说，“以前没有，现在有了。”

　　苏念没有接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列车在傍晚时分抵达县城。苏念的母亲骑着电动车来车站接她们，远远地就朝她们挥手。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围了一条灰色的羊毛围巾，整个人看起来比夏天见到时精神了许多。

　　“冻坏了吧？快上车，回家吃饭。”阿姨拍了拍电动车的后座，又看了一眼沈妄，笑着说，“小妄，你坐前面，让阿念坐后面。”

　　沈妄愣了一下：“我坐前面？”

　　“前面视野好，可以看风景。”阿姨的理由听起来很有道理，但沈妄总觉得她是故意的。

　　苏念面无表情地跨上后座，把行李箱放在脚踏板上，然后拍了拍前面的座位：“上来吧。”

　　沈妄坐上去，双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扶车把吧，那是阿姨的位置；扶座位吧，又够不着。最后她只好抓住自己膝盖上的布料，僵直地坐着。

　　电动车启动的时候，惯性让她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撞到了苏念的胸口。苏念的手从后面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腰。

　　“坐稳。”苏念的声音从她脑后传来，低沉而平静，像冬夜里的一杯热可可。

　　沈妄的身体瞬间僵住了。那只手隔着厚厚的羽绒服，传来的热度却异常清晰。她没有回头看苏念的表情，但她知道，自己的耳朵一定红透了。

　　年夜饭是三个人一起准备的。

　　苏念的母亲负责主厨，沈妄负责打下手，苏念负责端菜和摆碗筷。厨房里热气腾腾，锅铲碰撞的声音和油锅滋啦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构成一曲热闹的年节交响。

　　沈妄蹲在地上剥蒜，阿姨站在灶台前翻炒着一锅红烧肉，头也不回地问：“小妄，阿念有没有欺负你？”

　　沈妄看了一眼正在餐厅摆碗筷的苏念，压低声音说：“有。”

　　阿姨立刻转过头来，锅铲都忘了放下：“她怎么欺负你了？”

　　“她总是不按时吃饭，加班加到很晚，我说她她还不听。”

　　阿姨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板起脸来，冲着餐厅的方向喊了一句：“苏念！你给我过来！”

　　苏念走过来，一脸无辜：“怎么了？”

　　“小妄说你不好好吃饭！你是不是又加班加到半夜？”

　　苏念看了一眼蹲在地上、手里还攥着几瓣蒜的沈妄，后者正低着头，肩膀在微微抖动，明显是在偷笑。

　　“……她告状你也信？”

　　“我当然信！小妄比你老实多了！”

　　苏念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沈妄，沈妄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苏念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转身回餐厅继续摆碗筷，但转身的那一刻，嘴角分明翘了起来。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红烧肉、糖醋鲤鱼、糯米藕、四喜丸子、清炒时蔬，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阿姨不停地给沈妄夹菜，碗里的菜堆得像一座小山，沈妄埋头苦吃，吃到第三碗饭的时候终于举手投降。

　　“阿姨，我真的吃不下了……”

　　“再吃一块排骨，你看你瘦的。”

　　苏念在旁边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妈，你再喂下去，她今晚要消化不良了。”

　　阿姨这才罢休，但嘴上还是不饶人：“你还好意思说，你也没胖到哪里去，两个人都瘦得跟竹竿似的。”

　　苏念和沈妄对视了一眼，默契地选择了低头吃饭，不再反驳。

　　零点的时候，远处传来鞭炮声。此起彼伏的声响在夜空中回荡，夹杂着烟花升空的咻咻声和绽开的砰砰声。沈妄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夜空中不断绽放的彩色光点，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小小的雾。

　　苏念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件外套，把其中一件披在沈妄肩上。

　　“外面冷，别站太久。”

　　沈妄裹紧外套，侧过头看着苏念。烟花的光芒在她的瞳孔里明明灭灭，像星辰坠入了深潭。

　　“阿念，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沈妄伸出手，在黑暗中握住了苏念的手。十指交叉，严丝合缝。两枚银色的戒指在烟花的光芒中短暂地闪了一下，然后重新隐入夜色。

　　“今年有什么愿望？”苏念问。

　　沈妄想了想，说：“愿望太多了，怕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就不说出来。放在心里。”

　　“你呢？你有什么愿望？”

　　苏念没有立刻回答。她抬头看着夜空中最后一朵烟花消散在墨蓝色的天幕里，然后说：“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沈妄转过头看她。苏念没有看她，目光仍然停留在远方的夜空，但她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月光下平静的湖面。

　　沈妄没有追问，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两个人并肩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零星的烟火，听着此起彼伏的鞭炮声，感受着冬夜的寒冷从四面八方涌来，又被彼此掌心的温度抵御在外。

　　客厅里传来阿姨的声音：“你们两个快进来！春晚要开始了！我还煮了汤圆！”

　　“来了——”沈妄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动。

　　她拉着苏念的手，在阳台上又多站了几秒。冷风拂过面颊，带着硝烟和冬夜特有的清冽气息。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个瞬间的所有细节都刻进记忆里——烟花的气味、苏念掌心的温度、远处模糊的欢笑声、以及心中那种满得几乎要溢出来的安宁。

　　然后她转过身，拉着苏念走进了灯火通明的屋内。

　　汤圆是黑芝麻馅的，阿姨煮了一大锅，每人碗里盛了六个，寓意六六大顺。沈妄咬开第一个汤圆，滚烫的黑芝麻馅流出来，烫得她直哈气，又不舍得吐出来，含在嘴里呜呜地叫着。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阿姨笑着递给她一杯凉水。

　　苏念坐在旁边，安静地吃着自己碗里的汤圆，目光落在沈妄被烫得直皱眉却还在笑的表情上，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窗外，新的一年正在寒风中悄然降临。

　　屋内，三个人围坐在电视机前，一碗热汤圆，一台热闹的春晚，构成了这一年最温暖的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