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青玉》一子春秋

1、第 1 章 一

　　一个女孩端着餐食踏入门内，刚进来半个身子，一只茶杯便迎面飞来，重重砸在她的额角，茶杯碎裂，锋利的碎瓷划破她的皮肉。血液顺着女孩的眉骨缓缓滑落。

　　细碎的疼痛感渐渐蔓延开来。

　　她叹口气走到桌旁，搁下手上端着的餐食，从质朴的衣衫里掏出手帕慢慢地擦拭额角的血液。

　　女孩微微垂首，简单的马尾上横插着一支古朴的木簪，样式简陋，状似枯木。

　　小公子力气真大。

　　女孩在心里这样想着。

　　嗓门也大，力气也足。

　　看来病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床上的人眼底盛着寒冰，他看了女孩一眼，撇到她头上还未擦干净的血液，黑沉的眸光闪了闪，偏开头，咬牙切齿道。

　　“滚出去。”

　　女孩轻叹一声转身将门轻轻关上，而后端着餐食来到床边。

　　床上的人看着走过来的女孩，他一脸厌恶，重重地哼了一声，眼睛半阖着看也不看女孩。仿佛她是什么脏东西一样。

　　“吃些吧，多吃点身体才会好。”

　　女孩将餐食端到他的面前，诚恳地说道。

　　多吃点才有力气闹。

　　这一句她只敢在心里说说。

　　小公子名叫姬青，前几天被她的雇主掳了过来，之后雇主找到了女孩，雇佣她来照顾姬青。

　　女孩名叫程青玉

　　姬青与程青玉不是第一次见面。

　　他们第一次遇见那天刚过立秋不久，夏季的燥热缓缓褪去，空气里盛着一丝沁人的微凉。

　　镇上出来逛街玩闹的人家多了起来，夏季酷热，初秋凉爽，人也愿意出门。

　　这天程青玉的心情也非常地好，路上人多了她乞讨到的东西会比往常多一点。

　　程青玉从三岁起就开始流浪，小时候的事已经她已记不得多少，只记得自己的名字，还有母亲身上如花的香味与母亲贴着她的细腻微凉的面颊。

　　程青玉流浪的时候大人们见她弱小，有时候也会施以援手。

　　她独自生活不久便遇到了她如今的小伙伴，这些年来他们一直相互扶持到程青玉七岁。

　　遇见姬青那天，太阳照常升起。商贩们都早早摆好了摊子，程青玉也如往常般坐在平常坐着的角落。

　　程青玉一个人端坐在地上，长发只用一支木簪松松挽起，脸上沾着灰，让人看不清楚脸，只一双眼如小鹿般灵动，大而澄澈，衣服却破旧不堪，整个人如同一只灰扑扑的小老鼠。

　　大牛哥清早去其他地方上工赚钱，苗苗哥不知道在哪里去玩去了。

　　程青玉的面前摆着一只破碗，她端坐在地上手上灵活地用青草编织着什么，她什么也不会，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像大牛哥那样去做工别人也不要她，所以她只能用草做些小玩意，如果有人给她铜板，她就将小蚱蜢，小蝴蝶送给他们，现在她碗里有十几个铜板，够三个人两天的饭食钱了。

　　程青玉待在小角落里，想着接下来两天不用愁吃饭了，她轻轻地抿嘴笑了一下，将铜板颠来倒去倒来颠去地数。

　　有一伙人从她面前经过。

　　有人驻足，看了她一会。

　　程青玉先是看到一双靛青的长靴。衣裳下摆同靴子颜色相近。内里穿着红色的内衬。

　　只从下身高度判断，年纪应该不大的样子。

　　好像同自己一般身量。

　　程青玉心生疑惑，却只是垂着头，湿漉漉的大眼睛悄悄打量面前的靴子。

　　“好可怜。”

　　一道清脆软糯的声音从程青玉头上传来，程青玉这才终于抬头。

　　面前立着的是一个年纪与程青玉一般大小的公子，他后面跟着一个年纪小一点的粉衫小姐。

　　小公子内里穿着赤色内衬，罩着靛青色的外衫，头发用一根发带简单束成一个马尾，肤白若雪，唇红齿白，像雪天里的一抹鲜红，热烈灼人，虽说面上并无多少表情，但是程青玉却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一股凌厉而鲜活的生命力。

　　粉衫少女则如画中的仙子一般，色如春花，仿若皎月，身上环佩叮当，头上饰品错落有致，还簪有一两朵小花，俏皮可爱，步履轻盈，活泼雅致。

　　程青玉看得一时失神，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这么好看的人。

　　像茶馆里说书先生讲的故事里的金童玉女。

　　粉衫女孩看着程青玉呆滞的模样捂着嘴笑了，她侧头贴近旁边的小公子跟他耳语。

　　“他好呆啊。”

　　小公子不置可否，他抬手摸出一个荷包，打开荷包从里面拿出一片金叶子，放到了程青玉的碗里。

　　小公子的手也是白的，手指修长，那金灿灿的叶子更衬得小公子的手莹润如玉。

　　紧跟他的少女也从自己的荷包里拿出来了一朵小巧的鎏金小花给程青玉，少女蹲下来的时候程青玉闻到了粉腻的花香味，花香包围着程青玉，将程青玉熏得晕晕乎乎地。

　　两人将东西给程青玉之后便带着身后的奴仆渐渐远去。

　　粉杉女孩挽着小公子的手，步履轻快，脸颊飞着两片淡淡的红晕，笑起来声音清脆如玉珠。

　　“表哥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呀，我都逛累了。”

　　小公子并不说话，眉眼间看着冰冰冷冷的，通身矜贵，他垂着眼认真听着旁边女孩的娇嗔。

　　程青玉久久未能回神。

　　破旧碗底下是十几个寻常铜板，上面压着一片金叶与一朵鎏金小花，程青玉将它们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

　　晚上回到破庙的时候，大牛哥正在跟苗苗哥吵架。

　　“你又去哪疯玩了，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青玉呢？你自己一个人倒是玩得开心了。青玉要是丢了我打死你。”

　　牛满天粗声粗气地，许是因为刚做工回来，身上还有薄薄的一层汗，他的鬓角头发被汗湿成一缕缕地贴在脸颊上，皮肤跟他对面的人比起来稍黑了一些，也比对面人高了一个头，看起来很有精神气，脸型流畅偏方，五官俊朗。

　　牛满天对面的人仰着小脸瞪着眼睛噘着嘴巴非常不满。

　　他身上衣服比牛满天干净一点，但也是偏灰的粗布麻衣。

　　眉目清秀，皮肤白皙，眼尾坠着一颗红痣，让清秀的脸庞平生了几段风情。

　　此刻他却火爆如同炮仗，直冲冲地对着牛满天发火。

　　“怎么了怎么了！她是没手没脚吗？她都七岁了还能丢？我小时候不也是自己独自来回？没看到你这么紧张！我就要玩儿！我不信这么大个人了还能丢了！”

　　牛满天听到这种话，气不打一处来，直接揪着拧着对面之人的耳朵，对面的人也不甘示弱去扯牛满天的头发，不过他长得比较矮，没扯到。

　　程青玉看着他们打起来了，立马冲过去，掰着牛满天的手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大牛哥别生气，是我让苗苗哥去买糖葫芦的。”

　　程青玉软着声音撒娇。

　　苗禾站在那里仍是不服输地仰着头。

　　“你是女孩子，我怕出问题每天让你抹灰出去，让你跟苗禾待在一起彼此还有个照应，他贪玩丢下你，你还给他打掩护，你一个人要是有危险怎么办？”

　　“不会有危险的，我发誓。”

　　程青玉对着牛满天歉意一笑，大牛哥不知道，自己头上的木簪有奇怪的力量，只要有人恶意伤害她，这木簪便会保护她不受别人的伤害，是以，有时候跟她在一起的苗苗哥贪玩，她就会让苗苗哥去玩，毕竟她有木簪护着，要说危险，有时候程青玉觉得苗苗哥跟大牛哥才危险。

　　苗苗哥长相秀气，虽然嘴皮伶俐，但爱贪玩，保不齐会被人诱拐去。

　　大牛哥虽说做的不是什么特别累的工，只是帮忙搬搬木头，但是稍有不慎还是会受伤。

　　程青玉想起今天的事，从怀里将金叶金花掏出来，又将破碗伸到他们的面前。

　　“今天有两个好心人给了我两个小玩意，他们长得像书本子里的仙人似的，我看着这东西贵重，不敢去换钱，就带回来了。还有今天我讨到了十几个铜板。”

　　牛满天跟苗禾看到这东西都傻了眼。

　　“乖乖，这得值多少钱，今天算是开眼了。”

　　牛满天直愣愣地，不敢上手拿，只敢用眼睛上下左右地打量着。

　　苗禾一把将金叶子与鎏金小花薅过去，兴奋道。

　　“青玉！我们有钱了！这东西做工精致，只有非富即贵的人有。”

　　“小时候我见过，能换好多钱呢，这样我们就衣食无忧了！”

　　牛满天看着苗禾一把薅过去左右看看的样子，丝毫不怕将东西弄坏，他急忙阻拦。

　　“你别弄坏了，快还给青玉，这是青玉的东西。”

　　“什么你的我的，咱们是一起的，她的也是我们的啊！”

　　苗禾嘻嘻一笑，闹归闹，他还是将东西小心翼翼地还给青玉了。

　　“这东西贵重得很，你先藏好了，我们有时间将这东西换了钱，就去另一个地方买个房子住着，做点自己的小生意，以后就不用住这破庙了。”

　　“为什么要去另一个地方，在这里住不好吗？”

　　牛满天不解问道。

　　“傻大个，咱们三个只是小乞丐，让人家看我们有很多钱，都能买房子了，你是嫌我们三个活的不够久吗。”

　　苗禾轻哼一声。

　　牛满天挠挠头，觉得苗禾说得挺对的。

　　程青玉看了看手里的金叶子跟小金花，其实她是不想拿来换钱的，她喜欢那两个人，也喜欢那两个人的东西。

　　只是她也不想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跟她一起受苦。

　　她也知道这东西贵重，换出去了就能保他们三个衣食无忧

　　苗苗哥说的也不无道理，他们三个流浪多年，看到了很多人因为身有财宝而失去生命。

　　乞丐群里也会因为谁讨的多而产生嫉妒，甚至有人会来抢你的东西。

　　只有他们三个年纪尚小，所以就报团照顾彼此。

　　这两件财宝确实不如银子来的实在。

　　公子与小姐并不知道这些，他们只是觉得她可怜一时起了恻隐之心，所以就将身上的好东西赠与给她，希望她拿着东西可以好好生活。

　　但是他们并不明白，外面的世界险恶非常，小乞丐拿着这个东西，很容易召惹来祸患。

　　不过这场相遇终究只是程青玉生活中小小的插曲，她将东西妥善藏匿着，想着有时间跟大牛哥还有苗苗哥一起去换了钱，不过暂时他们还没计划好换钱之后该去哪里，就先搁置着，之后几天依旧还是程青玉与苗禾在街上乞讨，牛满天去做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