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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希望 哥哥好像一 ...

  •   哥哥好像一出生就是哥哥。
      在幼小的沈桦升眼里,自他记事起,世界就有三个亲人:爸爸,妈妈,还有哥哥。他理所应当地觉得,他们都爱着自己,别无二心。大多数时候,沈桦升都被放在沈桦南那里,大孩子管着小孩子。
      可在沈桦南眼中,弟弟并不是理所当然生来就该存在的弟弟。
      最初,弟弟只是一团小小的襁褓肉块。每当襁褓里的婴儿放声啼哭,父母都急匆匆围在他的摇篮前,沈桦南便会下意识收住声音,把自己的诉求和情绪,统统埋进心底更深处。
      爷爷去世以后的第二年春天,沈桦升降生了,沈桦南也没有靠山了。
      沈桦升身上不带半分北方的记忆,他是崭新的生命,活在无忧无虑的童年里,与被病痛捆住的他构成残忍的对照。
      沈桦南隐约是讨厌这个弟弟的。但这份憎恨,他半分也不敢表露。
      某一年电视新闻播报,桦市遭遇百年一遇的雪灾,母亲坐在电视机前,转头问沈桦南想不想回去看一看家里的老房子。
      沈桦南装作漫不经心,轻轻摇了摇头。可望着屏幕上的茫茫白雪,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念想,爷爷的庭院怕是不知道被毁坏成了什么样。
      一旁的沈桦升却兴奋地蹦蹦跳跳,拍手叫嚷着:“哇!要去要去,要玩雪!”
      那是沈桦南魂牵梦萦的家,他却连坦然说一句想回去都做不到,一无所知的年幼的弟弟,却在为这场灾难带来的雪景欢欣雀跃,他的心里只觉得苦涩。
      沈桦升从没见过爷爷,母亲买来飞机榄哄小儿子,那是属于沈桦升童年的零食。爷爷从前给沈桦南买的山榛子和糖葫芦,他已无处诉说。
      他守着一堆褪色的旧回忆,被困在了病痛与懂事之间,不停地试图接受变化的生活,直到话越来越少,全都闷在心里。
      那些隐晦的排斥与隔阂,沈桦升太过年幼,还不明白。他以为哥哥生来就是板着脸,冷冰冰的,哥哥总是听不见自己讲话,是因为身体不舒服,不是故意的。
      所以当沈桦南得知年幼的弟弟捐献骨髓,把自己从鬼门关拉回来的那一刻,他开始逼着自己承认,曾经那些隐晦的情绪,是嫉妒。
      他试着去想,那个总是紧紧跟在他身后的孩子,并非自愿降临来做谁的替身,他只是来到了这个世界上。
      只是这份接受并不轻快,里面混杂着感激、愧疚,还有难以消解的茫然。
      ——-
      “虽然这一次移植成功了,但有一件事,我还是要明确告诉你。”
      办公室里,刘医生看着眼前的沈桦南母亲,语气审慎。
      “桦南的身体弱,不完全达到手术指标,弟弟的年龄也偏小,达不到标准条件。这次完全是铤而走险,后续复发的风险也一直存在,你们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能保住桦南的命,我们已经很感激了…”母亲不住地点头。
      “目前孩子的性命确实保住了,但往后必须定期回院复查,抗排异的药一天都不能停。劳累、感染、情绪波动,都有可能诱发问题。”刘医生叮嘱道。
      夫妻俩不停的点头道谢,走出诊室时两两对视,眼底的惶恐散去了,最终漾开久违的笑意。
      他们早已经看惯了孩子日夜被病痛折磨的模样,对比从前一只脚踏进鬼门关的绝望,现在的情形已经是他们不敢奢求的最好结果。
      术后还没完全恢复过来的沈桦南,始终执意回去参加了中考,老师们看着他虚弱的模样,心里都在悄悄打鼓,可他只是坚定地回答道,自己不想再留级了。
      他在整个初三出勤率不足一个月的情况下带病考试,硬生生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S高的重点班。
      整整一个暑假,沈桦南都在家里休养。头晕和低烧没有彻底消失,疲惫感仍然伴随着他,但对比从前已经是天差地别。
      家里的氛围,也彻底变了样。
      家里不再常年压抑,充斥着药味与焦虑,沈桦升越来越爱黏着哥哥,总是绕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常年奔波的父母,也终于卸下紧绷的重担,常常回家家陪伴他们。
      父母常常在房间里小声陪沈桦南聊天,会把他每一张试卷一遍又一遍来回翻看,小心翼翼地整理起来,认真地弥补着过去的亏欠。
      沈桦南脸上的笑容渐渐多了起来,慢慢拾起了画画的爱好。无数个安静的夜晚,他都会想,要是爷爷还在就好了。
      年幼的沈桦升也慢慢感觉到了哥哥翻天覆地的转变。
      从前冷漠疏离的哥哥,现在开始耐心陪他玩了,会温柔听他讲完学校里发生的琐事,还会给他做很多好吃的。
      每过一段时间,沈桦南会叫沈桦升背靠墙站好,用笔尖轻轻抵在弟弟头顶上方,划出一道细线,再在一旁写下年月和高度。
      一道又一道刻度,慢慢在墙面上累积。
      沈桦升总是兴高采烈地仰起脑袋,盯着墙上新画的印子,叽叽喳喳问自己是不是又长高了。沈桦南微笑着点点头,眼里有些怅然。
      小的时候,爷爷总像这样在老房子里一笔一笔记下他长高的痕迹,现在他也对弟弟这样做。
      沈桦南的身体在慢慢休养恢复,而沈桦升刚刚踏入小学一年级。
      年幼的沈桦升感觉到大家总是心事重重,于是便开始试着把家搅活过来。
      每天放学,他抱着足球在沙地里打滚,一身尘土跑回家,站在门口咧着嘴傻笑。
      母亲看见了,便会笑骂他太疯,拿用干净的毛巾给他擦干净,父亲会关掉客厅的电视,提高声音喊大家来餐桌吃饭。哥哥捧着书从房间走出来,到冰箱前取出一瓶冰水递给他。
      那样的日子,美好得近乎不真实。
      移植之后,沈桦南的身体并没有完全康复。大量抗排异药物让头发大把脱落,他自己拿着推子,对着卫生间的镜子,一点点把头发全部推短,最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青茬,露出完整清晰的眉眼。
      母亲看见的时候愣了愣,想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夜里的低烧还在反复,身上偶尔依旧会冒出小片的出血点。药物的副作用时时刻刻纠缠着他,疲惫总是来得毫无预兆,不舒服的时候他就悄悄躲在医务室里。
      体育课上,当同学们成群结队奔跑打闹,他也会跟着站到阳光下,试着小跑几步,一次性爬六层楼,那是他以前从来不敢做的。
      他只是想伪装得再像一点,像一个健康的普通人,也拼尽全力维持着这个家该有的幸福模样。
      繁重的课业压过来,他咬着牙跟上所有人的节奏。邹晓晓跟他在一个班里,依旧常常来找他,抱着习题册走到他桌边,眼睛亮晶晶的,找各种各样的借口和他说话,两个人渐尖熟络起来。
      沈桦南会耐心听,会跟她一起梳理题目,他无疑是温柔的,却让邹晓晓感觉难以接近,尽管他给的全是好意,却无法让人更靠近一些。
      终于有一天,邹晓晓鼓足了勇气,拦下了正准备放学离开的他。
      “沈桦南!我有话想跟你说。”
      他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落在了她身上。
      “我…喜欢你很久了。”邹晓晓抬起头,眼神坦荡。“大概是初中刚入学没多久,我就一直喜欢你。”
      “抱歉。”他摇了摇头,干脆得没有委婉的铺垫。
      “为什么…是我哪里不好吗?”邹晓晓僵住了。
      “你很好。”他的声音异常笃定,用那双漆黑又冷静的眸子望着她:“但是别浪费时间在我身上。”
      “行吧,我接受。”
      告白被光速回绝。
      后来,她总下意识留意他在做什么,下课路过他座位,总会不自觉地多聊几句。
      他开始刻意减少单独相处的频率,课间看见她朝自己这边走来,便拿起书本起身离开,不再有多余的回应。
      同学们悄悄打趣,都在半开玩笑形容沈桦南是块高大的木头,邹晓晓苦笑着,点头表示认同。
      她抬眼望向教室的一侧,那个寸头少年正垂着眼安静写着题,阳光落在他单薄的肩头上,仿佛所有事都与他无关。
      某个冬季晨跑,天刚蒙蒙亮,沈桦南站在队伍里,眩晕来得又急又猛,耳边同学的说笑声不断远去,浑身力气一瞬间被抽得干净,直直倒在了冰冷的跑道上。
      “有人晕倒了!”
      同学们的惊呼声响起。
      他们慌忙围过来把他扶起来,手脚磕碰过的地方迅速泛起大片乌黑色的淤青,汹涌的鼻血顺着嘴巴往下流,浸透了校服领口,怎么都止不住。
      移植换来的那一段平静时光就这样戛然而止。
      原来那短暂的快乐,只是上天施舍给他的一点怜悯。
      再醒来时,冰冷的氧气面罩已经像枷锁一样牢牢贴在他的脸上。耳边传来最熟悉的滴滴作响的仪器声。母亲坐在床边眉头紧皱,父亲抱着沈桦升,垂着头一言不发,而那个小小的孩子早已泪流满面。
      意识浮沉。他分不清,那一段安稳的时光,和眼下铺天盖地的绝望,究竟哪个才是一场梦。
      不到一年,他飞快地复发,病情恶化的速度甚至比以前还要迅猛。
      “对不起…对不起…”
      他闭上眼,用压抑的哭腔一遍又一遍呢喃着,苦难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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