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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打怪兽 【桦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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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桦南】
2011年。
“现在宣读一下年级物理竞赛入选的名单,我们班有三名同学,郭源,齐心照,沈桦南。”讲台上传来老师的声音。
班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初二下学期,有一场分量很重的物理竞赛。如果这次竞赛获得了一等奖,就能免考直接进入S高的实验班。
“沈桦南放学后来找我。”
生活委员四处张望了几眼:“报告老师!他请假了。”
“谁家里跟他挨得比较近的,放学帮我把表格给他。”
班里突然鸦雀无声。
男孩女孩们互相看了看,纷纷避开目光。就算顺路,也没人愿意揽这份差事。
平日里,沈桦南性格冷冰冰,从不跟大家结伴,跟瞧不起人似的,男生们不乐意凑上去,省得尴尬。女生更是纷纷低头,他相貌出挑,年级里人人都知道他,但凡主动靠近,转眼又会被拿来起哄说笑,被传成暗恋他。
安静了一会,一个扎着马尾辫,戴着厚框眼镜的女孩慢慢举起了手。
“老师…我去吧。”
大家的目光落到邹晓晓身上。
同学中传来几声压低的笑声,悄悄议论着。
“又是她。”
“她是不是暗恋沈桦南。”
邹晓晓垂着头,走上讲台接过了竞赛表格。
实际上,沈桦南家离邹晓晓家非常远。她一路辗转,走了半个多小时,才摸进那片旧居民区。
按了半天门铃没有人应。她以为自己走错了,过了很久,邻居大婶才从门缝探出个头来,说隔壁家那男孩隔三差五往医院跑,今天又不舒服,家里人带去输液了。
邹晓晓蹲坐在冰冷的台阶上,手里捏着那张竞赛表格,一心想等他回来,亲手交到他手上。老师说过,他的情况特殊,这一次免考机会对他来说很重要。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天都快黑透了,人依旧不见踪影。
她犹豫了许久,按响了隔壁大婶的门铃。
“阿姨,能不能麻烦您帮我转交给他?”
大婶刚伸手接过那张表格,楼道里的声控灯突然亮了。
“怪物!看我的斯派修姆光线!!!”
沈桦升双手举着哥哥的一卷画纸,大叫着冲上楼梯。
沈桦南低着头,慢吞吞跟在弟弟身后,从楼道的黑暗里走出来。明明天气已经转暖,他依旧裹着厚实的外套,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露出来的皮肤白得没有血色,一副连日没休息好的模样。
“你怎么在这里?”抬眼望见邹晓晓,他有些惊讶。
“我...老师让我来给你送东西。”
邹晓晓慌忙伸手,从大婶手里夺过那张表格递过去。
沈桦南垂眸草草扫了一眼,随手把表格折了折揣进外套口袋,仿佛只是一张无关紧要的纸。
“打扰您了。”他朝隔壁大婶礼貌点头。
妇人打量了他几眼,没多说话,转身关上家门。
“现在很晚了,你家远不远?”他低头瞥了一眼腕上的手表。
“还好…呃,其实有一点点远。”邹晓晓的嗓音发紧。
“我送你到车站。”
他侧身推开家门,先把闹哄哄的沈桦升赶进屋里,才回过身淡淡的看了她一眼,一身拒人千里的疏离感。
“走吧。”
那是邹晓晓第一次听清他的声音。
平常在班里,沈桦南大多只是低头在做题,很少离开座位,几乎听不到他跟谁交谈。
他的声线比班里的男孩要低一些,有些沙哑。初中大半男生还处在陆陆续续地变声,而他的嗓音听上去已经不像同龄少年。
不知怎么的,站在他身旁总让人有些胆怯。他个子太高,神态又冷冰冰的,露在口罩外的那双眼睛深不见底,讲话的时候总直勾勾盯着对方的眼睛,像个黑洞般要把人吸进去,藏着一层让人摸不透的情绪。
邹晓晓局促地跟在他身侧,不敢搭话。
公交站台前,两个人不自觉隔开一小段距离,安静地等待着。
一团小小的黑影从广告牌底下钻出来,径直凑到沈桦南的脚边,绕着他的腿来回打转,蹭着他的裤脚。
那是只瘦小的流浪猫。
他愣了愣,从外套口袋摸出一包苏打饼干,撕开包装袋掰下一块,弯腰撒在不远处的地面,小猫埋头凑过去啃起饼干碎来。他往后退了几步,远远地望着。
邹晓晓站在他身后,对他的怯意散了大半。
传闻里那个难以靠近的少年,好像也没那么冰冷,被流言堆砌出来的形象,裂开了一道缝隙。
“今天麻烦你跑一趟,谢谢。”他转过头道。
“没事没事,都是小事…”她连忙摆手摇头道。“对了...你这两天怎么没来上课?”
“发烧。”
“哦...祝你早日康复!”她的声音变得心虚起来:“之后竞赛的结果,如果有进展,可不可以也告诉我一声。”
他皱起了眉头,疑惑问道:“什么意思?你需要我做什么吗?”
邹晓晓僵在原地。
“没有…”她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没有什么意思,只是想单纯…关心一下。”
远处传来公交车隐约的鸣笛声,他抬眼望过去,辨认驶来的班次。
“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你就当我没问过…”
“你的车到了。”
“哦…”
她不敢再停留,急匆匆钻进了公交车。
坐在位置上,她才敢回头望向站台。车辆缓缓开动,路灯之下,他单薄的身影立在夜色里,一点点向后退远,消失在夜幕深处。
方才他随手把竞赛表格塞进口袋的模样太过敷衍,邹晓晓只是想知道,沈桦南的升学志愿到底是不是S高,因为她还想跟他读一所高中,在一个班里。
在那么多女生暗恋沈桦南的起哄和调侃里,她是真的暗恋他。
物理竞赛考试的那天,沈桦南没有来。
老师们都知道,沈桦南不是一点就通的天赋型学生,但是努力又踏实。他的身体不好,物理又是强项,如果竞赛里能拿一等奖,意味着初三一整年可以安心修养,不用被繁重的备考压力折磨。
可就在考试一周前,他毫无征兆地发起了高烧,晕倒在家里。父母慌作一团,连夜将他送进医院,一纸病危通知书下来,病情急转直下。
刘医生说,保守治疗已经没有回转的余地,只剩骨髓移植一条生路。
“移植…供体要去哪里找?我们夫妻俩都做过配型,全都不合适。”
沈桦南的父母绝望地垂着头,坐在刘医生面前。
“早些年桦南病情危重的时候,我跟你们谈过的。”刘医生压低了声音:“一方面是做最坏的打算,万一桦南走了,家里多一个孩子能缓解失独的痛苦。另一方面,等孩子长大,就存在给桦南捐献骨髓的可能。”
“记得。”沈桦南父亲垂着头。
当年的这番话,夫妻俩实实在在听进了心里,老人走后的第二年,沈桦升就出生了。
刘医生抬眼,问起沈桦升的年纪:“你们的小儿子现在多大?”
“五岁…”沈桦南的母亲声音微微颤抖:“不行…孩子还太小。”
“我明白。”刘医生叹了口气:“眼下桦南的身体等不起了。可以先带孩子过来做配型,一旦配型相合,我们再评估身体条件,”
沈桦南的父母僵在椅子上。一边是命悬一线的大儿子,一边是稚嫩幼小的小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沈桦升长那么大,连打个疫苗都哭,是被他们夫妻俩惯坏了。
巨大的负罪感压在夫妻俩的心头。
夜里,家里一片死寂,沈桦南还在医院监护室昏迷不醒。母亲在洗他的外套时,触到一团纸。她伸手掏出来,是那张被反复折叠,又在口袋里被揉发皱的竞赛报名表,恨自己给了他这幅多病的身躯,让他连正常学习的机会都没能拥有。
母亲蹲在沈桦升面前,眼神近乎哀求。
“桦升,我们明天去医院,抽点血好不好呀?”
小小的孩子一脸茫然,清澈的眼睛直直望着她。
“为什么?哥哥呢,哥哥怎么样了?”
“你要抽点血,说不定哥哥就醒啦。”母亲望着沈桦升的眼睛:“哥哥的身体里有大怪兽,桦升要帮忙把大怪兽打跑。”
“是像奥特曼一样吗!”孩子眼睛亮晶晶的。
“对啊。她的每一句哄骗,都像在凌迟自己。
沈桦升半信半疑地用力点了点头。他怕打针,怕医院的白色墙壁,可一听到能救哥哥,眼睛就亮了。
曾经连打疫苗都抗拒哭闹的小孩,被夫妻俩连哄带骗,做完了一整套复杂的体检和配型筛查。他咬着牙忍着怕,没闹过一次脾气。
几天之后结果出来,年幼的沈桦升竟是家里唯一与沈桦南骨髓全相合的供体。
刘医生看着报告单,转头望向乖乖站在一旁的小男孩,语气里满是希望:“桦南指征一达标,我们马上做手术!这是最好的机会了!”
沈桦升眨巴着眼睛,似懂非懂。
小小的胸膛轻轻起伏,心里头悄悄生出从未有过的自豪感。
原来爱哭怕疼的他,可以救哥哥的命,像奥特曼一样。
沈桦南常常毫无征兆地痛醒,不分白天黑夜,意识总是晕头转向,像有重物死死压住胸口,喘不上气。冰冷的氧气面罩长久覆在他惨白的脸上,脸颊两侧被压出一道深深的淤青。他已经很久没有正常进食,只能依靠输营养液勉强维系。
病房另一头,医生稳稳按住沈桦升细小的胳膊,孩子紧紧闭着双眼,不敢去看那尖锐发亮的针管,脑袋里忽然一个念头:原来哥哥过去这么多年,不断地承受着这样恐怖的穿刺。
一开始他还哼哼唧唧,强撑着和身边的妈妈搭几句话,可几天下来反复的抽血与检查一点点耗尽了体力,到后来,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是虚弱地靠着母亲。
母亲用力把小小的孩子搂在怀里,无声落泪。心里一片茫然,不知道一家人这样的煎熬,究竟还要持续多久。
小小的沈桦升却倔强得没掉一滴眼泪,只要这样就能把哥哥从冰冷的病房里救出来,抽一点血根本不算什么。
移植手术完成之后的几周,沈桦南始终半睡半醒,不知道度过了多少个混沌的日夜,他才真正醒来。
那天,窗外淌明媚和煦的阳光,刘医生站在病床边,和蔼地笑着。
“桦南,恭喜你。”
他的脑袋一片混沌,第一反应是坏了,物理竞赛一定已经错过了,还要恭喜他些什么呢。
“多亏你弟弟,把骨髓移植给你了。”
那句话落进耳朵,他震惊地盯着刘医生,看见刘医生缓缓点着头,再次向他确认。
他缓缓合上了双眼,温热的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进枕头里。
纠缠了那么多年的病痛,终于到此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