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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再见 住院楼的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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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楼的清晨最是热闹。
查房医生推着病历车穿梭在各个病房之间,不少家属拎着早餐前来探望,恢复尚可的病人在过道里来回踱步,悠悠做着些简单的伸展运动。
阳光反射在走道冷白的瓷砖上,亮得刺眼。
他扶着输液架,穿过嘈杂的人群,准备回到病房里。人群中突然冲过来一阵急促的脚步,他抬头看见她背着书包,焦急地左右张望,莽撞地在人群里穿梭着,紧接着结结实实一头撞进了他的怀里。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
温热的胸膛抵住她的额头,熟悉的松香气味扑面而来。
她踉跄着抬起头,看见他时怔住了。
少年肩头的毛巾半搭着,湿漉漉的卷发还挂着水滴,单薄的病号服领口也湿了一小片。
他静静地立在她面前,沉寂的眼里漾开一层笑意。
“吓死我了…我听护士说你醒了,又到处找不着你…”她惊魂未定,但看见面前的他时,眼睛都亮了,“你怎么起来了?头发怎么湿漉漉的…”
“我去洗澡了。”他开口时声音有点沙哑,但还是熟悉的语气,抬起没有扶支架的那只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安童,走路记得看路。”
她痴痴地笑着,不停点头,没有想到前不久还在昏睡着的人,居然就这么好好的站在自己面前。
“快,快回去把头发吹干,别着凉了。”
她急急忙忙地催促,轻轻推着他的后背,两人一同回到病房里。
他坐在床边,取下肩头的毛巾,拿过吹风机,微微低着头露出修长苍白的脖颈,骨节分明的手指随意抓揉着头发,把一缕缕打结的湿发拨开。热风扑向潮湿的发丝,头顶卷曲的碎发被吹得微微翘了起来,可爱极了。
“你都可以自己去洗漱了!”她忐忑又欣喜地盯着他:“会不会很累…”
他关上吹风机,轻轻摇头。
“这几天好多了。”
“你别管我,快先把头发吹干!”她急忙摆手,眼里满是担忧。
他看见她慌张的样子,浅浅笑了笑,又把吹风机打开。
吹完头,他将吹风机搁在床头柜上,伸手拉开抽屉,里头有一本漫画,是她前段时间来陪他的时候留下的,她还没看完,那页折了个小角,现在那道折痕已经抚平,书页中间躺着一朵压得平整的白花。花瓣舒展地摊开,轮廓像一只漂亮的蝴蝶,已被书页压成一枚天然的书签。
“前几天风大,从窗外树上落进来的。”
安童伸手接过漫画,轻轻捏起那朵蝴蝶模样的干花,满心欢喜,笑得眉眼弯弯,露出尖尖的虎牙。
看着她明媚的笑容,他的嘴角也漾开了浅浅的笑意。
她把漫画书轻轻合上,紧紧抱在怀里。再抬眼望向他时,眼睛红了。
他还活着。
像一件无比珍贵的宝物,失而复得。
她望着他温柔的眉眼,轻声提议道:“要不要下楼走走?今天天气好好,我们去医院后头的小公园晒晒太阳。”
他有些迟疑。身体还没恢复好,经不起长时间走动,他想陪她,但怕自己撑不住让她担心。
她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起身走到病房角落,弯腰将折叠轮椅展开,推到他的身侧。
“坐这个吧!”
他有些不好意思,还在犹豫着,她轻轻握住他微凉的双手,将他带起来。
“走吧走吧?就出去一小会儿,再不晒晒太阳,人都要长蘑菇了。”
他终于点头,慢慢挪到轮椅上。
“走喽走喽!”她的脚步轻快灵动,手上却格外小心,紧紧地握住推手。
“哎!你们去哪呀!”
刚出走廊,巡房护士便快步追了过来。
猝不及防被护士撞见,他别开了头,下意识捏了捏通红的耳垂。
“我们下楼晒会儿太阳!”
护士笑着看了轮椅上的沈桦南两眼,叮嘱道:“行吧,但别走太远,身体还没恢复过来呢。”
“好,谢谢护士姐姐,我们很快就回来。”她清脆地应下了。
沈桦南低着头,没有抬眼,耳朵依旧通红。
盛夏的风裹着草木与阳光的味道,他们沐浴在滚烫的阳光下,轮椅碾过满地的梧桐叶,风一吹,蒲公英的毛絮轻轻粘在他们的身上。
她推着轮椅,脚步轻快,一路上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在他昏迷的日子里,她有好多话想对他说。
她跟他讲学校最近发生的趣事,讲邹康又闹出了笑话,连食堂新出的饮料口味也要讲给他听。他安静地听着,目光温柔地望着绿意盎然的小道,耳朵被她的欢快的声音填满。
她仰脸,语气里还带着点骄傲:“我最近成绩进步好多噢,老师特意点名夸我了,还把我的作文贴在墙上当范本。”
“这么厉害。”
“嘿嘿…因为你。”
“因为我…?”
“嗯,我妈说如果考到班上前十名,暑假她就不管着我了。”她笑着:“那我就可以来找你玩啦…”
讲到这里,她滔滔不绝的话音突然低了下去,脚步也放缓了些,茫然地问道:“你以后,还会回学校吗?”
蝉鸣此起彼伏,他久久没有开口。
安童的心一点点悬了起来。
她停下轮椅,绕到他面前,轻轻蹲下身。
“你…会不会离开深市?”
他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女孩,看见她眼里怕被丢下的慌张,笃定地摇头。
“不会。”
她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真的吗…”
“嗯。”他轻轻应声。
安童的鼻尖酸酸的,紧紧盯着他。
“童童!”
安童猛地回头站起身。
不远处的树荫下,是外婆的蹒跚的身影,手里拎着鼓鼓囊囊的布袋子,正朝这边走来。
“外婆…”安童紧张地后退了两步。
“哎呀…童童…”老太太走过去,轻轻捧起安童的手呢喃着,又眨了眨眼,慢悠悠看向轮椅上脸色苍白的沈桦南。
“外婆,这是我的…好朋友。”她慌张地指了指他。
外婆眯着眼,和善地笑起来:“原来是童童的朋友啊…正好我家炖了姜鸡蛋,你们两个跟我回去拿一些,尝尝味道。”
她下意识摆手推辞道:“不用啦外婆,我们就出来散散步,过会就回去了…”
“童童,你和你妈妈好久没来外婆家了吧?”
“外婆,您又健忘了,我和妈妈明明上周才来过。”
“噢…是吗…”
老人迷茫地挠了挠头,又伸手轻轻把轮椅往前推,转头对和蔼地笑着:“都煮好了,放着也是浪费,几步路就到了,来婆婆家尝尝吧,婆婆家就在旁边很近的…”
沈桦南面对陌生长辈突如其来的热情,有点紧张,却没忍心拒绝:“那麻烦您了。”
安童的心里依旧悬着,趁着外婆匆匆走在前头,她俯身凑到他的耳边,压低声音道:“别紧张…外婆有点阿尔茨海默症,今天见过,说不定明天就全都记不清了。”
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抬眼望了望前面步履蹒跚往前走的老人。
“来咯,就拐过这条小巷,马上就到家了。”
小巷不长,不过几十米,两侧是典型的南方村居模样,贴着陈旧的米黄色瓷砖,墙角爬满层层叠叠的爬山虎,屋檐下悬着风干的腊肉。院门口的铁门轻轻一推便发出吱呀响。
外婆的脚步轻快又匆忙,急匆匆掀开门帘钻进里屋,笑着回头嘱咐道:“你们先坐坐,我去屋里给你们拿鸡蛋。”
阳光晒得地面暖融融的。
安童推着轮椅慢慢停下,坐在一旁的石阶上,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偷偷笑了。他的目光轻轻扫过院子,看见墙角那只老旧褪色的小木马半挨着杂草,安静伫立在树影下。
她望着木马,眼神软了下来。
“这是我小时候的东西。”她指着墙角的木马:“小时候,妈妈工作忙,爸爸总是跑出去喝酒打麻将,我就被放在外婆家里,大半时间都是在这里寄住长大的…”
他的视线轻轻落在她温柔安静的侧脸上,冥冥之中,他们十分相似。
安童回过神,转头看向他,再次安抚道:“你不用担心,外婆人很好,而且真的很健忘。”
过了一会,外婆掀开门帘走出来。
她端着一只瓷碗,碗里还冒着热气,姜味扑面而来。碗里卧着三颗圆润的鸡蛋,被红糖姜汁浸得暖黄,
“不烫嘴了,你们快尝尝…”外婆把碗放在小石桌上。
安童侧头看了眼轮椅上的沈桦南,他似乎没见过这道菜,动作有些拘谨。
“这是…”
“姜汁炖的鸡蛋,你没尝过吧?外婆炖的可好吃了,从小我就爱吃。”
她把鸡蛋递到他面前,他咬了一口,姜汁的辛甜味在舌尖漫开,味道奇特,还吃不太习惯。
外婆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笑眯眯看着他们,看了半晌,忽然轻声开口:“孩子,你怎么坐着轮椅呀,是腿受伤了吗?”
他愣了愣,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回应。
“外婆,他生病了还没恢复,等养好身体又可以走路啦。”她匆忙跳出来回答。
“噢…这样啊…”外婆眯着眼:“那要快快养好身体,你和童童,以后要互相照顾…”
他下意识抬眼,正好对上安童望过来的视线。
温暖的阳光洒在两张年轻的脸上,把他们的脸颊也晒得滚烫,她的耳尖烧得通红,睫毛慌乱地扑扇着,他苍白的面颊也晕开一层浅浅的红晕,移开了视线。
“好了,你们慢慢吃吧。”外婆慈祥地笑着,背着手蹒跚着进了里屋。
两人沐浴着午后温暖的阳光,安静坐了一阵,慢慢把碗里剩下的姜鸡蛋吃了,方才外婆那句“要互相照顾”的话还萦绕在他的心头,沉沉地压着说不清的情绪。
她漫无目的地四下张望着,视线扫过院子里外婆种菜的花坛,一簇叶子底下,有一团小小的灰褐色东西在微微颤动。
她眯着眼,轻轻起身走了过去。
那是一只濒死的幼鸟。
羽翼还没有长丰满,小小的身子蜷缩在泥土上,奄奄一息地苟延着。
“你快来看。”她向他招手。
沈桦南转动轮椅,慢慢靠过来,一同低头看着草丛里的小生命。
幼鸟的颤抖一点点变缓,脑袋垂落下来,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看了很久,直到它小小的胸脯彻底不再起伏,再也没有动静。
“好可怜…”
她怔怔望着,眼眶红了。
“一起把它埋了吧。”他看着那团小小的躯体,眼里有些落寞。
她点点头,抬手抹去眼角的泪水,把外婆种菜用的小铁铲拿过来。他也蹲下来,坐在花坛边上,两个人慢慢挖出一个浅浅的小土坑,她小心地把小鸟放进土坑里,再用湿润的泥土,轻轻将小鸟掩埋。
泥土被她轻柔温暖的手拢成一个低矮的小土丘。
她望着那个小小的土堆,指尖上还沾着湿润的泥屑,心底空落落的。她转头看向他,迷茫地问道:“这样就可以了吗…”
“当然可以。”他垂眸看向那一小堆新翻出来的泥土,又抬头望向院里层层叠叠的树冠,声音轻柔:“它待在这么好的地方。”
她抬起头,深深吸了口气。
姜鸡蛋的辛甜,和生命的消亡,都沐浴在同一片阳光下。
她慢慢站起身,拍掉掌心的泥土,再慢慢扶沈桦南起来,挪到轮椅上。
那天离开时,外婆慢悠悠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只透明塑料袋,袋里装着温热的姜鸡蛋。她把塑料袋塞到苗安童的手中,眼神朦朦胧胧,记性又开始飘远,反复叮嘱道:
“下次再来呀?婆婆天天都在这,天天都有炖好的姜鸡蛋。”
她苦笑着接过那袋鸡蛋。
“哎呀…好啦外婆,我和妈妈周末又会来看您的。”
“是吗…”老太太努力地思考了一会,实在是想不起什么来,只好挥挥手目送他们离开:“童童,路上慢些,再见!”
安童握着轮椅推手,脚步轻快,回过头来举了举手里的塑料袋,朝着门里的老太太扬声挥手,眼里亮晶晶的。
“谢谢外婆,再见!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