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歌[八零]》刘小备

31、第十三章：新名字和新外号（2） 方燕红肿着

　　语文老师是刚毕业第一年的大学生，一头像方便面面饼一样的天生自然卷的头发扣在脑袋上，正好又姓方，于是大家叫他方便面。

　　方老师上课时总是爱在讲台上从左走到右再从右走到左，讲着讲着就要讲到几句他钟爱的诗词，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诸如此类，他吟诵这些诗句的时候眼睛望着很远的地方，说完停顿几秒，兀自回味，然后再哎一声，抬手扶一下鼻梁上的眼镜，继续上课。

　　滕小秋有时候会沿着方老师的眼神方向看，然后悄咪咪地跟张知说：“你说他每次到底在看什么？”

　　张知看不懂，她顺着方老师的眼神看过去也什么都看不到。

　　英语老师姓杨，人也洋气，家住在县城，春夏秋冬都穿套装，尤其夏天的套装，红橙黄绿蓝靛紫，一天一个色，套装里的小裙子只到膝盖上面，露出高挑身材才会有的细长的双腿。

　　张知以前没有遇见过杨老师这样的老师，或者说也没有遇见过杨老师这样的女人。

　　杨老师平日里对自己格外讲究，她所有的套装不单单看不出脏了，甚至也看不出来旧了，颜色鲜艳，但看久了会觉得所有的衣服都是一套格式。就好比她四季都穿裙子都露双腿，但为人却不苟言笑，严肃，极讲规则。

　　张知在农村从没见过露双腿的女人，更没见过一年四季都穿裙子的女人。

　　杨老师又时髦又独特又一板一眼。

　　但对张知来说，杨老师是夏季里从河岸猛然刮过的一阵凉风，叫人稀奇又雀跃。

　　一开始同学们总爱私下里谈论几句杨老师，杨老师今天的粉扑得白不白啦，杨老师今天裙子颜色亮不亮啦，杨老师今天又多长了几颗痘啦，杨老师一身的新鲜。但也就讨论了一个月左右，杨老师就从大家午后大课间的话题里消失了。

　　因为关于杨老师再也没有新的话题。

　　原来一个人如果一直穿裙子，一直露出漂亮的双腿，大家看着看着就会习惯的。

　　最主要的是，关于杨老师的很多讨论，最后都毫无回声。

　　不像新手教师化学老师，上课的时候总要提一嘴：“某些同学私下里说我眼睛挣得太大，这个我可是知道的……”这样的话总会激起大家更大的讨论欲望。

　　杨老师永远没有半个字的回应，她抱着书本来上课，上完就走。

　　平时也是准时到学校上班，下班就走。

　　她在学校不和任何一位老师教朋友。

　　出了学校交不交朋友不知道，只知道她依旧单身。

　　除了这些，关于杨老师唯一的一个小八卦就是高一那年的秋天，她给自己添置了一台冰箱。

　　巧得很，那台冰箱是班里一位同学的爸爸送的货，所以大家立刻就知道了。

　　连林涧这种家境不错的同学都要感叹一句杨老师真的活得好滋润。

　　张知家里第一台十九寸的黑白电视还是四年前才添置的，而杨老师已经可以给自己买冰箱了。

　　滕小秋还跟张知在一起望着天空算，整个县城到底有多少家有冰箱。

　　“反正我们村上一家都没有。”张知说。

　　“我们村上也没有。”

　　“我们学校这些女老师是怎么成为老师的？”

　　“一直读书然后上大学，你看我们所有的老师都是师范专业毕业的。”

　　“那她们家真不错，可以让她们上大学。”张知想起张朝梅，又想起张起，觉得有一种割裂感，明明自己现在就站在离家不过六里地的地方，但是这里的人好像在经历完全不同的人生。

　　为什么张朝梅和张起的人生是全不由自己的？

　　为什么自己的阿姨们和小扭的人生是全无人在乎的？

　　滕小秋说：“上大学和不上大学，对我们来说意义真的不一样，我二姐曾经不想读高中，出去打工了，我大姐劝她没劝住，现在她后悔了，回来就跟我说要我好好读书。”

　　张知想起来董晓君，不知道董晓君后悔没后悔。

　　董晓君没有一封信写来。

　　滕小秋邀请张知在午后的大课间去她家里玩，因为她二姐打工回来了。

　　张知就又想起董晓君，董晓君家也是和滕小秋家一样，和学校之间就隔条马路。

　　“你不会读着读着不要读了吧？”张知问滕小秋。

　　“怎么可能不读了？都读到高中了，难道不参加高考？”

　　实际上高一上学期还没结束，就有个别同学提着书包回家了。

　　这其中还有一个是张知的新同桌方燕。

　　因为张知和滕小秋每个午后的大课间都在学校外面晃悠，看河看树看村庄，于是鲁三角给张知换了一个极其安静内向的同桌方燕。

　　成为同桌的两周后，周末回家写作业，张知掏出了方燕的物理习题册，一下子意识到她们互相错拿了，张知知道方燕家在镇上的大概位置，于是骑着自行车拿着物理习题册就去方燕家换作业。

　　找到了大概的方位后，只要稍微动动嘴，问问方燕家住哪里，就会有人指路。

　　每一户人家都活得很透明，家里几口人，做什么营生，住在哪一排第几户，隔着两排十几户的人家也照样能给你问到。

　　张知被人领着从方燕家后门进去时迎面遇见几个出来的人头上都戴着白布帽子……

　　张知愣愣地不敢向前，问领路人：“真是方燕家吗？”

　　“是的，我们这里只有这一个方燕。”

　　“那我在这里等，麻烦你帮我叫她出来吧，这家里好像不太方便。”

　　于是那人便进去叫方燕。

　　张知站着等的时候听到院子里的唢呐吹了起来。

　　方燕红肿着眼睛走了出来，看见张知，一把拉住张知的手，说：“我没有妈妈了！”

　　张知一惊，问怎么回事。

　　“昨天我妈和我爸吵架后就走了，到了晚上还没回来，我爸还有我们都出去找了，找到半夜也没找到，今天早晨一大早就有人发现她就躺在我们家屋后……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没有妈妈了……”

　　张知手里还握着方燕我物理习题册，这个时候也忘记要给方燕，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后赶紧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