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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笼中鸟(中1) ...

  •   不知道是第几个没有星星的夜晚。

      地下室的空气永远是潮湿腐朽的,混杂着消毒水、铁锈,还有无数人绝望的汗味,闷得人肺腑发疼。厚重的铁门关上的刹那,外界最后一点微弱的声响也被彻底隔绝,只剩下设备电流低沉的滋滋嗡鸣,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盘旋。

      我又被绑在了椅子上。

      粗糙的皮质束带死死勒住我的手腕、腰腹与脚踝,勒进早已布满旧伤痕的皮肉里,旧结痂被摩擦裂开,细细的血珠顺着皮肤慢慢渗出来,黏在冰凉的椅面。我早已经不会再徒劳地挣扎,挣扎换来的只有更狠的电击和羞辱,骨头与皮肉反复受创,连反抗的力气,都快要被消磨殆尽。

      这一次,他们换了一种药。

      透明针管里盛着淡蓝色的液体,在惨白的白炽灯下泛着诡异冷光。针头刺破皮肤推进静脉的时候,一股刺骨的凉意顺着血管飞快蔓延,不是普通药水的冰冷,像是无数细碎的冰碴,顺着血液游遍四肢百骸,冻得骨头缝都在隐隐作痛,寒意钻到心脏里,突突地抽痛。

      “温知,这是最后一次了。”

      领头的白大褂站在我面前,白大褂下摆沾着点点干涸污渍,他摘下口罩,眼底没有半分医者该有的怜悯,只剩下被反复试验消耗殆尽的不耐烦。他身后站着两个身形高大的看守,面无表情地盯着我,像在打量一件等待检测的货物。

      “家里付了钱,要把你催生出Alpha的腺体。”他屈起手指敲了敲旁边嗡嗡作响的仪器,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谈论一件器物,“我们已经给你试过所有方案。如果你这一次,还是不能觉醒成Alpha,达不到预期,我们就只能把你当成废品处理掉了。”

      废品。

      这两个字轻飘飘落进耳朵里,却重得几乎要砸碎我仅剩的那一点魂魄。

      我怔怔望着他,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然后,我突然笑了。

      一开始只是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后来笑声越来越大,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破碎,带着止不住的颤意。我笑得浑身都在发抖,束缚带勒得伤口愈发疼痛,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顺着下颌往下淌,混着脸上未干的药渍,一滴滴落在地面积灰的地砖上。

      是啊,废品。

      我就是一件废品。

      被亲生父亲亲手送进这个人间地狱的废品。他嫌我只是个普通的Omega,满足不了他想要一个强大Alpha继承人的野心,便毫不犹豫将我丢到这里,花钱买别人拿我的身体做残忍的腺体改造实验。血缘亲情,在权力和利益面前,廉价得连一张废纸都不如。

      在这里没有人把我当人。

      他们只在乎我的腺体能不能被强行催化成Alpha,只在乎能不能交差拿到那一笔酬劳。疼不疼,会不会疯掉,会不会死掉,从来不在他们的考虑之内。

      我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身上新旧伤痕层层叠叠,有的是电击灼烧,有的是药物腐蚀,有的是反抗时看守挥来的拳头。我连做一个完整健康的Omega都做不到,身体被药物摧残得千疮百孔,发情期紊乱崩溃,如今连强行改造成Alpha也做不到。

      一件达不到客户要求,没有利用价值的实验品,可不就是废品么。

      “继续。”白大褂懒得再看我失态的模样,冷冷侧头吩咐旁边的人。

      “嗡——”

      刺耳的电流瞬间席卷全身。

      强大的电流穿过绑在我太阳穴、后颈还有手腕的电极片,皮肉传来灼烧般的刺痛,神经像是被无数把小刀反复割裂。往日的每一回,我都会控制不住剧烈挣扎,浑身痉挛,痛到嘶吼尖叫,直到力竭脱力。

      但这一次,我没有挣扎。

      我安安静静被禁锢在椅子上,脊背绷得僵直,任由那股撕裂般的疼痛啃噬我的血肉。骨骼仿佛要被电流震得散开,内脏翻江倒海,一阵阵恶心往上涌。我睁着眼,死死盯住头顶那盏刺眼晃眼的白炽灯,刺目的白光在我的视线里一点点扭曲、扩散,化作无数晃动的光斑。

      剧痛层层叠叠涌上来,意识开始恍惚,记忆不受控制地往回飘。

      我想起了妈妈。

      想起从前家里安静雅致的茶室,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下来。她坐在紫檀木茶台前,那双修长苍白的手,捏着茶盏,缓缓注水沏茶。水汽袅袅升起,她身上萦绕着清淡苦涩的山茶花信息素,温柔地裹住小小的我。

      她会伸手揉一揉我的头发,眉眼柔软。

      “小知,不管发生什么,都要记住,你是妈妈的孩子。”

      妈妈。

      我在心底无声地一遍一遍呼唤她。

      我好想你。

      我无数个日夜被困在这里,挨针,挨电击,被人当做物件肆意摆弄的时候,我都在盼,盼她会来推开这扇地狱的大门,把我带走。

      可是,你为什么不回来救我?

      父亲可以狠心舍弃我,那你呢。你明明那么疼我,怎么连一丝踪迹都没有。是不是连你,也放弃我了。

      心底的期盼一点点碎成粉末,无边的绝望将我彻底包裹。

      药物还在持续侵蚀我的血管,电流没有停歇。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内部的腺体在疯狂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粗暴地撕扯、摧毁。耳边充斥仪器的蜂鸣,白大褂低声和旁边的人交谈,话语轻飘飘钻进我的耳朵。

      “看样子还是不行,腺体彻底排斥改造药剂。”

      “客户那边怎么交代?”

      “还能怎么交代,达不到标准,废品而已。地下有的是处理这些失败实验体的法子,悄无声息解决掉,不会有人追查。”

      处理掉。

      原来我的性命,就这么轻贱。

      就在这时,“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地炸开。

      厚重的铁门被外力狠狠撞开,木屑与铁屑飞溅。有什么巨大的力量狠狠撞在了我的身上,绑着我的椅子轰然翻倒。我整个人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磕碰的瞬间,骨头传来钝重的剧痛。

      耳边瞬间炸开纷乱的动静。男人的呵斥,打斗的闷响,玻璃器皿摔在地上碎裂的脆响,还有枪械上膛的冷硬声响。脚步声杂乱地来回奔跑,有人在高声喊叫,怒骂。

      可我的感官已经快要溃散。

      眼皮重得像灌了铅,视线一片模糊,什么人的脸都看不清楚。身上的疼痛还在叫嚣,淡蓝色药剂的寒意依旧盘踞在血管。那些声音离我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然后,我的世界,终于彻底坠入浓稠无边的黑暗。

      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那个埋葬我大半少年时光的地下室。

      我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身上盖着暖和柔软的被子。窗帘半拉开,窗外的日光倾泻进来,光线太过明亮,刺得我根本睁不开眼睛,只能艰难地眯起眼皮。身上的伤口做过简单处理,可内里骨头与腺体的损伤,却没有办法轻易愈合。

      “小知?”

      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小心翼翼在耳边响起。

      我费力地转动脖颈,模糊视线里,看见一张布满皱纹的苍老面孔。是陈伯,曾经在温家老宅伺候过母亲的老人。

      “陈伯……”我的嗓子干涩得厉害,每吐出一个字都火辣辣地疼,声音嘶哑破碎,几乎不成调。

      陈伯一看见我清醒过来,眼眶瞬间通红浑浊。他颤抖着枯瘦的手,生怕碰疼我一般,轻轻虚虚抚过我的脸颊,指腹粗糙温热。老人家的肩膀不住地发抖,眼泪顺着脸上沟壑往下淌。

      “小知啊……我的小少爷,你受苦了,受苦了……”他声音哽咽,压抑着哭声。

      后来我才断断续续从陈伯口中知道全部真相。

      母亲早已不在人世。从头到尾,不会有人来救我。

      陈伯得知我被送进非法实验机构之后,变卖了自己住了一辈子的老房子,掏光大半辈子积攒下来的全部积蓄,铤而走险买通机构内部惶恐自保的底层人员,又雇了人,才闯开那扇地狱铁门把我抢出来。

      可救出来的,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少年。

      □□的创伤尚且摆在其次,那些药物、电击、日复一日的精神折磨,已经将我的身体彻底摧毁。腺体受了不可逆的重创。抑郁症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缠上我,日夜啃噬我的神智。

      普通Omega的发情期对我而言,变成一场毁灭性的劫难。腺体紊乱失控,汹涌翻涌的信息素不受控制,伴随着撕心裂肺的躯体痛苦,我只能依靠大剂量强效抑制剂强行压制。药物的副作用时时刻刻折磨我,眩晕、心悸、彻夜失眠是家常便饭。

      更残忍的是,对于不是omega的信息素,每次的释放都会带来痛苦的折磨,感知能力也减弱了许多。

      属于我的信息素感知能力,被那场残酷的实验毁掉了。

      就算我自身的腺体依旧会释放出山茶花气息,可我的鼻腔,我的神经,很难敏锐捕捉到那一缕味道。那是独属于母亲的味道,是我童年仅存的念想,也一并被剥夺。

      漫长的休养日子里,很多时候我都只能坐在轮椅上。浑身的伤痛让我没办法长时间站立行走。

      我常常独自坐在窗边,望向庭院那株开得轰轰烈烈的山茶花。满树繁花,洁白花瓣层层绽开,馥郁花香漫满庭院。可我什么都闻不到。

      旁人眼中盛放美好的花树,于我只是一团没有气味的白色虚影。

      父亲自始至终没有出现过。

      他得知改造失败,我既成不了强大的Alpha,又变成一个身体残破的Omega,便彻底将我舍弃。仿佛我只是一件投资失败的商品,扔了便再也不值得多看一眼。连一句问候,一笔后续的安置费用,都未曾给到。

      我也听过外面的流言。是陈伯打听来的。那个地下实验机构被捣毁之后,部分涉案人员被抓捕,可依旧有不少人花钱脱罪,抹去手上的罪孽。那些曾经冷眼旁观我受苦,称我为废品的人,照样可以回归正常生活,娶妻谋生。

      只有我,要一辈子背负这些伤痕活着。

      那个曾经可以窝在母亲怀里撒娇,对未来满怀憧憬的温知,那个还能闻到山茶花香气的少年,早就死在了那个没有星星的地下室夜晚。

      如今苟活下来的,不过是一具残破的躯壳。

      一具被过往牢牢囚禁在无形铁笼里的怪物。

      白天我对着满园繁花空洞地发呆,夜里噩梦反复折返,地下室的电击、白大褂冷漠的话语、被称作废品的屈辱,一遍遍在梦里重演。无数个深夜,我会在冷汗里骤然惊醒,心脏紧缩,无边的黑暗将我包裹。

      我活着,可很多时候,我感受不到活着的实感。

      身上的伤口会结痂,但刻进骨头和灵魂里的伤口,永远不会愈合。不知道是第几个没有星星的夜晚。我只知道:只有我强大了,有了更多的权利,那些曾伤害我的人都会收到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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