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的约定》成天失忆

18、裂缝

　　上午的日光透过茶庄雕花木窗，筛下细碎斑驳的光影。

　　经过昨夜那场崩溃，温知眼底的疲色并未完全褪尽，只是被他极好的教养硬生生压了下去。木簪绾住乌黑长发，几缕碎发垂在颈侧，月白衬衫衬得他肤色近乎剔透，膝盖上的伤口被长裤严严实实遮掩，走路时只有极淡、几乎不易察觉的一丝滞涩。

　　沈砚一早过来代管铺子里的杂事，柜台后却依旧是温知。他没有回内室休息，安安静静坐在茶案之后煮水烹茶，指尖捏着茶夹，动作行云流水。昨夜失控四散的山茶花信息素早已收敛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丝浅淡温润的气息萦绕周身，不张扬，却教人挪不开目光。

　　门外传来两道脚步声。

　　陆叙行率先跨步进门，身后跟着秦屿。秦屿这是第二次踏足知予茶庄，一抬眼便看见了茶案边的温知。

　　明明是个男人，可眉目清和，长睫垂落，侧脸落在天光里，线条柔和却不女气。秦屿心里默默啧了一声，心里冒出来个念头——这人是真的长得好看，不是刻意修饰出来的惊艳，是骨子里透出来的清隽，莫名叫人心里晃了下，有那么一点点不受控制的好感。他不动声色敛了心绪，没有表露半分。

　　陆叙行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温知身上。

　　乌木沉香的信息素安分地拢在自身周遭，没有贸然向外扩散。他惯于观察，一眼就捕捉到温知眼底盖不住的青黑，还有那人站立转身时，一瞬极轻的停顿。

　　“温老板。”陆叙行开口，声线低沉。

　　温知抬眼望过来。换做从前，他多半会疏离客气，隔着一层无形壁垒。可昨夜独自熬过深渊之后，那道坚冰似的隔阂，悄悄松了一道缝隙。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刻意拉开距离，微微颔首，声音清泠平和：“陆先生，秦先生。二位今天过来，是选茶？”

　　秦屿上前半步，笑了笑：“上次在你这儿喝的桂花乌龙不错，今天过来买点，顺带看看有没有别的适合送礼的。”

　　“有的。”温知伸手，将一旁的茶罐轻轻推出来，手腕纤细，动作舒缓，“桂花乌龙分两个品级，自用选这款便足够，香气柔和。若是送礼，我给你们拿窖藏过的。”

　　沈砚在另一侧整理礼盒，听到交谈，抬眼瞥了下陆叙行，只觉得面孔眼熟，应当是从前商业酒会上有过几面之缘，两人并未搭话，各司其事。

　　陆叙行没有急着看茶叶，视线落在温知的脸上：“你状态不太好。”

　　不是质问，只是平铺直叙的陈述。

　　这话一出，秦屿也顺势多看了温知两眼。

　　温知指尖微顿，茶盖轻轻磕过杯沿，发出一声轻响。若是放在从前，他定然会淡淡回避，划清界限。但今天，他没有直接否认，长睫轻轻颤动了一下，低声道：“昨夜没休息好而已。”

　　依旧有所保留，却不再竖起浑身尖刺将人往外推。

　　陆叙行看得明白。依他的性子，不会步步紧逼去撬开对方藏起来的伤口，乌木沉香的信息素极淡地漫开一丝，没有侵略性，像是一层温和的屏障，悄悄隔开店外街上嘈杂的喧嚣。

　　那股沉厚安稳的气息笼罩过来的时候，温知身体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昨夜深渊之中，他还曾想起过这道气息。此刻真切落在身边，没有让他本能地抗拒逃离。藏在衣料下的指尖微微蜷起，山茶花的信息素下意识浅浅回应了一丝，转瞬又被他压下去。

　　秦屿低头翻看茶饼，余光将这一幕收在眼里。Alpha的直觉很敏锐，他瞧得出来陆叙行对温知不一样，再看看温知那张清俊出尘的脸，心里那点浅浅的喜欢，便悄悄按了下去。他有分寸，不会掺和进去，只专心挑自己的茶。

　　“送礼的要三盒，自用的拿两罐桂花乌龙。”秦屿报了数量。

　　“好。”温知应声，伸手要去拿货架高处的茶礼盒。

　　他起身迈步，膝盖旧伤被拉扯，猛地刺痛袭来，脚步微微一晃。

　　就那么一瞬。

　　陆叙行几乎立刻上前，没有直接触碰他的身体，手臂虚虚拦在温知身侧，隔开他和旁边坚硬的茶柜，低沉的声音压得轻：“小心。”

　　距离很近。乌木沉香的气息将他裹住。

　　温知半边肩膀几乎快要挨上男人的小臂，他可以清晰嗅到对方身上沉稳的信息素。换作往日，他会立刻退开。但此刻，他只是顿住身形，没有往后躲闪。

　　“多谢。”温知抬眸看他，眼底不再是全然冰封的冷淡，多了一点微弱的、真实的情绪。

　　“货架高处的，我来拿。”陆叙行开口。

　　“不用，我可以。”温知低声拒绝，却也没有强硬推开。

　　陆叙行也不强行抢夺，只是站在他身侧，随时准备接应：“那就慢一点。”

　　秦屿捧着挑好的茶叶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人的互动，默默不做声。心里暗想，怪不得陆叙行这样的人会放在心上，温知这般模样，确实很难叫人不动心。

　　温知放缓动作，将礼盒一件件取下来放到柜台，膝盖每动一下都传来钝痛，面上却依旧维持平静。

　　沈砚打包茶叶，一边清点数目，偶尔看向这边，见陆叙行对温知处处留意，眉头微不可察皱了下，却也没有多言。

　　“一共的价钱，我算给二位。”温知拿起算盘，指尖拨动算珠。

　　陆叙行的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白的指节上：“若是身体不适，可以不必强撑着待客。”

　　温知拨算盘的动作停住，沉默片刻，抬眼：“铺子要营业。”

　　“有沈先生帮你。”陆叙行淡淡道，“不必什么都自己扛。”

　　“谢谢陆先生的提醒”

　　这句话，戳中了温知心底最软的一处。

　　长久以来，他习惯一个人熬过所有溃烂的夜晚，习惯独自收拾一地狼藉，早已忘了还可以不必硬撑。昨夜濒死般的崩溃还历历在目，此刻听着男人不逼迫、只劝导的话语，心口那堵高墙，又剥落一小块。

　　他没有答话，只是垂着眼，算完账目报出价格。

　　秦屿扫码付完款，拎起茶叶礼盒，打趣了一句：“温老板不仅茶泡得好，人也实在，下次我还来。”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温知脸上，坦诚欣赏，没有逾矩。

　　温知浅浅弯了下唇角，算是回应：“欢迎。”

　　陆叙行没有立刻跟着秦屿离开。

　　秦屿何等通透，见状笑了笑：“我先到车上等你。”说完便独自踏出茶庄大门，把空间留给里面两个人。

　　厅堂里只剩下沈砚在后方整理货品，距离隔得远，听不清他们的对话。

　　屋内静下来，日光流转。

　　陆叙行往前走近一步，分寸拿捏得极好，不会叫人感到压迫。

　　“发生了什么，我不会逼你现在说。”乌木沉香的气息依旧温和，“但你要记得，不必永远把所有事情关在自己那扇门后面。”

　　温知垂着眼，木簪束起的发丝滑落一缕，落在锁骨边。山茶花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极轻地向外漾了一丝。

　　不是完全接纳，却是不再抗拒。

　　他沉默许久，终于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几乎要融进茶香里。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