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的约定》成天失忆

14、破例与筹码

　　清晨的阳光透过雕花镂空的木窗，细碎金辉层层叠叠洒落，穿过窗棂上缠绕的浅淡藤蔓，在屋内冰凉的青石砖上投下斑驳错落的光影，尘埃在光束之中悠悠浮沉。空气中漫开淡淡的茶香，混着初秋清晨独有的清冽，漫满了整间听雨茶庄。

　　陆叙行推开听雨茶庄的木门时，门檐下悬挂的铜制风铃受到惊扰，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响动，叮咚余音缓缓在安静的厅堂里荡开。温知安静坐在宽大的紫檀木茶台前，一身干净妥帖的月白色衬衫，袖口松松挽至小臂，脊背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之中兀自伫立的青竹。他的脸色依旧带着久难褪去的苍白，唇色偏淡，可眼底萦绕多日的那层浓重青色已经褪去了大半，不复前些日子的憔悴颓靡，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日精神了些许，只是周身依旧裹着一层拒人千里的冷意。

　　听见门口传来的脚步声，温知缓缓抬起头。视线撞进陆叙行双眸的那一刻，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平平静静，没有泛起一丝波澜，好似来人不过是寻常过路的客人，掀不起他心底半分涟漪。

　　“陆先生。”他的声音清泠温润，如同上好的玉石轻轻相击，语调平稳，听不出半分喜怒。陆叙行缓步走到他的对面落座，幽深的目光沉沉落在温知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算起来已经是三日未见，这个人依旧是那副清冷孤傲的模样，眉眼淡漠，疏离自持，仿佛这世间悲欢得失，没有任何事情能够牵动他的心神，叫他为之动容。

　　可陆叙行心底清楚，表象从来都不是全部。

　　“温先生，”陆叙行开口，嗓音低沉而平缓，语速放得很轻，生怕惊扰到眼前敏感的人，“三天前我说的话，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温知缓缓垂下眼睫，长而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投下一小片浅影。他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竹制茶夹，指尖泛着淡淡的冷白，不紧不慢地拨弄着盖碗之中翻滚舒展的茶叶，动作娴熟优雅，茶水蒸腾起的朦胧白雾，模糊了他半张面容。

　　“陆先生想要什么答案？”温知的声音平淡得如一潭沉寂无波的死水，听不出他心底真实的想法。

　　陆叙行安静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昨夜的陆家老宅，古旧肃穆的客厅里，父亲语气强硬的话语还回响在耳畔。下周赵家的女儿便会回国，勒令他必须赴约见面，敲定联姻的相关事宜。那场由家族利益摆布、早早便安排妥当的联姻，就像一道沉甸甸无形的枷锁，企图牢牢捆住他，将他困死在陆家编织的牢笼之中，所有的选择与喜好，都要为家族让步。

　　可他心底万般不愿。他不想顺着家族的安排，去见一个素未谋面的联姻对象。他反倒想要就这么安坐在此处，静静看着眼前这个人泡茶，看他苍白修长的手指在温热瓷杯之间流转起落，看着他这副对周遭万事万物都不甚在意的疏离模样。心底那点隐秘的念头，一日比一日更加清晰。

　　“温先生，”陆叙行微微倾身向前，周身属于Alpha的乌木沉香信息素悄然缓缓释放，收敛了侵略性，裹着一层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温柔，淡淡的香气缓缓漫过茶桌之间的距离，“我可以请你吃个饭吗？”

　　温知拨弄茶叶的手微微一顿，动作倏然停住。他抬眸望向陆叙行，漆黑沉静的眸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意外，转瞬即逝，几乎让人捕捉不到。

　　“陆先生，”温知的声音依旧是惯有的清冷，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邀约打乱心绪，“我们之间，似乎还没有到可以一同吃饭的地步。”

　　“那就从今天开始。”陆叙行的声音低沉而笃定，语气没有逼迫，却带着不容轻易回绝的力量，“今晚七点，我在‘云隐’订好了位置。你来，或者我亲自过来接你。”

　　温知定定地看着他，长久地陷入沉默。他十分清楚，陆叙行不是随口说笑。这个素来习惯掌控局面的男人，此刻正用一种他从未见识过的姿态，越过两人之间的隔阂，向他递出了一根橄榄枝。只是这枝橄榄枝的背后，藏着看不清深浅的漩涡。

　　“陆先生，”温知放下手中的竹制茶夹，脊背微微坐直，坦然迎上陆叙行的目光，平静开口，“我要是拒绝呢。”

　　陆叙行望着他，薄唇的角落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浅淡的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作为交换，”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裹挟着一丝危险又诱人的蛊惑，“你可以向我提一个要求。任何要求。”

　　温知的瞳孔轻轻颤动了一下，漆黑的眸子里终于掠过一丝不易压制的波澜。

　　任何要求。

　　简简单单四个字，从陆叙行的口中落下，带着重若千钧、近乎一诺千金的承诺重量。温知重新垂下视线，目光落在盖碗之中，看着杯中干茶遇水，一点点缓缓舒展沉浮。他心里明镜一般，清楚这是一场精心布下的陷阱。陆叙行正用这样的方式，一点一点，循序渐进地将他拉扯进属于自己的领地，一旦踏进去，便很难抽身。

　　可他已经没有太多周旋的余地。

　　“好。”温知的声音很轻，落在袅袅茶香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今晚七点，我会到。”

　　陆叙行望着他，深邃的眼底悄然漫开一丝极淡的笑意，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情绪。

　　“那我等你。”他缓缓站起身，抬手慢条斯理理了理身上平整的袖口，“温先生，今晚见。”

　　说完，他转身朝着门外走去，黑色风衣的宽大下摆随着迈步带起一阵浅浅微风。走到茶庄门口，他脚步忽然停下，没有回头，挺拔的背影半融在门外暖融融的晨光之中，只留下一句低沉的话语，轻轻消散在初秋微凉的晨光里。

　　“别迟到。”

　　木门被轻轻合上，风铃又一次叮咚作响，随后厅堂再度归于寂静。

　　温知依旧坐在茶台原位，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他目光遥遥望向陆叙行方才离去的方向，漆黑眼底翻涌过一层又一层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戒备，有权衡，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纷乱。

　　指尖无意识摩挲过微凉的瓷盖碗边缘，心底思绪千回百转。

　　他心知肚明，从今晚这场赴约开始，他与陆叙行之间持续许久的拉扯博弈，将会彻底踏入一个全新的阶段。

　　前路迷雾重重，处处都是未知的风险。而他，早已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