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 别丢下我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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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煜乞丐似的踏上归家的旅程，一瞬移动千里。
他头发披散着，又冷又硬，沾染泥块。身躯微垂着，宛如行将就木的老人，双袖拖在地上。衣摆被泥和血糊住，难辨原貌。
身后，远远跟着御剑的两人，隐在云霭与山影之间，不近不远。
玄煜知道他们跟着，心里冷冷的，仿佛什么也不重要了。
直到他远远瞧见山头上的屋院，白墙黑瓦，炊烟缓缓升起，山角是他常常梦见的一片桃林。
正是早春三月，桃花开着，是前所未有的妖冶，风一吹，满树枝头晃，仿佛在欢迎一场期待已久的团聚。
那一刻，玄煜这才感觉自己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才能像个人一样呼吸。胸口不再是空荡荡的，一瞬间仿佛被什么东西填满，沉甸甸的，压得他鼻头有些酸了。
他停下脚步，僵硬地歪头，不自觉开始模仿活人该有的反应。他站在那，仿佛枯木逢春般，呆呆的，又多了丝生气。
天边袭来一阵风，绕过耳后，簌簌铺展开眼前这一幅俊美的画卷。
一丛丛粉色的花瓣，带着浓郁的花香。山间传来几声的鸟鸣，时时回荡在林间。清晨空气中残留着昨夜的冷意，却又是那么的生动、熟悉。
再细细一瞧，却是灰白的一切，万物褪去颜色，变成一种死气沉沉的灰。满树桃花似扎在坟前的纸花，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什么味道也无，鸟鸣也在山谷回荡间失了真，忽远又忽近。许是记忆中的声音，在他耳朵里打转。
玄煜折了一支桃花，凑近鼻尖闻了闻，想象着记忆中的味道，叹道，“真香啊。”
他一步一步地走近，面上尽是不敢置信，这里不是被毁了吗？他们拼命才逃了出来，爸爸妈妈叔叔婶婶都死了。
他小心翼翼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梦里，生怕一切只是错觉。
那一刻，他忽略了自己身上的红衣，忽略了自己不再是个活人的事实，忽略了这些年经历的一切，只剩下一个外出游玩一夜、第二天早上才回来的小孩。
他可能真的只是贪玩跑出来了，去追一只蝴蝶，去淋一场春雨，山里兜兜转转过了一夜，如今终于回来了。
父母哥哥不知会如何担心呢？
玄煜脚步越来越快，迫不及待要见到家里人，不管是谁都好。
而在厨房忙活的玄旻也像是感应到什么，抬眼看了眼罗盘，灶里烧得正旺，油滋滋响。
他舍下锅铲，泼了瓢水，任身后油星四射。
他跑过一道门，又一道门。
回廊弯弯曲曲，他跑得很急，白衣如烟，两侧的景致如走马灯般闪过。风吹过廊下铜铃，正叮叮咚咚响，似有故人归。
他一路向前，脚步声在空荡的庭院中被放大，直至推开那扇朱红的大门。
门外千山辽阔，山峦层层铺向远方，只是满山的树，满山的桃花，满山的寂寥，一个人影也没有。
玄旻胸口剧烈起伏着，碎发贴在额角，手抓着门框，仍急切地寻找着什么。
他叹了口气，落寞道，“小煜怎么还不回家呢。”
玄煜躲在门口的石狮子后面，听见哥哥的话一僵，他好像一下子跌回现实，带着一副要哭的表情，强忍着没发出声响，背贴着石狮子，一步步后退，正准备离开。
突然，被人一把捉住手腕。
玄煜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对上一双明亮的眼睛。
玄旻摸了摸玄煜的头，将人一把抱在怀里，道，“小煜又去哪玩啦，不带哥哥。哥哥真的好想你。”
他声音发颤，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喜悦与庆幸。
玄煜一僵，之后把脸埋在哥哥肩窝里，听着哥哥咚咚咚的心跳，闷闷道，“我也好想哥哥。”
这句话像是无数次睡梦中无助的呢喃终于落在了实处。
忽然，玄煜像是想到什么，一把推开玄旻，又后撤了两步。
玄旻怔怔望着他，两人间空出一段距离。
玄旻其实知道小煜在介意什么，但是他不在乎，他也想告诉小煜他不在乎，于是他往前走了几步，再次握紧了小煜的手。
那双手冰凉地不似活人，但玄旻握得更紧了，仿佛在告诉对方，我永远不会抛弃你。
双手交叠间，玄煜又一次看见了哥哥的脸，神情认真，目光灼灼。
他复杂地笑了一声，没再挣脱，任由哥哥把自己牵进屋里，再乖乖坐好。
哥哥一路上絮絮叨叨的，“你看你，身上的衣服都弄脏了，来哥哥帮你洗一洗、补一补。”
一切是那么的熟悉又陌生，又是那么的自然而然，仿佛一切都该如此。
玄煜说，“哥哥，我饿了。”
“好，”玄旻宠溺道，“我去下山买几个菜，煮点你爱吃的。”
“不用麻烦，你煮的面就很好，我很喜欢。”玄煜摇摇头，反正都吃不出味道，就不要麻烦哥哥了。
小煜也是懂事的好孩子了。
不会再任性闹哥哥去买叫花鸡了。
玄旻不知玄煜在想什么，只当对方是想多和自己呆一会，宠溺道，“好。”
整个过程，玄旻都没有揭开玄煜的面具，也没问玄煜的过去。
一直是玄煜问，玄旻答。
“哥，我想爸爸妈妈了。”
“我也是。”
“哥，他们都欺负我。”
“他们好坏！”
“哥，我想去看看爸爸妈妈。”
“好，等我缝完，这样去见他们，你又要挨骂了。”
无论玄煜问什么，多么天马行空，玄旻都会耐心回答，与他站在一起，如幼时一般。
那时两人睡在同一个被窝，玄旻耐心地听玄煜吐槽这个、吐槽那个，不时递杯水。
原本玄旻是要给玄煜洗衣服的，可玄煜摇摇头，拒绝了。
玄旻也不多问，拿着帕子沾沾水，一点点去掉衣服上的泥点，再取出针线，一点点缝。
泥点在帕间化开，深红色的布料洇上水渍。
玄煜也只是乖乖坐着，坐在主屋的饭桌上，坐在庭院的大树下，坐在门口的石狮子上。
可无论他去哪，哥哥都跟着。他一停下，哥哥就开始缝衣服。
话题终有聊尽的一天，事总有做完的一天。
“走吧，我们去见爸爸妈妈。”玄旻朝玄煜伸出手。
玄煜歪头，眉眼弯弯，轻快地笑了一声，把手放了进去。
两人如幼时手拉手一般，奔跑在石子路，耳边响起稚童的笑声。
他们脚下的步子越来越轻，好像要飞到天上去。
而原本跟踪玄煜的两人见他来到了这里，也放心了，转身朝山下城镇走去。
方济之与顾剑茫两人在路边吃了碗面条，向店家打听道，“听说玄岐剑庄的人回来了？我们想去拜访拜访不知道方不方便啊？”
“唉，别去了吧，人家还在修缮房屋。”
一旁有人插进来，“说来那家人也苦，这么多人只剩下他一个了。”
小二停下手中的活计，“谁说不是呢？他们一大家子都特别好，时常下山除妖，接济穷人只有那个小的调皮捣蛋，三天两头往山下跑，四处闯祸，唉。每次大的都会来拎着小的，来给我们赔礼道歉。他们关系好着呢，可惜了……唉，不提了不提了。”
“那个小的特仗义，我还和他一起玩过呢！有事他全抗了，死活不供出我们。”
……
而被他们议论的两兄弟面前正是座座坟包。
玄煜一走近，一跪下，便有七八枚光柱从四周袭来，楔入他的身体，卡进骨头里，让他动弹不得。
玄煜跪得笔直，正要给他们磕头。
剧痛从五脏六腑炸开，他嘴角渗出血迹。
可他仍不能说话，强行强行控制住着血液，免得又七窍流血。
千万要控制住。
不能这么狼狈在家人面前！
拜托了，如果有神明的话，我知道我罪该万死，但能不能别死在这，离爸爸妈妈这么近，他们肯定不得安宁。
他牵强地扯出一个笑，想安慰安慰哥哥。
可他的嘴角像是勾在了脸上，比苦还难看。
他体内的血液终于不再是粘稠难移的固体了，而如奔流的河流，崩开他手臂两侧的伤口，喷射而出。
那件红衣也被血一层层侵染，红渐渐变为充满腥味的黑。
他死死咬住嘴唇，不愿发出一声痛呼，哪怕痛到全身已经有些无力，他仍固执着。
他不想让哥哥担心。
可玄旻有眼睛，看得见。
他本与玄煜一同跪下，见此，他先用双手扶住玄煜的脑袋，移向自己，因为他知道小煜会害怕，他得让小煜能看见自己。
接着他熟练地从外襟撕下一条条布帛，撩开玄煜的衣袖，一下一下牢牢缠在对方手臂上，同时问道，“我该怎么做才能帮你。”
玄煜幸福地看着哥哥为自己包扎，就像小时候自己每一次受伤不敢告诉父母，都是哥哥皱着眉，边训斥边包扎，而自己每次敷衍地说“好好好”。
算了，这样死去也挺好的。
好歹也算死在哥哥怀里了。
不怕。
很快的。
就是有点痛。
思及此，玄煜正要开口说“不要怕”，未想到一开口，血就直接喷到了哥哥脸上。
黑红色的血雾在空气中爆开，血点溅在玄旻惨白的脸上，竟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美感，如同高高在上的神像被血污染，变得悲悯。
玄煜想抬手给哥哥擦一擦，可他身体仍被钉着，意识渐渐开始有些昏沉，眼皮变得沉重，连哥哥担心的脸也变得模糊渺远，仿佛有什么正在渐渐脱离这副皮囊。
玄旻看见玄煜缓缓闭上的双眼，心知情况紧急，想也不想在左胳膊划了道口子，一时力道重了口子又长又深。
鲜血在裂开的、白花花的肉里一顿，随后争先涌出。
疼痛传遍全身，玄旻表情未变，只是更加心疼玄煜了。
他右手拖住玄煜的下巴，将血滴入玄煜嘴里，余下的血流入玄煜的血中，黑中带红，蜿蜒而下，宛如一道旖旎的梦境。
接着他嘴唇微动，念出一段繁杂的咒语，是他们家代代相传用来保命的，以血做引，燃烧寿数。
他从未真正用过，也只在父母膝下听了一嘴，说是代价太大、不值当。
老实说，他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效果，甚至是否成功也不知道。
可他没办法了。
他只有小煜一个亲人了。
他是哥哥，要保护小煜。
他愿意把自己的所有分一半给小煜，包括性命。
这些信念很早很早就种在玄旻的骨血里，不声不响生长着，直到此刻通通爆发出来。
他不能再一次失去小煜！
插入玄煜体内的金光渐渐褪去，玄煜将歇间，感觉到有人一直死死抓着自己，不愿让自己离开，他身上粘粘的，仿佛要重新黏回躯体。
玄煜反骨也上来了，拼命挣脱，连拖带踹，直到脑海里突然响起哥哥脆弱的声音，“别丢下我一个人，求你了。”
岑玖心道：得儿，小祖宗又要回去了。
果然，玄煜听完，一秒乖巧，神魂甚至主动涌向那个腐朽发臭的躯体。
至于答应岑玖的话，随便啦，下次还会有机会的。
而等玄煜迷迷瞪瞪地睁眼，却仿佛置身火海。
火。
哪里都是火。
数十个石碑开裂，裂缝蔓延到碑底，发出“啪嗒”“啪嗒”的巨响。
坟包变成了一座座小火堆，荒草化为灰烬，风一吹，火势便向周围扩散，席卷满天黑灰。
纷纷扬扬，宛如一场无间炼狱，生灵涂炭，恶人们苦苦哀求着水源。
桃树也无风自燃，从树根到树梢，再到每一朵灿烂的桃花，都陷入了赤金色的火焰中。
他原以为自己是死了，想看看自己沾满鲜血的手，却猛然意识到地狱里怎么不热呢？
这个念头快如闪电，一瞬贯穿他的意识。
接着，他意识到一个几乎令他心脏骤停的结论。
这一切是真的！！！
等玄煜瞪大双眼、慢慢直起身子，却发现自己在哥哥的背上，下巴靠在哥哥肩上。
他们正一点点远离父母坟地，沿着石子路，奔跑着下山。
火光映衬着玄旻的侧脸，他看不清哥哥的表情。
（很震惊啊）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