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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梨花白   ...


  •   四月中,陆家出了第一件事。

      说大不大,不过是陆骁将军北征时带回来的一柄战刀,被人参了一本"私藏御用器物,逾制不臣"。刀是北境战利品,刀鞘上镶了几颗东珠,按规制东珠确属御用之物,但边关将领收缴战利品后留作纪念,原是军中不成文的惯例,从来没人拿这个做过文章。

      可这回有人拿了。

      折子递上去的当日,陆寒舟在文华殿外站了半个时辰。萧景琰从窗缝里看见他的背影,石青色的袍子在风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钉在原地的树。他放下笔想出去,可还没走到门口,陆寒舟就转身走了。走得很快,袍角翻起来又落下,连头都没回。

      那天晚上萧景琰去了趟御书房。他跪在父皇面前替陆家说了几句公道话,父皇捋着胡子看了他两眼,没说准也没说不准,只摆摆手让他回去。第二日朝上,那本折子被留中不发,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

      但萧景琰知道事情没完。那本折子是试探,是一只手伸出来摸了摸水温,烫不烫,能不能往下探。而他把那只手挡了回去——挡是挡住了,可他摸到了那手后面连着的一条胳膊,那条胳膊后面还有一整副肩膀和身子,藏在暗处,他暂时看不清轮廓。

      他去找陆寒舟的时候已经过了戌时,文华殿的值房里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陆寒舟坐在案前擦那柄墨绿色鲛皮鞘的短剑——就是送给他那柄,剑身在灯下被擦得雪亮,映着陆寒舟低垂的眼睫。

      "事情已经过去了,"萧景琰在他对面坐下,"父皇没追究。"

      陆寒舟嗯了一声,手上的布继续擦着剑身,来回地擦,力道均匀。萧景琰伸手按住了他手腕:"别擦了,再擦剑刃该薄了。"

      陆寒舟的手停住了。他抬起眼看萧景琰,那双眼睛里沉着烛火跳动的光,底下没什么冰,只是有一点倦,像一片落了薄霜的叶子,卷着边,但还没脆。他把布放下,反手扣住了萧景琰的手腕,扣得不紧,拇指正好搭在脉搏上。

      "殿下今日去御书房了。"他说,拇指在萧景琰脉搏上轻轻按了一下。

      "你知道了。"

      "臣自有臣的耳目。"陆寒舟把他手腕翻过来,掌心朝上,指尖在他掌心里画了一道,痒丝丝的,"殿下替陆家说话,臣很欢喜。但下次——"

      "下次我还是会说。"萧景琰打断他,反握住他的手,十指扣在一起,"你让我看着你家出事不说话,那我还算什么人?"

      陆寒舟低头看着两只扣在一起的手,烛火把交叠的指节照出一层暖融融的光。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萧景琰的手拉过来,低头在指节上碰了一下。嘴唇擦过皮肤,极轻极快,像一片羽毛落下来又被风卷走。

      萧景琰整个人定住了。

      陆寒舟松开他的手站起来,背过身去整理案上的书卷,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臣……臣方才失礼了。殿下别放在心上。"

      萧景琰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片被碰过的地方,皮肤上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他慢慢把手收回来,握成拳藏进袖子里,像是怕那点温度散掉。

      "陆寒舟。"他叫了一声。

      "……臣在。"

      "你转过来。"

      陆寒舟没转。

      萧景琰站起来绕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的眼睛。陆寒舟别开目光看向窗外,可萧景琰踮了踮脚,把脸凑到他视线正前方,不让他躲。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拳,呼吸混在一处,一个带着桂花糕的甜,一个带着晚间清茶的苦。

      "你方才亲我手了。"萧景琰说。

      陆寒舟的耳朵红得更厉害了,从耳垂烧到耳尖,连带着脖颈都染了一层薄红:"臣没有。臣只是——"

      "你亲了。"

      陆寒舟闭上嘴不说话了,下颌绷得紧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萧景琰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被手背上的触感激起来的悸动慢慢化成了一团软的、暖的东西,像一小团棉花糖塞在胸口,蓬蓬的,甜得发胀。

      他把手伸过去,碰了碰陆寒舟发红的耳尖。指尖下的皮肤烫得像刚出笼的糕点,陆寒舟整个人微微颤了一下。

      "那我也还你一下。"萧景琰说着,踮起脚来在他耳廓上飞快地亲了一口。亲完他退后两步,背着手笑,嘴角的梨涡深得能盛下一整勺蜜。

      陆寒舟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点了穴。过了好几息他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摸到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软的触感。他看着萧景琰,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终于松动了,像冰面底下春水涨上来,把最后那层薄冰顶碎。

      "殿下,"他开口,声音比平时哑了些,"臣明日告假半日。"

      "做什么去?"

      陆寒舟把手放下来,目光落在萧景琰脸上,认真地看着他:"臣去买一样东西。"

      次日午后,陆寒舟回来的时候袖子里揣了一包东西,用青色的布裹着,鼓鼓囊囊。他在值房里把布包打开,萧景琰凑过去看——里面是一对玉扣,成色不算顶好,微微泛着青,可雕工极细,两只扣子并在一起正好拼成一朵半开的梨花。梨花的花蕊处各有一颗小小的红沁,像晨露凝在瓣尖。

      "西市那个老玉匠铺子里淘的,"陆寒舟把玉扣放在掌心摊给他看,"臣挑了一上午。殿下要是觉得不好——"

      "好看。"萧景琰把那对玉扣拿起来对着光看,青玉薄薄的,透光看过去像一汪浅浅的春水,中间那点红沁在光下鲜活得像真的花蕊,"梨花的,为什么是梨花?"

      陆寒舟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因为那天臣从殿下窗下经过的时候,殿下窗外的海棠开得很好。可臣觉得殿下不像海棠。"

      "那像什么?"

      "像梨花。"陆寒舟抬眼看他,"白,安静,看着清清冷冷的,其实花心里头有红的。"

      萧景琰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玉扣,那两朵半开的梨花安安静静地躺在掌心,温润的玉面贴着他的皮肤,凉丝丝的。他忽然想起那幅画,金丝雀站在笼沿上,脚下画了一扇窗。窗里的少年趴在窗口往外看,窗外空荡荡的,什么人也没有。

      现在窗外有人了。那个人揣着一对梨花玉扣走了一上午,挑挑拣拣,最后把最像他的一对揣进怀里带了回来。

      "你帮我戴上。"萧景琰把其中一枚玉扣递过去,转过身去,撩开后颈的碎发。陆寒舟接过玉扣,手指碰到他后颈皮肤的时候微微一缩,然后又稳住了。他笨手笨脚地把玉扣的丝绦系好,指尖擦过萧景琰的脖颈,两人都屏着呼吸。

      系好了。陆寒舟退后半步,萧景琰转过身来摸了摸后颈,玉扣贴着皮肤,温温凉凉的,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

      "好看吗?"他问。

      陆寒舟看着他。烛火从侧面照过来,把萧景琰的半张脸映成暖金色,后颈那枚青玉扣在光下微微泛着莹润的光泽,衬着他杏黄色的领口,像一枚小小的印记,烙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

      "好看。"陆寒舟说。他伸手又把另一枚玉扣系在自己颈间,墨绿色短剑同色的丝绦打了个结,两枚梨花隔着半臂的距离遥遥相对。

      那晚萧景琰回东宫之后,在铜镜前照了许久。他侧着身扭着头看后颈那枚玉扣,青玉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梨花的瓣纹清晰可见。他伸手摸了摸,玉面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贴在手心里像一小块化不开的糖。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心口的位置。隔着衣料,他摸到了怀里那柄短剑的轮廓,也摸到了自己跳得飞快的心。

      次日太傅讲《孟子》,讲的是"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萧景琰撑着下巴听了半截,胳膊肘往旁边一碰:"你昨儿挑了一上午就挑了这么一对?"

      陆寒舟翻了一页书,目不斜视:"臣挑了很久。"

      "你耳朵又红了。"

      "……殿下专心听讲。"

      萧景琰嘿嘿笑了一声,缩回手撑着下巴继续看窗外。海棠花快要谢了,树上只剩稀稀拉拉的几朵残红,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可他知道过些日子梨花就要开了,御花园东北角那几株老梨树,每年四月下旬白得像一场不化的雪。

      他想着等梨花开了,要拉着陆寒舟去看。就他们两个人,趁着天快黑、宫里人少的时候,偷偷溜过去。梨花在暮色里会发白,白得发光,像塞外的星星落在地上。

      他想着这些,嘴角弯弯的,没注意到太傅已经看了他好几眼。

      也没注意到——冷宫的方向,有人正把今日打听到的消息一条一条地记在纸上:"太子后颈新佩一枚青玉扣。陆家子颈间有同款。二人关系更甚从前。"

      萧景煜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下。他对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墙角的灰堆里。灰堆里已经攒了七八个这样的纸团了,都是这半个月以来的记录——太子和陆家公子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见了谁。

      他把这些纸团一个一个地收起来,没有烧掉。他留着它们,像攒着一把还没撒出去的种子。等春天过了,等那些甜得发腻的日子过完了,他就会把这些种子一颗一颗地撒出去。

      撒在陆寒舟走过的地方,撒在他转身回望的时候,撒在他低头看见自己颈间那枚玉扣的时候。

      到时候,这些种子就会生根,发芽,长出刺来。

      可眼下还是四月。梨花开得正好。

      萧景煜站在冷宫的小院里仰头看天,头顶是一小方被宫墙框住的蓝色,蓝得干干净净。有一只鸟从那个方框里掠过,翅膀扑棱棱的,朝着御花园的方向飞了。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见墙角那株爬山虎又往上爬了一截,藤尖已经触到了屋檐的瓦片。

      "快了。"他对着爬山虎说。

      爬山虎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像是在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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