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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糖里裹着锈   ...


  •   四月初七,是萧景煜搬到冷宫西北角那间偏房的第十一天。

      偏房比原来那间更破,屋顶垮了大半,只余半截椽子戳在风里。但他选这里是因为窗后隔一道矮墙就是御药房的后巷,送药的小太监每天卯时从那里过,他隔着墙缝递几枚铜板出去,就能换回一整日的消息。

      今日消息来得比平日早。铜板刚递出去,那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就从小太监袖口滑进他掌心。

      萧景煜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陆家子今日午后独自出宫,走玄武门。"

      他看完将纸条团了,却没像往常那样捻碎。他攥着那团纸在掌心握了一会儿,纸上的墨迹洇湿了他掌心的汗,在皮肤上印出模糊的青色。他慢慢松开手,把皱巴巴的纸展开看第二遍。

      独自出宫。走玄武门。

      玄武门出去往西两条街就是西市,陆寒舟半个月里独自出宫过三四回,每回都往西市走。去做什么?萧景煜还不知道,但他猜得到大概——点心铺子。陆家公子怀里揣着的栗子糕桂花糕,总不能是自己变出来的。

      他站在偏房漏风的窗口往外看了一眼。窗外的爬山虎已经越过了屋檐,正沿着旁边的院墙往更高处攀,藤尖在风里颤巍巍地探着。他伸手把藤尖拨开,露出墙根那条窄窄的砖缝,侧身挤了出去。

      西市午后的阳光晒得人发晕,人声在青石板路上挤成一片,像一锅煮沸的粥。萧景煜把半张脸藏在布帽的阴影里,沿着墙根走了半条街,就看见了那抹石青色的背影。

      陆寒舟站在一家铺子门口,正从袖中摸出碎银递给掌柜。掌柜笑呵呵地接过,转身从柜台下取出一个油纸包,层层叠叠裹得严实。隔着半条街,萧景煜看不清那油纸上有没有印字,但他看见陆寒舟接过油纸包时低头摸了摸,像是在试探温度,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弯度很浅,和半个月前在御花园里见到的一模一样。萧景煜靠在墙角的阴影里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抠进砖缝,指尖的皮蹭破了也没觉着疼。

      陆寒舟把油纸包揣进怀里,转身往来路走。萧景煜把帽檐往下拉了拉,沿着墙根跟上去,隔了十来步的距离。他脚步极轻,又专挑人多的地方走,混在来往的行人里像一个灰扑扑的影子,引不起任何人注意。

      跟到玄武门附近的时候,陆寒舟忽然停了。

      萧景煜也停了,身子往旁边卖绢花的摊子后面一缩,从摊子支棱的布棚边缘看过去。陆寒舟站在路当中,手里多了一张纸条——不知是什么时候什么人塞给他的,他正低头看着,眉头慢慢皱起来。

      那眉头只皱了几息就松开了,陆寒舟把纸条往袖中一塞,换了个方向走了。不是回宫的路。

      萧景煜在绢花摊后面蹲了片刻,盯着陆寒舟转弯的那个街口看了很久。他方才离得远,那张纸条上的字他一个也没看清。但陆寒舟皱眉的样子他看清了,那种从眉骨到嘴角依次绷紧的变化,他在冷宫的镜子里见过无数次——那是心里忽然沉了什么东西下去的表情。

      他忽然笑了起来,低低地,肩膀在布棚的阴影里微微抖着。

      有人递了纸条给陆寒舟。什么人?写了什么?萧景煜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情——这宫墙内外,除了他,还有别的人在盯着这两个人。那纸条也许是好意,也许是恶意,也许什么都不是。可陆寒舟皱眉了,皱眉就说明那上面写的东西让他心里有了疙瘩。

      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涟漪总要一圈一圈地往外荡。荡到最外面那圈,水底的泥就该翻上来了。

      萧景煜从绢花摊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他看了片刻陆寒舟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片刻宫门的方向。然后他转身,沿着来时那条路慢慢地往回走,走过西市喧嚣的人群,走过墙根底下斑驳的苔痕,走过那扇窄到只能侧身的豁口,回到了冷宫偏房漏风的窗后。

      他把布帽摘下来扔在墙角,背靠着墙壁坐下。太阳从破瓦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脚前铺了一小块光斑。他看着那块光斑,手指在膝上一下一下地叩着,叩出一段没有调子的节奏。

      今日的栗子糕,陆寒舟怕是没心思温了。

      事实比他想的来得更快。

      陆寒舟当夜就入宫了,比平日晚了将近一个时辰。萧景琰在文华殿旁边的值房里等了整整一个时辰,小厨房送来的晚膳热了三回。他趴在案上等得直打瞌睡,听见门响的时候蹭地坐起来,揉着眼看过去——陆寒舟站在门口,神色如常,手里没有栗子糕也没有桂花糕。

      "你去哪儿了?"萧景琰打了个哈欠,"我都快饿扁了。"

      陆寒舟走进来在对面坐下,沉默了一息才开口:"臣今日在宫外买了些东西。"

      "买的什么?"萧景琰凑过去看他袖口,"又是哪家的点心?让我看看。"

      陆寒舟没有动。他坐在那里,双手搁在膝上,脊背挺得像一杆枪。可萧景琰凑近的时候看见他眼底有一丝很淡很淡的东西,像深潭底下被搅起来的沉渣,浑浊的,还没来得及落回去。

      "怎么了?"萧景琰的笑容收了收,"你脸色不好。"

      陆寒舟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那两息里萧景琰读不出他在想什么,只觉得那道目光比平时沉,像在掂量什么。然后陆寒舟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不是油纸包,是一张叠好的纸,边缘被揉得起了毛。

      "殿下看看这个。"他说。

      萧景琰伸手拿起来展开,是一封信。确切说是一封没有落款没有抬头的手书,寥寥几行字,笔迹端端正正,像是抄了什么书卷上的话——

      "太子昔年曾言,愿为天下苍生舍此身。然苍生之门,岂独陆氏一家?"

      他看完抬起头,陆寒舟正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质问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萧景琰看不透的、被压得很平很平的东西。像是一个人把无数的话都咽回去了,只剩一层薄薄的水面搁在眼底。

      "谁给你的?"萧景琰问。

      "不知。臣在西市被人撞了一下,这张纸就塞进了袖中。"

      萧景琰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手指捏着纸张的边缘,指腹慢慢发白了。他认得这句"愿为天下苍生舍此身"——那是他十四岁那年,在太傅的课上信口讲的一句。当时太傅问"何为仁",他趴在案上随口答了一句"仁者爱人,若为天下苍生计,此身何惜"。太傅捋着胡子夸了他半日,他其实都快睡着了。

      这话不知被谁记了下来,抄在这张纸上,塞进了陆寒舟的袖中。

      "你信吗?"萧景琰把纸放下,看着陆寒舟的眼睛。

      陆寒舟沉默了很久。值房里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窗外有风在刮,把海棠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一摇一晃的。萧景琰等着他开口,手指在案下慢慢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跟当年跪在父皇寝殿外那六个小时一样,憋着一口气不敢松。

      "臣不知。"陆寒舟终于说。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臣今日看了这张纸,想了整整一个下午。臣想不明白一件事——殿下当年说那句话的时候,可是真心的?还是随口应的太傅?"

      萧景琰愣住了。他想过陆寒舟会问"你是不是在利用我""你是不是表里不一"之类的话,甚至想过他会不会直接把剑架在自己脖子上质问。可他没想过陆寒舟问的是——你当初说那句话的时候,是真心的吗?

      "是真心的。"萧景琰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轻,像一片羽毛从空中落了地,"我当时是真心的。我现在也是。"

      陆寒舟看着他,那层被压平的东西在他眼底慢慢松动了一下,像冰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往上拱。

      "那殿下告诉臣一件事,"他前倾了身子,两个人的距离骤然拉近,萧景琰能看见他睫毛在灯下投出的细碎阴影,"您既然愿为天下苍生舍此身——那么若有一日,天下苍生和陆家,只能选一个,您选哪个?"

      这句话落在值房的空气里,沉甸甸地坠了一下。萧景琰看着陆寒舟近在咫尺的脸,看见他下颌紧绷的线条,看见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知道这不是一个随便的问题,这个人问出来,就是真的要一个答案。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选你",可那三个字卡在喉咙口怎么也吐不出来。因为太轻了,像一颗糖放在一盘砝码中间,甜是甜,可承不住重量。

      "我……"他刚开口,陆寒舟忽然退了回去,靠上椅背,抬手揉了一下眉心。

      "算了。"陆寒舟说,"臣不该问这个。殿下不必答。"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明日臣告假一日,家中有些事要处理。殿下自便。"

      门开了又合上,脚步声沿着回廊走远了。萧景琰坐在原处,灯火把他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墙上,拉得又长又薄。案上那张纸条还摊着,他伸手把它拿起来对折,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袖中。

      他低头看着袖口鼓起来的那一小块,忽然想起那天在演武场,陆寒舟手把手教他刺剑时掌心的温度。那些粗糙的茧覆在他手背上的触感还清晰得像昨天。

      他把额头顶在冰凉的案面上,闭上眼。

      陆寒舟问他那句话的时候,他看见对方眼底有一道很细很细的裂痕——不是今天这道纸条劈开的,那裂痕比今天更深,更旧,像是很久以前就埋在那儿的。只是今天那张纸条像一枚楔子,正好敲进了那条缝里。

      而他还不知道那道裂痕是怎么来的,又该用什么去填。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值房的烛火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搅碎又拼拢。

      冷宫那边,萧景煜坐在偏房的墙角,手里捻着一片爬山虎的叶子。他捻得很慢,指尖一点一点地把叶肉搓掉,只剩一具薄薄的叶脉骨架,透明的,在月光下像一张蛛网。

      他不知道那张纸条上写了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今日陆寒舟接了纸条后没直接回宫,在街角站了许久。那一刻的反应,足够他猜出那纸条的分量。

      "不管是谁写的,"他对着手里那具叶脉骨架轻声说,"多谢。"

      他把叶脉骨架举到月光下看了看,透亮透亮的,丝缕分明。然后他用两根手指轻轻一捻,骨架碎了,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被夜风吹散在冷宫斑驳的地面上。

      风从破瓦的缝隙里灌进来,呜呜地响。萧景煜靠在墙角闭上眼,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糖里裹着锈。第一口尝不出来,等舌尖破了皮,才知道那甜下面藏着什么。

      他等得起。这么多年都等过来了,不差这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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