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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追踪一个不存在的人 D-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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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09在一面灰墙前停稳,托盘抬到齐胸高度,绿灯沿箱沿走了一圈。
灰墙完整无缝,表面只有一层均匀的旧漆。配送机器人仍按程序播报签收码,底盘传出短促的确认音,随后向后退开半米。
托盘已经空了。
沈照盯着托盘中央。银色餐盒留下的方形水痕还在,四角各压着一粒灰,封签断口却连同餐盒一起消失。D-09转向时,左侧轮组下沉幅度明显减小,空托盘在顶灯下泛着湿光。
周既白抬手锁住机器人。
“停止返航,保留全部机械记录。”
D-09的滚轮卡在地缝两侧,状态灯由绿转黄。灰墙前只剩电机散热的低响,墙漆干燥完整,离地三十厘米处连擦痕都找不到。
沈照把路径校验码贴近墙面比对。终点坐标落在墙后两点七米,城务地图将那里标为空腔,白塔内部图则显示一段浇筑实墙。两个系统都给出了封闭结论,边界线却相差四十六厘米。
周既白接入旧工程权限,先调城务地下结构图,再调白塔维护底图。两张图在他腕侧展开,墙后的线条一层层褪去,最终都只剩灰色禁入块。
“城务图没有入口。白塔图里,这面墙从二十一年前起就是承重封闭面。”
“更早的图呢?”
“权限索引断在静默潮后第三年。”
他关闭投影,视线落到仍在运转的D-09上。
“我的现场权限到这里。未知空间、未知污染方式,复核协议允许我要求终止追踪。餐盒已经离开可控区,继续进入会同时失去出口和身份校验。”
他说完便让终止栏保持未确认状态,页面停在沈照面前。
墙后的轨道又响了一次,声音隔着厚墙传来,只剩一个很钝的落点。D-09的黄灯跟着闪了闪,返程程序仍在等待放行。
沈照蹲到机器人左轮旁,手背贴近轮罩。电机余热烘着皮肤,轮轴还在以返程功率补偿刚才的减载。
她示意周既白把地图收起来。
“先给我出发和返回重量。”
“你已经看见托盘空了。”
“视觉结论留到最后。”
周既白看了她两秒,开放D-09的本地检修口。数据没有经过配送平台,四组轮毂电机各自保存着最近六十分钟的电流与轴压。机器人离开配给口时总重一百一十四点八公斤,抵达灰墙前仍是一百一十四点八公斤。确认音响起后的零点六秒,四个轮组同时减载一千零八十二克。
餐盒、营养盐、标准杯具和封签的出库合重是一千零七十九克。
沈照把两行数抄到纸上,又调出托盘边缘的批次封签读取器。封签在离开配给口时闭合,途中未开;抵达终点后,读取器记录到一次完整离托,受力方向垂直向上。机器人退开以前,托盘确实少了一份货。
“图可以给你一堵墙,轮轴得替重量找去处。”她说。
周既白将四组曲线拉到同一时标。零点六秒的减载曲线没有侧向偏载,轮组也未出现坠落回弹。那一千多克垂直离开托盘,灰墙表面始终没有开启记录。
“上方。”沈照抬头。
顶棚离托盘三米,送风格栅横过墙线,灰白叶片积着均匀的尘。格栅容不下餐盒。确认音后,气流短暂反向摆动,最靠墙的一条纸质检修签向里卷起,过了两秒才贴回去。
周既白调出通风系统。白塔当前处于分区负压,主风机转速恒定时,九号支路的扭矩在十二点零三分十四秒上升了百分之二点一。紧接着,支路下游三个压差计依次波动,每次相隔一点六秒,顺序从灰墙后方一路向北。
“滤网堵塞也会抬高扭矩。”他说。
“堵塞不会按固定间隔经过三个压差计。”
沈照用笔尖点住最后一段波形。前两处先负后正,第三处只有一次短降,形状接近相邻隔断依次打开再关闭。空气被一个移动的封闭空间推着走,餐盒的重量则需要另一条承载路径。
她把三段波形按时间错开后重叠,峰值几乎严丝合缝。若每一处隔断宽度相同,一点六秒就是载荷经过一格的时间。风机以恒定转速运作,扭矩随隔断开启逐段补偿,支路总风量被某个短暂扩大的空间吃掉,随后又恢复。
“墙后有连续小舱。”周既白说。
“先记移动容积。空间形状等进去再看。”
她在纸上写下:移动容积。
她让D-09原地模拟卸货。托盘升起一千零七十九克的校准砝码,读取器确认离托,通风支路毫无变化。那串波形属于墙后。
周既白沉默片刻,把旧维护项目从现行图层里剥出来。大部分条目已经注销,传感器编号还在底层采集器中,其中一组标注为“检修轨道支座”。
十二点零三分十四秒,距离灰墙最近的支座增加一点一公斤。一点六秒后,载荷落到下一组;再往后,第三组、第四组依次承重。变化只持续半秒,轨道上那件东西一直向北,节拍与压差波动对得上。
餐盒沿着一条地图里不存在的检修轨道移动。
沈照把四个支座编号写成一列。第五个编号在城务库中显示停用,实时值却刚刚回到零。它的位置落在白塔北侧维护井下方,再向前一段,所有传感器归属于早已封存的旧广播层。
周既白切断那部分联网查询,投影随即变黑。
“到这里够了。我们确认物资被送进停用维护通道,坐标也保住了。”
“货在移动。”
“进入以后,地图和腕环都可能失效。”
“所以先定撤离。”
沈照拿出四张空白纸卡,背靠灰墙写下规则。第一张记进入时刻,机械表走满十二分钟立即返回。第二张写两人之间的拉力信号,一长是停,二短是共同撤离,持续受力代表一人失去行动能力,另一人沿主绳带对方返回。第三张只写两个持有者编号与可复核特征,不写调查对象,也不写任何关于餐盒的判断。
甲,左手食指旧切痕,携黑色封签夹。
乙,机械表底盖序号7F31,表冠朝掌侧,右靴外沿缺口。
第四张并列记录门外石英钟与机械表:十二点零六分,十一点五十七分,两者相差九分钟。两人各读一遍,再把纸卡装进透明防水套。
周既白又取来一卷编织安全绳,把外端锁进维护井的发条绞盘。他给回收簧上满力,十二分钟后凸轮释放,断电仍会回收,联网指令也改不了方向。主绳上串着两个独立的自锁绳扣,前后相隔一米半。
沈照在绳上每隔两米扣一枚荧光片,回程时只认数量递增的一面。
周既白看着她打结安全绳。
“撤离由谁决定?”
“我决定前进。你随时可以拉停或撤,不能延后限时。”
“十二分钟一到,绞盘会把两个人一起往回带。”
“可以。”
他把旧维护权限写进一次性实体钥匙,插入北侧维护井的离线锁。锁舌退开,井门只开到一掌宽,潮湿的铁锈味先挤出来。沈照将前绳扣锁在腰侧,周既白扣上后绳扣,两人分别试过受力。黑色封签夹放入沈照左袋,纸卡贴在胸前内层。
井梯向下七米,尽头接着一条窄得只能单人通过的维护廊。顶灯失效,周既白打开低照度手灯,光束扫过水汽和剥落的吸音棉。墙内埋着旧风管,每隔几秒传来一次金属收缩声,远处轨道上偶尔响起轮子压接缝的轻碰。
沈照先下去,鞋底触到廊道时停了一秒。安全绳从腰后垂直绷紧,井口的白光还在,纸卡边缘隔着衣料顶住胸骨。
“开始计时。”
周既白拨动表冠,齿轮声在窄廊里格外清楚。
“十二分钟。第一撤离条件生效。”
实体钥匙只能打开第一道隔断。再往里,停用标牌被潮气泡得发白,门禁面板仍有残电。周既白将权限片压上去,面板绕过姓名项,直接读取工程级别,锁舌在墙内转了两圈。
隔断打开后,腕环同时震动。
沈照低头看见自己的身份栏刷新为:周既白,白塔风险控制官。
对面腕环亮着她的名字。沈照,外聘校噪员。
沈照压住腕环,阻止它继续发起联网校验。她抬起左手,腕环用周既白的身份向门禁申请工程授权。
门禁没有响应,一次性实体钥匙仍插在周既白手里。
周既白也关闭通讯触点。
“沈照?”
“不用名字确认。”
她取出第三张纸卡,先把左手食指贴到透明套上。旧切痕横在第二指节侧面,黑色封签夹也在左袋。
甲的两项特征都能对应。
周既白翻过机械表。底盖刻着7F31,表冠朝向掌侧,右靴外沿那道缺口沾了廊道里的白灰。表盘已经过了十一点五十九分,秒针仍向前走,和第四张卡上的进入时刻连续。
乙的三项特征一致。
“甲确认。”沈照说。
“乙确认。”
他们没有再念姓名。两只腕环仍顶着对方的字段,屏幕冷光照在纸卡上,墨迹没有变化。
轨道载荷已经停在前方。沈照沿墙摸到下一枚实体标记,把荧光扣压进旧电缆孔,确认回程方向。廊道在这里向下倾斜,吸音棉越来越厚,风机的低鸣被吃掉,只剩两人的鞋底声。
一下,一下。
她走在前,周既白落后半步。机械表在他腕上细密运转,安全绳擦过墙角,发出粗糙的沙声。
前方黑暗里,多出一组脚步。
沈照停下。
周既白同时停下。
第三组脚步晚了半拍,也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