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二臣》yyz1iin

34、同床 第二天暖气

　　第二天暖气还是没修好。

　　早上醒来的时候窗玻璃上的白霜比昨天又厚了一层。

　　唐棠缩在被子里试了一下伸出脚趾的温度，然后又缩了回去，声音闷闷的

　　“我请个假不去了……我觉得我出去就会被冻成冰棍。”

　　陈知意也艰难地从被子里爬出来，裹着两件毛衣抖着穿外套

　　“我得去上课，不然点名……沈大美你今天有课吗？”

　　沈蕴初坐起来的时候觉得冷空气从四面八方裹住了她。

　　“有……下午的。”

　　“那你中午别出门了，我帮你带饭回来。”

　　陈知意裹紧围巾冲出了门，唐棠翻了个身继续睡。

　　宿舍里安静下来之后沈蕴初坐在床边，被子的边缘还裹着她的腿，但露在外面的肩膀已经开始发凉。

　　她伸手把外套拿过来披上，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进领口里。她还是冷。

　　窗边有翻书的声音。

　　沈蕴初偏过头看了一眼，李清妍已经坐在那里了，穿着那件灰色的高领毛衣，手里翻着一本书。

　　她看起来像是没有被温度影响，坐姿端正，神色平静，翻书的动作流畅而自然。

　　沈蕴初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拍，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她在，确认她看起来没有被寒冷折磨。

　　然后她收回视线，站起来去倒热水。

　　她端着水杯往回走的时候经过李清妍桌边，脚步慢了一瞬。

　　她偏头看了李清妍一眼，只说了一句话

　　“你手不冷吗？”

　　李清妍抬头：“还好。”

　　沈蕴初的目光落在她手指上，指节微微泛着白，指甲边缘有一点青。

　　她也冷，但她不说。

　　沈蕴初端着水杯走回自己桌前坐下，喝了一口热水，隔着杯子边缘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再说话，但那个念头已经在脑子里慢慢成型了，如果她假装睡不好呢。

　　人的欲望是不断加深的，得到了多少，越饥渴，越贪婪。

　　那天下午沈蕴初发了条消息说自己有点不舒服，下午的课不去上了。

　　陈知意回复说行你好好休息。

　　她关了手机把被子裹在身上，窝在椅子里随便翻了翻书。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风刮在窗框上哐哐地响。宿舍里暖气片冰凉，她隔一会儿就搓一下手，再隔一会儿就换一个姿势蜷缩。

　　李清妍下午也没出门。

　　她坐在窗边写东西，偶尔停下笔喝一口水。

　　有一次她站起来去接水的时候路过沈蕴初桌边，看了她一眼：“要不要加件衣服。”

　　沈蕴初抬头：“……加过了。”

　　她的声音有一点闷，像是裹在好几层衣服里面发声。

　　李清妍没有说什么，端着水杯走回去了。沈蕴初感觉到那道目光离开了她的后背，但她知道那个人正在看她。

　　她知道那个人看她的时候看到了她缩着的肩膀、蜷着的脚趾、微微泛白的指尖。她故意没有把自己的手揣进口袋。

　　傍晚的时候天色暗了下来。唐棠和陈知意都发消息说今晚不回来吃，沈蕴初在宿舍吃了一碗泡面，热气模糊了她的眼镜片。

　　她擦了擦重新戴上，发现李清妍也泡了一碗面坐在窗边吃，她吃面的姿势很安静，筷子夹起来低头吹一下再送进嘴里。

　　两个人隔着半个宿舍各自吃完了自己的晚饭，全程没有说太多的话。

　　但沈蕴初知道她们都在看彼此。不是一直在看，是偶尔、不经意地扫一眼。

　　那些视线像是有人在黑暗里轻轻碰了一下开关又松开，一闪一闪的，不够稳定但持续存在。

　　晚上九点多的时候沈蕴初开始“冷”。

　　她裹着被子坐在床上，肩膀缩着。

　　她的牙齿微微打颤，即使隔着一层棉被也看得出她在发抖。

　　她抬手搓了搓手臂，哈出一口白气。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小了一点：“今天比昨天还冷。”

　　她说这话的时候视线落在自己膝盖上，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故意让声音飘出去。

　　窗边的人停了一下。

　　她抬眼看了李清妍的方向一眼，只是一眼，很短，像是试探。

　　她的眼里有一层很淡的、被冻出来的水光。

　　“…昨天晚上睡得好吗。”李清妍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隔着几步的距离，

　　“不好。”沈蕴初说完之后停顿了一拍，像是在等那个问题在她的声音里落定了，然后才抬眼

　　“太冷了。醒了好几次。”她缩了一下肩膀，把自己裹得更紧了一些。

　　李清妍把书合上了。

　　她从窗边站起来走过来，走到沈蕴初床边的时候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在台灯暖黄色的光里显得比平时更深。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今晚来我床上睡。”

　　沈蕴初的呼吸顿住了。她抬头看着李清妍，像是没有听清那句话。

　　“我床上有电热毯。”

　　李清妍没有重复，只是站在那里，等她自己落定。

　　沈蕴初眨了眨眼，那个“好”字没有立刻出来。

　　她在等待那个心跳落下去一点，等那个在胸腔里猛撞的声音停一停，然后她开口了

　　“……你的床？”

　　她感觉自己的声音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嗯，而且两个人睡比较暖。”

　　沈蕴初没有说话，但她从被子里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厚睡衣，换了一件，但脚踝还是露在外面，冷空气一碰到皮肤她缩了一下。

　　李清妍转身走向自己的床，梯子上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上来吧。”

　　沈蕴初跟了上去。

　　她的脚踩在梯子上的时候感觉到金属的冰凉透过袜子传上来。

　　她爬到上铺的时候李清妍已经侧躺着了，面朝着墙的方向，留出了床的大半空间给她。

　　床是窄的，标准的上铺单人床，两个人躺上去之后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空间。

　　沈蕴初侧躺下来，面朝着李清妍的方向，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呼吸的距离，她感觉到从李清妍那边传来的体温，隔着空气，像是一团慢慢扩散的热源。

　　“被子。”李清妍说。

　　沈蕴初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被子不够长，两个人的脚在底部碰到了一瞬间又分开了。

　　沈蕴初僵住了一秒，然后慢慢地放松下来。她能感觉到李清妍的呼吸，很浅很匀地在自己面前不远的位置，能感觉到她的身体正在慢慢散发热量，像一只无声的暖炉。

　　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跟她的呼吸做某种错位的对抗。

　　她侧躺着，目光落在李清妍的后脑勺上。

　　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绸一样铺开，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微的光泽。

　　她忽然很想伸手碰一下那头发。

　　但她没有。

　　她只是看着她后颈那一小段露在领口外面的皮肤，在黑暗里泛着柔和的白。

　　然后李清妍翻了个身。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但翻过来之后面对面的距离比刚才更近了，近到沈蕴初能看清她睫毛的形状、她嘴唇的线条、她鼻梁上那一道被微弱光线勾出来的高光。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变得稠密起来，沈蕴初的呼吸变浅了，手指在被子里微微蜷了一下。

　　“冷吗。”李清妍的声音很低。

　　“……不冷。”沈蕴初的声音更轻，但那句话听起来不太真实。

　　因为她的身体正在微微颤抖，不是冷的颤抖，是另一种。

　　从脊椎底部升起来一阵轻微的颤栗，像一根绷紧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变得不稳定，一次短一次长。她的手在被子里不知道放在哪里。

　　李清妍伸手了。

　　不是擦头发，不是碰后颈。她的手隔着被子落在了沈蕴初的腰侧，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一个位置。

　　沈蕴初的身体在那只手落下来的瞬间绷紧了。

　　她感觉到自己的腰侧隔着一层棉被，那是一只完整的手掌，不是指尖，是整只手掌，重量均匀地分布在她腰侧的曲线上。

　　“……你靠过来一点。”李清妍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耳语，“你那边漏风。”

　　沈蕴初往前挪了半寸，又挪了半寸。

　　现在她的额头离李清妍的额头大概只有一掌的距离。

　　她的呼吸落在面前那一片微小的空间里，她能感觉到李清妍的呼吸正在跟她共享同一片空气。

　　她的心跳声太大了。

　　大到自己能听见，大到她觉得李清妍也一定听见了。

　　李清妍的手从她腰侧上移了一点，隔着被子落在她后背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

　　“这样会不会暖一点。”

　　“……”沈蕴初的喉咙动了一下，“……嗯。”

　　她又往前靠了一点点。

　　现在她胸口的位置已经几乎贴到了李清妍的胸口，中间只隔着一层被子。

　　她能感觉到从李清妍身上传来的热量正在一点一点地渗透进来，透过布料和棉被接触她。她的手在被子下面不知道自己该放在哪里，最后轻轻地搭在了李清妍的手臂上。

　　她的手指落在她小臂外侧的毛衣面料上，隔着那层柔软的布料，她能感觉到下面是真实存在的、温热的皮肤。

　　李清妍没有退开。她的手从沈蕴初后背移到了她的肩胛骨上，隔着被子很轻地拢了一下，像是要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一点。

　　沈蕴初感觉到自己的下巴正在微微抬起，不是她控制的，是身体自己的反应。

　　她感觉到李清妍的目光正在从她眼睛移到她嘴唇，停留了一会儿，又移回来。

　　她的嘴唇在那一瞬间微微张开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张开嘴唇的，只感觉到那两片唇瓣正在空气里微微发颤。

　　“冷吗”她的声音轻得像是要被吞掉，“你的手……在抖。”

　　李清妍没有否认。“嗯。”

　　“那你放进来吧…冷的话。”

　　沈蕴初的呼吸断了，很短的一下，像被什么掐住了又重新放开。

　　她感觉到那双手在移动，那个距离正在缩短。

　　移动的不仅是手，她的身体自己正在往前走。她的嘴唇正在往那个方向靠近。

　　然后李清妍的手从她后背移上来，按在了她的额头上，轻轻挡了一下。“睡吧。”

　　沈蕴初停住了。

　　她抬着眼看她，眼睛里有一层被窗外微光映出来的湿润亮光。

　　“冷的话和我讲。”李清妍说，声音低而稳，像是在压住什么

　　沈蕴初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李清妍的眼睛，然后慢慢地把额头从她的掌心里退开，重新落下枕头上。

　　她侧躺着，两个人之间隔着那一段重新出现的小空隙。

　　她的心跳还没有慢下来。

　　她看着李清妍的嘴唇，然后闭上眼睛，把睫毛轻轻垂下来盖住了自己的目光。

　　那天晚上她们就是这样睡着的。

　　面对面，中间隔着一条被子的厚度，李清妍的手搭在沈蕴初的肩膀上。

　　沈蕴初的嘴唇几乎贴着枕头，她的呼吸在闭上眼睛的最后一刻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缓，不是因为她不紧张了，是因为那个人放在她肩膀上的手一直没有移开。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她在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她的手还在。

　　她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她把自己缩进被子更深处，缩进那双隔着被子搭在她肩膀上的手给的温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