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二臣》yyz1iin

28、难受 雪停之后的

　　雪停之后的第三天，北城的气温又降了一截。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在早晨的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沈蕴初起得比平时晚了一些，迷迷糊糊地坐起来，下床的时候脚踩进拖鞋里，凉意从脚底蹿上来，她缩了一下。

　　桌角放着一份早饭，塑料袋上凝着一层水珠。

　　她坐下来拆开，包子和豆浆，跟平时一样。

　　她吃了一口，觉得今天的包子皮有点凉了，可能是因为她起晚了。

　　她低头嚼着凉了的包子，胃里有一点不舒服，但她还是吃完了。

　　白天上课的时候她觉得自己不太对劲，头有点沉，眼皮发烫，手伸进外套兜里的时候指尖碰到的都是凉气。

　　中午回宿舍的时候她没怎么吃饭，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

　　陈知意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她说"没事，可能没睡好"。

　　下午她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已经暗了，宿舍里没有开灯，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道薄薄的光带。

　　她坐起来的时候觉得浑身发酸，额头很烫，嗓子干得像被砂纸磨过。

　　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指尖碰到皮肤的时候传来的温度让她自己都惊了一下

　　烧得很厉害。

　　她听见宿舍里有人走动的声音，然后是杯子放在桌面上的轻响。

　　她没有转头去看，但她知道是谁。

　　过了几秒，一只手伸过来，手背上贴了一片温热的东西，是一只手掌，准确地覆在她的额头上。

　　掌心干燥而温热，贴合着她发烫的额头，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测量温度。

　　即使大脑昏昏沉沉，但那双手覆上来时，浑身的毛孔都像放大一般，让沈蕴初不禁打了个寒战。

　　她坐在床边，感觉到那只手贴在她的额头上，掌心的温度比她额头的温度低一点，像一片温热的布料熨在发烫的皮肤上，有一种缓慢的、沉甸甸的凉意正在渗进来。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那只手从她额头上移开了，然后一个声音在很近的地方

　　"发烧了。躺下。"

　　是李清妍。

　　沈蕴初没有反驳。

　　她顺着那只手放开的方向躺了回去，后脑勺接触到枕头的时候有一种塌陷下去的感觉。

　　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的位置延伸向窗户的方向。

　　她盯着那道裂缝，听见脚步声走开又走回来，然后是水声、抽屉被拉开的声音、药片从铝箔板里被挤出来时那一声清脆的"啪"。

　　李清妍爬上她的床，在她床边坐下来。

　　她弯下腰把沈蕴初的头托起来一点，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另一只手把水杯递到她嘴边。

　　她的掌心贴着沈蕴初后颈那块皮肤，指腹蹭到了她发际线边缘的碎发，那个接触让沈蕴初的呼吸短了一拍，仿佛回到她们高三的寒假。

　　她微微抬起头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流过喉咙的时候把干涩的感觉冲淡了一些。

　　她抿了一下嘴唇说："谢谢。"

　　李清妍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手掌从她后颈抽出来，指尖滑过她的肩胛骨边缘才完全离开。

　　她说："吃了药再躺。"

　　沈蕴初撑着坐起来接过药片，手指碰到李清妍的手心时，李清妍没有立刻松手，她的手指轻轻圈了一下沈蕴初的指节，像是扶了一下她拿不稳药片的动作，然后就松开了。

　　那个接触太短了，短到沈蕴初不确定那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但它留下的触感还在。

　　药片在舌根化开的苦味让沈蕴初皱了一下眉，她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把那股苦味冲下去。

　　她重新躺下来的时候，李清妍没有走。

　　她坐在床边，背靠着床栏的梯子，两条长腿伸展在椅子前面的地面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她翻了一页，书页在安静的宿舍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她的肩膀侧对着沈蕴初，在灰蓝色的光里勾勒出一个柔和的轮廓。

　　沈蕴初闭着眼躺着，但她没有睡着。

　　她闭着眼感受着旁边那个人，她坐的位置离她很近，近到她能听到她翻书的声音、她呼吸的声音、她偶尔调整坐姿时衣料摩擦的声音。她的额头还在发烫，但那种烫跟下午的时候不一样了，下午的烫让她难受，现在那种烫里混着一种别的什么，像有一团火在她的皮肤下面慢慢烧着，但烧得不让人疼，像是有人在她身体里点亮了一盏灯。

　　她翻了一个身，面朝着李清妍的方向。

　　她睁开眼的时候，视线刚好落在李清妍的侧腰上，她的毛衣下摆和牛仔裤的边沿之间露出了一小段皮肤，细窄的白色的，在暗光里像一道很浅的月牙。

　　沈蕴初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她开口了，声音还是有点哑："你在看什么。"

　　李清妍没有抬头："书。"

　　"……你坐在这里不冷吗。"

　　"冷。"

　　她翻了一页书

　　"但你发烧，我不坐这里你烧高了没人知道。"

　　沈蕴初沉默了。

　　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一点，闷声说："你可以上床睡。"

　　李清妍的手停了一拍，像是那句话的重量比书页重了一些。

　　她翻了一页："你先睡。你烧退了我就回去。”

　　沈蕴初没有回答。

　　她闭上了眼睛。但她没有睡着。

　　她听着旁边翻书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她忽然很想知道李清妍现在是什么表情。

　　她闭着眼在脑子里描了一遍，那双眼睛盯着书页的时候，睫毛会低垂下来；嘴角在集中注意力的时候会微微抿着；呼吸很浅很匀。

　　她描完之后把那个画面收起来藏在脑子深处。

　　她又开口了："李清妍。"

　　"嗯。"

　　"……你的手……”

　　宿舍安静了几秒。书页没有被翻动。

　　沈蕴初思考了几秒后，咽下了原本因大脑迷糊说的话“好烫。”

　　沈蕴初的手指在被子里蜷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说什么。

　　李清妍只是淡淡的回答“嗯。”

　　窗外的风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发出细小的嘶嘶声，暖气片在墙角咕噜咕噜地响着。

　　她侧躺着闭着眼，感觉到有一团温热的东西在她胸腔里慢慢膨胀开来，把肺叶和肋骨之间的空隙填满了。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但她记得睡着前最后一个意识是

　　那只手还坐在她旁边，没有走。

　　再醒来的时候宿舍里是暗的。

　　灯关了，只有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橘黄色的光带。

　　她侧过头，看见李清妍还坐在床尾，身体靠着栏杆，头微微偏向一侧，睡着了。

　　她的手里还摊着那本书，搭在膝盖上，手指还保持着翻页的姿势，但眼睛已经闭上了。她的呼吸很浅、很匀，胸口在毛衣下面微微起伏。

　　沈蕴初看着她睡着的样子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坐起来，动作很轻，从自己床上把另一条毯子拉起来，轻轻地搭在李清妍身上。

　　她弯下腰的时候离李清妍的脸很近，近到她能看到她的睫毛、她鼻梁上被灯光打出的一小段高光、她微微张开的嘴唇。

　　她停在那里看了两秒，然后她把毯子拉上来盖住李清妍的肩膀，指尖轻轻掖了一下毯子的边角，让它更服帖地裹住她。

　　她的手指在收回来的那一刻碰到了李清妍的耳垂，软的，温的。

　　她没有立刻缩回手。

　　她的指尖在那里停了一刹那，像在触碰一件她不敢确认是否真实存在的东西。

　　然后她收回手，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脖子。

　　隔着一小段距离，那个人在那里睡着了。

　　毯子裹着她的肩膀，被沈蕴初掖过的角还维持着那个形状。

　　沈蕴初闭着眼，感觉自己额头的温度好像降下来了一点，但胸口那团热还在。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把这句话翻过来又翻过去，像翻一张卡片，正面背面都看了个遍。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李清妍已经不在了。

　　床尾空着，毯子被叠好放在椅背上，整整齐齐的。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一粒退烧药，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烧退了就别吃了。今天别出门，外面风大。"

　　沈蕴初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一遍，然后拉开抽屉放了进去，第二十二张了。

　　她端着那杯温水喝了一口，发现杯壁上贴着一张很小的便签纸，上面只有三个字

　　还烧吗。

　　她看着那三个字，把杯子放在嘴边挡了一下，嘴角翘起来了。

　　她没有立刻回。她只是看着那三个字，想着昨天晚上。

　　那只手贴在她额头上，那句"忍不住"的声音，还有她自己掖毯子时碰到耳垂的那一刻。

　　她把杯子放下，拿出手机，回了一条消息

　　不烧了。就是有点饿。

　　接着她又想到了什么，神不知鬼不觉的加上一句。

　　好难受。

　　过了大概两分钟对面回了

　　等我

　　沈蕴初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放在胸口上，在黑暗里翻了一个身，面朝着墙。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脸埋进枕头里，嘴角没有压，让它翘着。

　　窗外的风还在吹，但她一点都不冷。

　　她的被子里裹着一个从昨天傍晚开始就没有散过的温度，像一个被她偷偷藏起来的取暖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