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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给朕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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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向前迈了一步。

      柳清沅便向后退了一步,后背直直撞在宫墙上,砖石的凉意透过薄薄的宫人衣衫渗入脊骨。

      她望着他一步步逼近,日光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那宫女,那些畅通无阻的宫门,那块过于轻易到手的腰牌,所有看似巧合的顺利都是他布下的网。

      而她是那只自以为聪明的飞蛾,一头撞进了他早已张开的罗网正中。

      “你……”
      柳清沅的嘴唇哆嗦着吐出半个字便再也说不下去。

      浑身的气力像是被人抽空了一般,沿着宫墙慢慢滑坐在地上,青灰的裙摆沾了尘土也浑然不觉。

      少年帝王在她面前蹲下身来,抬手替她拂去额角的汗珠,指尖擦过她面颊时带着凉意,那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瓷器。

      “那个宫女是朕的人。”

      他说这话时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映在眼底却冷得如同深冬的井水,“朕只是想看看,你会不会走,会不会……”

      他忽然顿住了,喉结上下滚了滚,将那后半句“会不会丢下朕”咽了回去,转而换了副语气,“朕只是想让你明白,你哪里也去不了。这宫里宫外,天下之大,皆是朕的疆土,你还能逃到哪里去?”

      柳清沅抬头望着他,那双温婉的杏眼里此刻一片空洞,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琉璃珠子。

      她忽然觉得好笑,于是便真的笑了出来。

      那笑声轻飘飘的散在风里,带着些疯癫的凄然,听得少年帝王眼中那层冷意碎裂开来,露出底下慌乱的底色。

      他伸手要将她从地上扶起来,却被她侧身避开了,指尖擦过她袖口的布料落了空,就那么悬在半空中。

      日光依旧明晃晃地照着,宫墙上的琉璃瓦泛着刺目的金光。

      有不知名的鸟雀从墙头掠过留下一串清越的鸣叫。

      柳清沅靠坐在宫墙根下,望着那扇上了锁的黑漆门扉,望着门缝里那一线被隔绝的天光,只觉得从头顶到脚底都是冷的。

      这漫天铺地的明媚日色竟照不进她心底半分。

      西角门外的日光渐渐西斜,将宫墙的影子拉得愈发冗长。

      像是一条墨色的蟒蛇蜿蜒在青石砖地上,蛇首恰好停在柳清沅散开的裙裾边缘。

      她靠坐在墙根下迟迟不曾起身。

      那双空洞的杏眼望着少年帝王伸到半途又收回的手。

      那只手上因为常年握剑而磨出的薄茧,他指节处被自己前几日挣扎时抓出的浅淡疤痕尚未完全褪去。

      她心中竟生出一种荒谬的钝痛来,仿佛被人用浸了盐水的棉线一圈圈缠裹着心尖,勒得她喘不上气却又找不到挣脱的线头。

      少年帝王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弯腰将她从地上横抱起来。

      他臂膀的力道与从前摄政王抱起她时截然不同。

      摄政王的怀抱是沉稳的、从容的,带着成年男子的笃定与温厚。

      而此刻托着她膝弯与后脊的肌肉绷得死紧,关节处甚至能感到微微的颤抖,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即将溃堤的情绪。

      柳清沅没有挣扎,任由他将自己抱着穿过漫长的宫道往回走。

      沿途那些太监宫女们远远望见便齐刷刷跪伏下去,额头贴着地面连眼珠子都不敢转动分毫。

      只有袍角摩擦砖石的窸窣声响与少年帝王靴底叩地的沉稳步音交织在暮色渐沉的风里。

      椒房殿的门扇在他身后合拢时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那声音落在柳清沅耳中像是棺材盖板钉下最后一颗铁钉的动静。

      她被放回那张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雕花榻上。

      锦褥间还残留着今晨他离去时沾染的香气。

      此刻这香气混着他贴过来的体温密密匝匝地裹住了她,让她生出一种窒息的晕眩。

      少年帝王俯身下来时鬓角的碎发扫过她的面颊。

      那触感让她不由自主地偏了偏头,却被他一把握住了下颌扳正回来,力道比往日都要重几分,指腹按在她颊侧的软肉上几乎要留下淤青的印痕。

      “你今日穿了宫人的衣裳出门。”

      他的嗓音压得极低,像是有石子沉在水底滚动时发出的闷响,“青灰的衣裙。朕远远望见你垂着头走过来的模样,忽然想起那年你在御花园里追着一只蝴蝶跑远了,朕跟在后面喊你‘皇婶’,你回过头来冲朕笑了一下,裙摆扫过石径上落满的海棠花瓣,朕那时候想,若是能让你永远这样对着朕笑便好了。”

      他说着埋首下来用唇去碰她耳后那小块柔软的皮肤,动作里带着某种绝望的虔诚,“可你现在不会对着朕笑了,你对着朕笑的时候眼睛都是冷的,朕每次看到都觉得有根针扎在喉咙里,吞不下也吐不出。”

      柳清沅闭着眼。

      她的手指攥紧了锦褥,将那些金线绣成的缠枝莲纹揉得扭曲变形,指腹被缎面的纹路磨得发烫也浑然不觉。

      少年帝王告诉她逃走的代价便是这般被彻底占有的滋味。

      要将她从内到外都烙上属于他的印记才好教她死了那份远走的心思。

      柳清沅咬紧了唇承受着,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浸入枕中。

      她听见自己的牙关在打颤的声响,却偏偏不肯发出半点呜咽来成全他这份扭曲的胜利。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彻底碎裂成齑粉时,少年帝王忽然停住了动作。

      他微微发着抖,额角的汗滴落在她锁骨窝里汇成一小洼温热的水泽。

      他的呼吸紊乱,却偏偏将脸埋在她颈侧不肯抬起来。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哑着嗓子开口,“朕今晨去了一趟天牢。”

      柳清沅的身体在这一刻骤然绷紧了。

      少年帝王颈侧的血管搏动得愈发剧烈,一下一下撞在她颊边的皮肤上如同战鼓。

      而他的声音继续从她颈窝里闷闷地传出来,“朕原本想告诉他你今日要逃走的事情,想看看他会不会露出什么有趣的神情来,可朕去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柳清沅的脑子嗡了一声,仿佛有千百只蜂同时在颅腔内振翅,震得她眼前发黑四肢冰凉。

      她猛地睁开眼来望着头顶的帐幔,那百子千孙帐的流苏在她模糊的视线里晃荡成一片虚影。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牙缝间挤出来,嘶哑得很,“什么叫……不在了?”

      少年帝王从她颈侧抬起脸来,那双阴鸷的墨色眼瞳里翻涌着柳清沅看不分明的情绪,有报复得逞的快意,也有一丝极淡的、很快便被压下去的惶然。

      他伸手替她将黏在面颊上的湿发拨开,指尖擦过她眼角时沾了满指的泪痕也不在意,只是那样定定地望着她,望进她眼底深处那片正在碎裂崩解的光。

      “他自尽了。”

      四个字从他唇齿间吐出来时异常平稳,仿佛只是在说今日的天气不错或是晚膳该用哪几道菜。

      “等狱卒发现时身子都已经凉透了。朕命人将他收殓了,到底曾是朕的皇叔,朕不会苛待他的身后事。”

      柳清沅的瞳孔在这一刻骤然放大又猛然收缩,像是被人骤然掐住了脖颈又松开,胸腔里的空气抽离殆尽后涌进来的只有漫无边际的寒冷。

      她的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什么。

      可喉咙像是被灌满了烧红的铁砂,滚烫的灼痛让她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那个人的面容在脑海中翻涌着浮现出来。

      站在海棠树下望着她浇花的温煦眉眼,指尖拂过她发顶时掌心的干燥暖意,入狱那日被侍卫押走时回头望过来的那个眼神,含着太多未尽之言却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出口,就那么沉进了天牢的阴冷之中再也捞不起来。

      而今连那阴冷都不必再受了。

      他结束了一切,留给她的只有这具被另一个少年占有的躯壳和一个再也无从回应的念想。

      “他死了……”

      柳清沅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嗓音飘飘忽忽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他死了,那你还要我做什么呢?你恨的人已经不在了,你报复给谁看呢?”

      她挣扎着要坐起来,却被少年帝王一把按回了榻上。

      他的力道大得吓人,十指扣住她的肩膀几乎要嵌进骨缝里去。

      “朕恨的人死了,可爱的人还活着。”

      他俯身凑到她耳边,热气拂在她耳廓上激起一阵战栗,“朕从小便想着等你,等了整整十年才等到你不再是他的王妃。你以为你还能去哪里?他死了,这天底下再没有人能护着你了,再没有人能让朕投鼠忌器了,你从今往后只能是朕一个人的。”

      他的唇贴着她耳后的皮肤一字一句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印在她心上,“朕会让你忘了他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总有一天你睁开眼时第一个想到的会是朕,闭上眼时最后一个念着的也会是朕。朕有的是耐心。”

      柳清沅的泪水已经将枕面浸透了大半。

      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失了魂魄的偶人。

      所有的挣扎与反抗都在那四个字被说出口的瞬间被彻底抽走了根基。

      她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史书里记载的亡国妃嫔们。

      那些被胜利者收入后宫的女子们是否也曾在某个暮色沉沉的傍晚听闻故人的死讯,是否也曾在陌生的怀抱里感受过这种万念俱灰的荒凉。

      她原以为自己带着现代人的清醒与通透总能寻着出路,却忘了这世上的铁律从来不曾改变过。

      赢家通吃,败者化为尘土。

      而她这个夹在输赢之间的女子甚至连选择为谁哀悼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少年帝王的手指不知何时滑到了她小腹处,温热的掌心贴在她平坦的肚腹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的呼吸重新变得绵长起来,方才那些戾气与疯狂仿佛潮水般退去了一些,露出底下更深的执念来。

      他低下头用唇碰了碰她微微起伏的肚腹,隔着薄薄的寝衣料子那触感轻柔得虔诚,与他方才判若两人。

      他抬起眼来望着柳清沅泪痕狼藉的脸,那双阴鸷的眼瞳里燃着某种柳清沅不愿读懂的光芒,灼热的、执拗的。

      “给朕生个孩子吧。”

      他的嗓音软下来,软得祈求,“生个朕与你的孩子,流着你我的血脉,等他长大了朕便封他做太子,把江山都交到他手里。到时候你便是皇后了,再也没有人能拆散咱们了,朕会好好待你的,朕发誓。”

      他说着将脸贴在她小腹上,闭上眼像是真的在聆听什么并不存在的动静。

      那姿态让柳清沅想起幼时在佛堂里看见的善男信女们跪在蒲团上向菩萨许愿的模样,虔诚得天真。

      可柳清沅只是望着头顶那顶百子千孙帐上绣着的密密麻麻的孩童图样。

      那些金线绣成的稚子们或坐或卧或嬉戏或读书的百般姿态。

      那每一张笑脸都在无声地嘲弄着她。

      她意识到自己这辈子都逃不掉了。

      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眶里涩得发疼,只能那样空洞洞地睁着望向上方。

      自己注定要被锁在深宫高墙之内、被这个偏执的少年帝王用爱恨纠缠着直至白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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