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城管局：我们五个被骗了三百年》逐梦者

42、新来的实习生 上面拨了个

　　新实习生是周四上午来的。老周提前一天在群里发了通知，只有一行字：“上面拨了个实习生，明天到，你们带一下。”没有名字，没有性别，没有年龄，什么都没有。白覆看到消息的时候把手机搁在桌面上，偏头看了一眼其他人——厉焰正在翻报告，头也没抬；秦槐在浇绿萝；墨喧蹲在窗台上啃一根油条；江厌坐在角落翻档案。没有人问是谁。谁来都一样，这间办公室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差别不大。

　　第二天早上九点，门被推开了。推门的动作很轻，门把手转了一下才推开，像开门的人在门外先犹豫了一拍。进来的是一个年轻人，看着二十出头，个子不高，偏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薄外套，里面套着灰色连帽衫，帽子没扣，拉链拉到一半。头发是深棕色，剪得短，发尾有点翘，像刚洗过头没吹干就出门了。皮肤偏白，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眯着，像在适应办公室的日光灯。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手里攥着一个黑色帆布包，包带子绕了两圈缠在手腕上。

　　“你好，”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带一点没睡醒的哑，“我是新来的实习生。姓沈，沈知。”

　　白覆坐在桌前看着他。她打量了两秒——这年轻人看着没什么特别，神态有点像刚出校门的学生，站姿微微拘谨，目光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从她脸上移到厉焰脸上，又移到秦槐、墨喧、江厌脸上。他看了一圈之后把帆布包从手腕上取下来了，拎在手里，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老周从自己桌前站起来指了指角落里的空桌子：“那儿。先坐着，让白覆带你熟悉一下。”

　　沈知点了点头，拎着包走到角落那张空桌前面。他把包搁在桌面上，拉开椅子坐下来。坐下来之后他从包里掏出一支笔和一个小本子搁在桌角，然后把包放在脚边，坐直了看着白覆的方向。他坐的姿势很规矩，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握着，像在等安排。

　　墨喧蹲在窗台上把最后一口油条咽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在地上。他走到沈知桌子旁边蹲下来，仰着头看着这个新来的，嘴已经张开了，声音从喉咙里往外冒：“哎新来的你叫什么来着——沈知？哪个沈哪个知——你知道吗我们这儿之前来过好几个实习生都没待满一个月就走了，这里可不好待了我跟你说，你看起来挺小的你多大了你哪个学校毕业的——”

　　沈知偏头看着蹲在桌子旁边的墨喧，没有被他这串话冲昏。他看了墨喧两秒，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些，不慌不忙的：“沈知的沈，沈知的知。二十三。城南大学历史系。”

　　墨喧的嘴还张着，后半截话被噎回去了。他眨了一下眼，看着沈知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像在重新评估什么。他蹲在那儿停了两秒，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走回窗台边蹲回去了。他蹲回去之后偏头看了白覆一眼，白覆看到他的表情有一点微妙的变化——说不出来是什么，但跟他刚才跳下来之前不一样了。

　　厉焰在桌前抬起头看了沈知一眼。他看的时间不长，就两三秒，目光扫过沈知的穿着、坐姿、手搁在桌面上的位置。他看完之后低下头继续写报告了，但白覆注意到他把笔搁下来了一拍又拿起来了，像在按什么习惯的动作。

　　秦槐从窗台边走回沙发坐下来。他坐下来的时候左臂搁在膝盖上，右手搭在左臂上面。他的目光落在沈知的方向，但没有盯着看，只是偶尔抬一下头。沈知坐在角落里翻着本子，拿着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像是记录什么东西。他写字的时候坐得端端正正，脊背挺着，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很轻。

　　白覆站起来走到沈知桌前站定了。她站在桌边低头看着这个新来的，开口问：“老周让你来找我，你之前知道我们这儿是做什么的吗。”

　　沈知抬起头看着她。他镜片后面的眼睛看着白覆的脸，停了一拍才回答：“知道。妖城管局，处理妖界违规事件，人妖混居城市的管理机构。”他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我学历史的，对妖界近代史比较熟。”

　　白覆看了他两秒。她没有问“你怎么知道这些”，也没有问“你一个学历史的怎么来这儿”。她把目光收回来，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回自己桌前坐下来了。她坐下来之后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本子推到桌角了。

　　上午的时间过得跟平时差不多。白覆在看出勤记录，厉焰在写报告，秦槐在沙发上坐着，墨喧蹲在窗台上偶尔叨叨两句，江厌在角落翻档案。沈知坐在角落的空桌前面翻他的本子，偶尔抬头看一圈办公室里的人，然后又低下头写字。他看人的时候目光是轻的，很快就收回去，不让人觉得被盯着看。但他看东西的方式跟一般实习生不太一样——他看厉焰的时候目光会在厉焰插在口袋里的右手上多停半拍，看秦槐的时候会在他垂在身侧的左臂上多停半拍，看墨喧的时候会在他袖子上那十几个洞上多停半拍，看江厌的时候会稍微停顿一下，像在辨认什么，然后才收回去。白覆注意到了这些，但她没有问。

　　中午的时候墨喧去外面买了几盒盒饭回来，搁在每个人的桌角上。他走到沈知桌边把最后一盒搁在桌沿上，然后蹲在旁边又准备开口——“哎新来的你吃不吃辣这盒是红烧的你行不行——”沈知把盒饭接过去了，拆开筷子，偏头看了墨喧一眼。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放得很清楚：“我爷爷跟我说过你们五个。”

　　墨喧的嘴张着，后半截话又噎回去了。他蹲在沈知桌边，手里还攥着剩下的塑料袋，看着沈知的脸。办公室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一拍——白覆搁下了笔，厉焰抬起了头，秦槐从沙发上偏过头来，江厌从角落里抬起头看了沈知一眼。五个人同时看着这个新来的实习生。

　　沈知把筷子搁在盒饭上面，没有急着吃饭。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握着。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平缓，像在讲一件他已经知道很久的事：“我爷爷去世之前跟我说过一件事。他说三百年前人妖之间签过一份契约，签契约的时候人类的代表里有一个修士反对屠杀妖族。当时所有人都在准备动手，只有他一个人站在城墙上面劝那些人说不能杀。劝了很久，最后没有拦住，但他把自己的名字从那份后续名单里划掉了。后来他把这件事写在了日记里，让我爸留着，我爸去世之前又把日记给了我。”

　　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圈办公室里的五个人。他的目光从白覆脸上移到厉焰脸上，又移到秦槐、墨喧、江厌脸上。他看了一圈之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盒饭上面。

　　“爷爷说，那个反对屠杀的人后来被其他人排挤了，离开了修士军，回到了老家。他去世之前对家里人说了一句话——‘如果有一天你见到那五个妖族，帮我跟他们说一句对不起。我当年没拦住。’”

　　办公室里安静了。窗台上的绿萝叶子在风里晃了一下又落回去了。墨喧蹲在沈知桌边没有站起来，手里的塑料袋被他攥紧了。厉焰搁下了笔，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看着沈知的方向。秦槐坐在沙发上，左臂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江厌坐在角落，手指按着档案纸页的边缘，没有翻动。

　　白覆坐在桌前，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她看着沈知的脸——年轻，偏白，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她看了一会儿之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你爷爷叫什么。”

　　沈知说：“沈砚之。”

　　白覆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没有立刻反应。她脑子里没有这个名字，她不记得三百年前有谁叫沈砚之。但她看着沈知的脸，看着这个年轻人坐在他们办公室里，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安安静静地把盒饭搁在面前等别人先吃——她感觉到了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有什么被遗忘的东西正在被以另一种方式送回来。

　　“你爷爷还说了什么。”白覆问。

　　沈知想了想：“他说那五个妖族里有一个狐狸精，头发是银白色的。有一个狼人，脸上有一道疤。有一个槐树精。有一个乌鸦精，飞得很快。还有一个，他没说是什么，只说‘一个女人，很冷’。”

　　他说完之后低头看了看盒饭，把筷子拿起来了。他没有急着吃，偏头看了一眼蹲在旁边的墨喧。墨喧还蹲在那儿，手里攥着塑料袋，看着他的脸。沈知看了一会儿，从自己盒饭里夹了一块肉搁在墨喧的盒饭盖子上。他说：“你尝尝这个。红烧的。”

　　墨喧低头看了看那块肉，又抬头看了看沈知的脸。他站起来把盒饭端起来走回窗台边蹲回去了。他蹲在窗台上打开了盒饭，把沈知给他的那块肉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他没有说话，但他嚼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

　　厉焰把目光从沈知身上收回来了。他重新拿起笔翻开档案夹，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停了一拍，偏头看了一眼白覆的方向。白覆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又错开了。厉焰低下头继续写了。

　　秦槐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台边给绿萝浇了水。他浇完水之后站在窗台边低头看着那片叶子，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叶面。他的左臂垂在身侧，深褐色的，在午后的日光里泛一层暗淡的光。他把叶子放下来的时候开口了，声音很慢：“……你爷爷的日记还在吗。”

　　沈知嚼了一口饭，点头：“在我老家。我爸收着。”

　　秦槐点了下头，没有追问。他站了一会儿之后走回沙发坐下来了。

　　江厌从角落站起来走到自己桌前倒了一杯水。她端着水杯走到沈知桌边搁在了他桌角上。她没有说话，搁完就转身走回自己的角落坐下来了。沈知偏头看了看那杯水，又偏头看了看江厌的背影。他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来继续吃饭了。

　　白覆坐回自己桌前，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沈砚之。她看了一遍这个名字，把笔记本合上了搁在桌角。她把那盒盒饭打开吃了两口，米饭是温的，红烧肉有点咸。她嚼着饭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太阳从南窗照进来铺在地砖上，街面上有人在走，推着车、拎着菜、骑着电动车各自赶各自的路。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办公室里——厉焰在写字，秦槐在沙发上坐着，墨喧在窗台上吃饭，江厌在角落翻档案。沈知坐在角落的空桌前，正低头扒饭，扒了两口抬起头来，跟白覆的目光碰了一下。他很快低下头继续吃了。

　　白覆把盒饭盖上了搁在桌角，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午后的光安安静静地铺在地砖上，绿萝的叶子在暖气片的烘烤中微微卷了边。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筷子碰饭盒的轻响和翻页的沙沙声。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