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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寻找    “ ...


  •   “陆总,您要的资料。”

      助理把一份文件袋轻轻放在桌上,动作谨慎得像是触碰一件易碎品。陆沉舟没有抬头,目光仍停留在窗外,看着玻璃幕墙映出的城市在傍晚的薄暮中逐渐模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节奏细碎且不连贯,像漏拍的心跳。

      “放这儿,你出去吧。”

      声音很淡,几乎听不出情绪。助理迟疑了一瞬,想问什么,但最终还是选择闭嘴,带上了门。

      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温运转的嗡鸣声。陆沉舟坐了几秒钟,窗外最后一缕光线被远处楼顶的天线割裂,光线暗下去,他侧过头,目光落在那份牛皮纸文件袋上。

      ——沈知意。

      三个月了,世界上还是找不到她。

      他打开文件袋,取出里面的材料,纸张发出的簌簌声在空旷的办公空间里格外清晰。陆沉舟逐页翻阅,手指停在某一页上,指节微微发白。

      “名下唯一一处房产,天澜湾16号楼2302室,已于三个月前完成过户。”

      他闭了一下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房子的画面——是她书房里的落地窗,冬日午后斜照的光,她倚在窗边低头翻着一本旧诗集,头发的末梢被阳光镀成浅棕色。那房子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去选的,她看了好几个周末,才挑中这个朝向和楼层。她说过,这里能看到整个城市的天际线,清晨和黄昏的样子都不一样。

      “……过户。买方为刘某,无关联关系。”

      “她卖掉了。”

      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某个神经末梢,他皱了下眉,继续往后翻。下一页是签证记录。

      “出境记录:三个月前,上海浦东机场TS123次航班,目的地旧金山。”

      三个月前。陆沉舟记忆的锚点努力往那个时间段靠拢,脑海中却只剩下一些断断续续的碎片。某次普通的晚餐后,她说要早点回去休息;某个周五的傍晚,他没有收到她往常发来的周末安排;最后一次通话,她声音平静,问他晚上回不回来吃饭,他说有应酬,电话挂断。

      然后她就消失了。

      手机号码成了空号,微信注销,朋友圈三天可见,再点进去已经变成一片灰。他派人去过天澜湾,门锁换了新的,开门的是一对年轻夫妇,说自己是合法购入这套房产,对前房主去向一无所知。

      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的资源:私人调查公司,公安系统的旧同事,银行流水追踪,航空公司排查。结果只有眼前这薄薄一沓纸,每一页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沈知意,彻底消失了,去了一座大洋彼岸的城市,没有留下任何通讯方式,没有联系任何一个共同认识的人。

      陆沉舟把文件放回桌上,目光停在最后一页,上面的照片是海关出入境系统调取的一张小图,分辨率不高。画面里的女人戴着鸭舌帽和口罩,露出的一截侧脸线条很干净,那个弧度他太熟悉了。她低着头,右手拖着一个行李箱,身形微微前倾,很安静地往前走。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三个人。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已是万家灯火的时刻。城市在脚下铺展开来,无数个亮着灯的窗口像一片沉默的星海,每一扇窗户后面都可能有个人在等他回家。他曾以为,那些亮光里一定有一盏属于她,只要他愿意回头,就能看到。

      陆沉舟握紧手机,指腹在屏幕上摩挲着,通讯录翻到倒数第二个号码——那个号码已经三个月没有存在感了,但一直没有删。每一个名字都在提醒他,沈知意还存在于这个世界某个角落,只是不在他能触及的范围里。

      当天夜里,他撥通了一个跨洋号码。

      “喂,是我。有件事要托你查。”

      彼端的声线略微嘈杂:“这么晚了,什么事值得陆少爷亲自打越洋电话?”

      “帮我查一个人。三个月前应该是在旧金山落地,之后去向不明,可能是加州,也可能去了别州。女性,二十七岁,身高一六八,黒色长发,会说中英粤语。没有美国的银行流水,应该是带了现金过去,或者找了那边的人帮忙开账户。主要方向,查租房记录,工作登记,学校注册信息。如果有中文社区的话,从那边入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是你说的那位?”

      陆沉舟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三天之内,有消息告诉我。”

      挂断电话,他回到办公桌前,把那份文件袋重新收进抽屉里,锁好。整个过程手很稳,平静得仿佛在处理一份普通商业合同。

      但他知道自己并不平静。恐慌像某种缓慢渗出的液体,正沿着脊柱往下蔓延,每当我安静下来,就能感觉到它在胸腔里积蓄,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来气。他说不上这种恐慌是从哪一刻开始的,也许是在她真正从自己的世界里消失的那一分钟,也许更早——早到他还固执地认为“她始终在那里”。

      手机屏幕亮起,助理发来一条工作消息:“陆总,明天上午九点,海东项目的董事会议需要您出席。”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收到”,然后退出了对话框。界面上,和沈知意的最后一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三个月前的某一天。他点进去,往上翻了几页,看到的全是一些日常琐碎:

      “晚上想吃什么?”她问。
      “你定。”他回。
      “那煮面吧。”
      “好。”

      就这么简单。他翻到更早之前,翻到他们一起去旅行时她发送的照片、分享的见闻和语气轻快的小抱怨。那些话现在读起来格外陌生,像是别人的故事。

      她从未告诉过他要走。

      他退出了对话框,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大约半年前的一某个深夜,他应酬完回家,沈知意还醒着,坐在客厅沙发上等他。他进门的时候,她抬起头来,眼神平静地看了他几秒,说了句:“你回来啦。”

      他那时候很累,随口应了一声,径直回了卧室,倒头就睡。第二天早上起来,她已经去上班了,餐桌上有做好的早餐和一张便签,写着“粥在锅里,记得喝”几个字。没有别的话。

      他当时根本没多想。现在回看,他忽然意识到,那段时间她其实已经变得很安静了。她不再主动打电话问他回不回来吃饭,不再说“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一起做什么”。她照常煮饭、煲汤、处理好生活的琐碎,但跟他之间的空气,早就变了味道。

      他以为自己一直注意到了她的变化,直到此刻,才承认自己一直在视而不见。

      三天后,越洋电话打回来。

      “查到了。她在旧金山待了不到两周,然后转去了纽约。目前的情况是:她在皇后区的一个中文图书馆做图书管理员,住的是合租房,一室一厅中的一间,室友是个大陆来的留学生。没有用真实姓名登记,用的是英文名,叫Iris。出入境记录显示她没申请绿卡,应该是持旅游签证过来的,到期时间还有三个月。”

      “她在纽约……”

      “是。但我建议你别急着飞过去。她明显是主动切断所有联系,躲着你,如果不想见,你贸然出现,很可能会惊动她,到时候她直接换城市甚至换身份,你就更难找了。”

      陆沉舟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他沉默了很久,说:“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他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整座城市逐渐沉入夜色。他想象着此时另一端,纽约的某个街区里,她可能正走在一条普通的街道上,也许准备回那间合租房,也许路过某个街角的花店停下来看了看。她大概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找到了。

      或者说,不知道有人在找她。

      陆沉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记忆中沈知意最后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样子,大约是一个黄昏,她站在玄关处换鞋,长发披散,背着一个小包。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没有抬头。她说:“我出去买个东西。”他“嗯”了一声,她的脚步声便消失在门廊外。

      然后,她再也没有回来。

      那天她要去买的“东西”,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是什么。他试过无数种猜测,有一次甚至想到,她也许只是随口一说,真正想做的只是离开那个地方,离开他。这个念头让他觉得窒息,比任何争吵和指责都更难捱。

      她甚至连一句“再见”都没有留给他。

      翌日清晨,陆沉舟叫助理定了飞纽约的机票。

      “陆总,您下周有和西南集团的签约仪式……”助理有些迟疑地提醒,但看他的神色,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

      “推迟。就说我有重要私事要处理。”他顿了顿,“几个小时内给我定好,尽量最早的航班。”

      助理一边在笔记本上记,一边问:“需要我这边安排美国那边的地接吗?或者预订酒店吗?”

      “不用。我自己处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平静,面色如常,像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三个月的每一天,他都在经历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感。她从他的生活中剥离得如此彻底,仿佛从来不曾真正属于过他。

      那天航班的时间很长,他在狭小的空间里几乎睡不着,只能靠着舷窗看窗外的云层。天空在万米高空的颜色很淡,像一块被水浸泡过很久的旧蓝色。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们一起去海边旅行,她站在海风里对着远处的浪拍照,回头冲他笑着招手,眼睛亮得不像话。

      那时候他说:“以后我们每年都去一次吧。”

      她没有回答,只是笑,但那个笑容他已经记得太久太久了。

      飞机抵达纽约的时候,是当地时间的傍晚。天空落着小雨,空气湿凉,机场外的人潮涌动,各种肤色和语言混杂在一起。陆沉舟拖着唯一一件行李走到出口处,停下脚步,看着陌生的街道和陌生的城市。

      他在街边站了片刻,雨水落在肩头,微凉。他掏出手机,翻出助理发来的地址——皇后区,某街,某号。是她的合租公寓地址,但助理也提醒他,这层信息未经确认,可能存在出入。

      他捏着手机,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大可以这么做:直接过去,敲门,让她在打开门的一瞬间看到他,然后问一句“为什么走了不告诉我”。但无法预料的是她将作何反应,也许会沉默地关上门,也许会面无表情地请他离开。无论哪一种,他都没有做好准备。

      陆沉舟叫了一辆出租车,报出那个地址。车在纽约湿漉漉的街道上穿行,路两旁的建筑物有些旧,广告牌上的英文层层叠叠。他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思考着如果见到她该说什么。

      “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太愚蠢。
      “我找了你好久。”——太沉重。
      “为什么走?”——他最想问,却最怕问。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单调的声响。他开始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清楚她想要什么,哪怕他们同住了那么久,一起经历了那么多日子,他在很多时刻里都没有真正问过她的内心。

      车子在一条不算宽阔的街道边停下来,司机回头问他:“Is this the place?”

      陆沉舟看向窗外,街对面是一栋老旧而整洁的红砖公寓楼,底楼有一间小咖啡馆,亮着暖黄色的灯。街道安静,行人稀少,雨丝在路灯的光里斜斜地落。

      他付了车费,下车,站在路边,面朝那栋公寓楼。他没有立刻走过去,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雨落在自己身上。

      楼上某个窗口亮着灯。

      他不知道那是否是她住的楼层,也不知道那盏灯是否属于她。但只是看着那一点暖光,他心里就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确实在这里。她在这座城市里生活着,每天出门,回家,煮饭,睡觉,像他从前的日子里,她也曾经存在过。

      而他,只是站在她楼下的路人。

      陆沉舟深吸一口气,走向公寓楼门。门铃旁有一列住户的名字,他扫了一圈,没有看到“沈知意”或者“Iris”字样。楼道里的信箱倒是有几个没有贴名牌的,他辨认不出哪一个属于她。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抬手按下一盏门铃。

      等了半分钟,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女人略带沙哑的声音:“Who is it?”

      不是她的声音,是一个陌生的英文腔调。他顿了顿,松开手,把按过的门铃箭头转向另一户。

      “Sorry, wrong door.”他说。

      对方不满地嘟囔了一声,通话就断了。

      他站在雨里,退后几步,抬头看着那栋公寓楼。四楼的灯一直亮着,窗户的窗帘没有拉严,从缝隙里透出一点暖光。陆沉舟望着那一点光,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去。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场景,很久以前他刚和她在一起不久的时候,有一次他加班到很晚回她家,发现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关了灯,只留了一盏小台灯,整个人蜷在那里看书。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睛弯了一下,说:“你回来了。”

      他问:“怎么不开灯?”

      她说:“灯光明晃晃的,只有我一个人,不习惯。”

      然后她放下书,站起身来,光着脚走到玄关处,仰头看他,“饿不饿?厨房里有煮好的粥。”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不知为何,此刻站在异国的雨中,那个场景忽然变得格外清晰,他几乎能闻到那晚房间里淡淡的香薰味,能看见她穿着拖鞋走向厨房的背影。

      他掏出手机,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拨通了助理告知的另一个备用号码——“她上班的那个图书馆的公共电话”。那是唯一能联系到她的官方渠道。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Hello, Flushing Community Library. How can I help you?”

      “I’m looking for someone. A Chinese lady, works there, goes by the name Iris.”

      对方沉默了一下,说:“Iris is not working today. She’s off until Thursday.”

      “Do you have her email or any way to leave a message?”

      “Sorry, we don’t share staff contact information. You can call back on Thursday.”

      电话挂断,雨声重新灌满他的耳廓。

      周四。今天才周一。

      陆沉舟站在那里,雨越下越大,湿透的衬衫贴在身上,让他感到一阵寒意。他抓着手机,指节发白,却没有任何可操作的余地。

      他知道自己可以留下,可以在附近找一间酒店住下,等到周四,去那间图书馆,找到她。但他也知道,如果他真的出现在她面前,等待他的可能是她往后退一步的目光,是那双他熟悉也陌生的眼睛里浮起某一种情绪,比愤怒更冷的疏远。

      他忽然感到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而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无力感——他发现,自己已经无法确定她是否还愿意看到自己。

      她终究是彻底的转身了,连一句完整的告别都没给。

      可他还在找她。他陆沉舟,陆氏集团的继承人,坐拥大厦高楼、资产无数,在这座陌生的纽约雨夜里,站在一栋普通公寓楼的楼下,找不到一个确切的办法,去面对那个曾经近在咫尺的人。

      他终于承认,三年前自己在人潮中瞥见她、决定上前搭话的那一刻,大概是他这辈子做过的、唯一一件不带任何考量的事情。而她离开这一百多天里,他才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擅长追回一个人。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转身走向街道另一端。旁边有一家窄小的小旅馆,亮着不起眼的招牌。他走了进去,用护照登记了一个单人间。

      房间很小,窗户临街,能看到斜对面那栋公寓楼的一角。陆沉舟脱掉湿透的外套,随手搭在椅子上,坐在窗边。

      雨还在下。

      他看着那栋公寓楼的方向,那个亮着灯的窗口还亮着。

      他想,也许那不是她的窗口。也许她今天根本不住在这里,也许她已经搬走,去了他不知道的地方。

      但他仍然坐在那里,等着那盏灯熄掉,但等到困意袭来时,灯光始终没有灭。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阳光从纽约的街道间洒下来。陆沉舟在旅馆楼下的咖啡馆买了一杯黑咖啡,坐在窗边喝了一口。直到咖啡见底,他放下杯子,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图书馆的号码。

      “Hello, Flushing Community Library.”

      “……I want to leave a message for Iris.”

      静默片刻。

      “Sure. Please go ahead.”

      陆沉舟捏着手机,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停了几秒,然后开口:“告诉她……有一个从上海过来的人,一直在找她。不用回电话,他只想知道,她在这座城市过得好不好。如果不想见他,他不会再打扰。”

      电话那头的人应了一声,就挂了。

      陆沉舟放下手机,望向窗外。阳光落在街面上,映出一片淡淡的金色。

      他站起身,推开咖啡馆的门,走进纽约的清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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