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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迟来的嫉妒    ...


  •   落地窗外的雨丝斜斜打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会议室里只剩下陆沉舟一个人,面前摊开的文件早已看不下去了,他的目光落在手腕那块旧表上,表盘边缘有一道细微的划痕,那是他不小心磕在桌角留下的。三年前,沈知意把这表递到他手上的时候,指尖在他手腕内侧轻轻停顿了一瞬。

      “送你的,入职礼物。”

      那时他正忙着收拾工位,头也没抬,只是嗯了一声,随手把表塞进口袋。后来还是某天加班到深夜,他无意间在抽屉里摸到它,才发现盒子底下压着一张字条,用沈知意那种瘦长的字体写着:“愿你每一步都走得稳。”

      当时他笑她小题大做,一块表罢了。

      办公室的灯忽明忽暗地闪了一下,陆沉舟回过神来,窗外雨声渐密。他低头看看桌上那份调职申请,是半年前签的字,把他从沈知意所在的部门调去了北区分部。他记得那天她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握着两杯咖啡,他走过去时,她侧了侧身,让出一条路来,什么也没问。他也没说,只觉得这样挺好,他向来不喜欢拖泥带水的关系。

      手机震了一下,是同事老周发来语音:“哎,你猜我今天在楼下碰到谁了?沈知意她以前带过的那个实习生小赵,你还记得吗?她说沈知意明年要从南城回来了,准备申请转岗回总部。你说这人也是怪,当初是你调走的,她倒好,跟个没事人似的……”

      陆沉舟没听完就按掉了语音。沈知意要回来了?他算了一下,他调到北区已经两年,两年里他们只偶尔在工作邮件里碰面,格式化的问候,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上次见面,还是去年公司年会,她坐在角落里跟同事聊天,他看到她的侧影,但没过去打招呼。她似乎也看到了他,对视的瞬间,她先移开了目光。

      雨水顺着玻璃滑下来,模糊了窗外的街景。陆沉舟记得沈知意是北方人,说话总带着一点硬朗的尾音,但他从来没问过她为什么一个人留在南方这座城市。她租的房子离公司很近,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到,泡一杯黑咖啡,坐在工位上看报表。有次他加班到凌晨,临走时看到她还在,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她抬起头冲他点了点头,又继续埋头工作。

      那时候公司里确实有人追她。技术部的刘洋,市场部的方昊,还有一个外聘的顾问,很年轻,总是抱着一束花站在前台等她。陆沉舟见过几次,每次沈知意都礼貌地拒绝,刘洋被拒之后还来找他喝酒,抱怨说沈知意太难接近,“跟块冰似的,聊两句就冷场,我请她吃火锅她说忙项目,我送她回家她说自己打车,气得我够呛。”

      陆沉舟安慰了几句,说自己也觉得她性格冷。刘洋灌了一口酒:“冷倒还好,就是觉得她好像心里藏了什么事,跟人没法交心。”

      现在回想起来,他当时根本没往深处想。他只是觉得沈知意是个安静得有些过分的人,工作能力出色,但不太合群,团建活动她永远坐在角落,年会抽奖环节她总是不去凑热闹。那时候公司里还有人传她是不是太高傲,陆沉舟没参与这些议论,但也没替她说过什么好话。

      直到大三那年的冬天。

      陆沉舟手机上翻到相册里一张旧照片,是他和沈知意在大三那年冬天拍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校园里没什么人,沈知意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缩着肩膀站在教学楼门口。是他主动提出要合影的,因为他马上要去实习了,觉得应该留个纪念。照片里沈知意笑得有些拘谨,但眼睛弯弯的,比学校里的雪还亮。

      那时候他们还是同学,但不算熟。陆沉舟忙着修双学位,沈知意学的是新闻,两个专业八竿子打不着。唯一一次的课交集还是选修的摄影课,分组时随机分到一起,他扛着三脚架,她拎着反光板,一路无话。后来摄影课结束,他们加了微信,但几乎不聊天。直到那年冬天,他在食堂偶遇她一个人端着餐盘找位置,随口问了一句“你一个人啊”,她点点头,他说了句“那拼个桌呗”,就这么熟了起来。

      但也没多熟。他实习后就是毕业,各自找工作,他和本科同班同学合租,沈知意去了南城一家传媒公司,朋友圈偶尔会发一些加班的照片,配一两句鸡汤。他点赞,她回一个笑脸表情,如此而已。

      再联系是三年后。他换工作到了这家公司,入职第一天,抬头看到隔壁工位的挂牌,赫然写着沈知意的名字。她站起来,头发剪短了一些,穿着灰色的职业装,朝他伸出手:“好久不见,以后是同事了。”

      他愣了足足三秒,然后握上去,她的手心微凉。后来他才知道,她是那年三月刚跳槽过来的,他入职是四月。也就是说,她比他早到一个月,但从来没提前告诉他。

      他甚至没问过她为什么来这里。

      陆沉舟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外面的雨已经变成了雨夹雪,稀稀落落地打在玻璃上。他想起去年冬天有一回,他在北区办公,某次开全公司视频会议,沈知意坐在那头的会议室里,屏幕画面有些模糊,她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什么。会议结束前,她好像抬头看了一眼镜头,又很快低下去。他盯着画面里的她看了很久,久到旁边同事喊他:“沉舟,愣什么神呢,散会了。”

      他当时说:“没事,刚才信号不太好,有点卡。”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打断了他的回忆。进来的是陈姐,比他大几岁,这些年一直在总部工作,和沈知意同部门,关系走得比较近。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到陆沉舟,似乎愣了一下:“怎么这个点了还在?”

      “等雨小点再走。”他说。

      陈姐放下杯子,在他对面坐下,像是在犹豫什么。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那个……我下午在楼下遇到以前咱们部门那个实习生小赵了,她跟我聊了一阵,说她要去北京发展了,走之前想请知意吃顿饭。”

      陆沉舟嗯了一声,没接话。

      陈姐又沉默了一阵,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说说。知意刚进咱们公司那会儿,追她的人可不少,你肯定也知道吧?刘洋那个黏人劲儿,还有方昊,天天往她工位跟前晃。但知意全都拒绝了,一个都没答应。有一次小赵年轻不懂事,问她为什么这么抗拒,说要是有合适的,还是该考虑考虑。知意就说……”陈姐顿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她说,‘我这边还有个人要照顾’。”

      陆沉舟的心猛地一沉。

      “我这边还有个人要照顾。”这句话他从来没听沈知意对别人说过。他想起那些细枝末节的瞬间——她每天多带一份早餐放在他桌上,他加班到深夜时她发一条消息“饿的话走廊尽头有便利店”,他生病请假那天她恰好也请假,后来他在医院输液的时候,看到她拎着一杯热粥推门进来。

      他当时问过:“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沈知意把粥放在床头柜上:“看到你朋友圈定位了。”

      他看了一眼那杯粥,是她自己熬的,里面放了红枣和枸杞。他说:“你还会熬粥?”

      她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他以为那不过是同事之间的一点善意。后来他调到北区,她什么也没说,只在走的那天发来一条消息:“工作顺利。”他回了一个“嗯”,这对话就断在那里,再也没有继续过。

      雨越来越大了,窗外的街灯映在一片湿润的水汽里,模糊成昏黄的光斑。陈姐看着他,语气低下来:“沉舟,你那年调到北区,知意其实跟领导申请过,想跟着你一起去。但她说你刚稳定下来,她过去不太合适,就没提。后来有人问她为什么不走,她说……她说‘他在那边挺好的,不用我照顾了’。”

      陆沉舟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却感觉不到疼。沈知意这个女人,从来不主动打扰他,不追问他的行踪,不在他面前表露任何情绪。他以为她对他好,是因为他们曾是同学,是因为她是那种善良的人。他从没想过,沈知意所有的冷淡和克制,只是因为她把他藏在心底最深处,从不宣之于口。

      “她是不是喜欢我?”陆沉舟的声音有些干涩,问出口才觉得自己这句话有多蠢。

      陈姐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沉舟,你这个人啊,聪明是聪明,但对知意的事,你真是笨到家了。她喜欢你,全部门都看出来了,就你自己没看出来。你以为她每天早上多带一份早餐是随手带的?你以为她每次加班都算好时间等你一起走是顺路?她自己住的地方离公司最远,打车要半个多小时,但她说你家附近那条路有家早餐店好吃,她走了半年。”

      陆沉舟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他想起来了,那半年他确实总在楼下那家早餐店碰到沈知意,每次都穿得很随意,像是刚睡醒的样子,手里却总是提着两份早餐。他问过一次:“你怎么天天来这买早餐?”

      她说:“这家的煎包不错,便宜又好吃。”

      那时候他家里刚养了只猫,每天早上忙着喂猫换水,经常来不及吃早饭。沈知意说过一次“我给你带一份吧”,他回了句“不用麻烦”,之后也没再提,但每天早晨她还是会在他桌上放一份早餐,包子还是热的。

      他从来没问过她是不是特意为他买的。

      陈姐叹了口气:“她很早以前跟我说过,说她可能会一直这样下去,因为那个人不是她的,她就不去打扰。我问她值不值,她说,‘值不值什么的,我没想过。我就知道他需要有人照顾,那就我来照顾呗,反正我也习惯了。’”

      雨声好像突然变得很远。陆沉舟靠回椅背,闭上眼睛。他想起很多年前上大学的时候,摄影课分组那天,沈知意站在教室外面等他,手里握着一台相机,问他:“陆沉舟,你说我不会用,你能教我吗?”他教了一个下午,她学得很快,但总是离他远远的,快门按下去的时候,镜头对着的永远是他面前的花、远处的树,而不是他。

      后来他才发现,在那台相机的存储卡里,有一张背面朝上的照片,是他坐在台阶上低头看书的背影。那是他某天在图书馆门口等她,等得无聊,坐在台阶上翻了一会儿书。他记得那个下午光线很好,他坐在那里翻页,沈知意站在几步开外,很专注地看着什么。他以为她是在看远处那棵银杏树。

      原来她看的是他。

      陆沉舟睁开眼,窗外雨已经变小了,只剩细细的雨丝还在飘着。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还留着去年年会时拍的全员合照,沈知意站在人群最边上,偏过头看着镜头的方向,但仔细看,她的目光其实落在他旁边的位置——那时候他正站在那,和一个同事笑着聊天。

      她不是在看镜头,她在看他。

      他点开微信,找到沈知意的对话框,最近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去年年底,她发来一句“新年快乐”,他回了“同乐”。再往上翻,翻到了更早的一条,是他调到北区的第三天,她发来一条:“北区那边冷,多穿点。”他没回。

      他怎么就没回呢。

      陆沉舟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最终还是坐了下来。他打开沈知意的朋友圈,最新一条发布于三天前,照片是一个装着剥好的柚子的玻璃碗,旁边放着一本书,文案只有两个字:“降温。”定位是南城。

      那双替他熬过粥、替他剥过柚子、替他抄过笔记、替他留过灯的手,这三年里为他做了多少他没看见的事?他忽然想起大三那年冬天,他们还没熟络到互相送东西的程度,有一次他参加比赛熬夜,第二天有课,他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时发现桌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奶茶,杯身上贴着一张便签,用瘦长的字体写着:“别总熬夜,效率更重要。”他当时以为是同桌买的,道了一声谢,同桌一脸茫然地看了他一眼,他也没追问。

      也是沈知意买的吧。

      保安上来敲门的时候陆沉舟才注意到时间,已经晚上九点多了。他谢过保安,拎起外套走出大楼,雨已经完全停了,空气里带着潮湿的凉意。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手机上那张三人对话的截图——很久以前他和沈知意以及另一个同事拉过一个群,后来那个同事离职了,群就散了。但他在手机里翻出来一张旧截图,群名早没了,只剩当时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消息是沈知意发的,上面是他转发的加班通知截图,她回的是:“那你晚上吃饭吗?我煮了粥。”

      他没回。

      他想起那年冬天的雪夜,她站在他楼下,手里提着保温桶,抬头看到他,隔着几步路的距离冲他晃了晃手里的桶,说:“刚好路过,给你带了一碗,趁热喝吧。”

      他接过来,道了谢,让她顺路上楼坐坐,她说不了,太晚了,改天再聊。然后转身走了,雪花落在她肩膀上,很快就化成了水渍。

      他现在终于明白,沈知意这个人,从来不主动靠近他,却也从来没离开过他的生活。她在所有的细节里替他想到了一切,却从来不让他觉得麻烦或负担。她把自己藏得那么好,好到他连察觉的机会都没有。

      直到今天,从一个不相干的人嘴里,他才听到那句“我这边还有个人要照顾”。

      那个人是谁?是她嘴里那个需要照顾的人,是他。是那个大学时代坐在台阶上等她、却从来不知道她眼底有他的人。是那个入职第一天看到她的工位愣了一下、却连一个“怎么这么巧”都没问出口的人。是那个她为他熬了三年粥、他却连一句“谢谢”都忘了说的人。

      陆沉舟站在夜色里,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沈知意的朋友圈页面。他盯着那张剥好的柚子照片看了很久,最终在输入框里打下一行字:“南城那边冷吗?”

      删掉。

      又打:“你什么时候回来?”

      删掉。

      又打:“有些话想跟你说,等见了面。”

      手指悬停在发送键上方,停了几秒,还是删了。陆沉舟叹了口气,把手机塞进口袋,抬头望了一眼夜空。雨停了,天上露出几颗疏星。他忽然想起沈知意说过,她最喜欢夏夜的星空,那时候他们还在大学,有天晚上在操场上散步,她指着北方的天际说:“那颗最亮的,是织女星。”

      他当时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只看到一片深邃的蓝。然后他说:“走吧,该回宿舍了。”她嗯了一声,跟在他后面,脚步声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现在他站在雨后的夜空下,顺着记忆里的方向望去,却再也找不到那颗星了。

      他忽然很想很想告诉她:这些年,我让你照顾了。以后换我来照顾你,行不行?

      但这句话他终究没有发出去。他想起沈知意的性子,哪怕他此刻发一大堆话过去,她大概也只会回一句“知道了”。然后继续保持同事之间的礼貌距离,连拨一个电话过来当面问他一句“为什么”都不会。

      她就是那样的人,把所有情绪都吞进肚子里,不问他、不闹他、不纠缠他,只是安静地在他身边做好所有能做的事。

      “我这边还有个人要照顾。”这句话她说了三年,他没听见。

      现在他听见了,却不知道该不该追上去。

      陆沉舟熄掉手机屏幕,在路灯下站了很久,久到身上那件外套都被夜风浸透了,才转身往路口走。走了几步,他停下,又掏出手机,打开沈知意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很长的字,一口气发了出去。

      “知意,我明天回总部开会,中午想找个地方吃顿饭。你以前说过有家馆子你要带我去吃,我总说下次,一直没去成。明天中午,你带我去,行吗?”

      消息发送成功。他盯着屏幕上那一行字,指尖微微发抖。

      大概过了一分钟,屏幕上弹出“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他屏住呼吸,看着那行字闪了闪,又消失,然后又闪了闪,最后弹出一条新消息。

      “好。老地方那家,你上回说咸了的那家。”

      陆沉舟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沈知意还记得,去年他随口说的一句“那家菜有点咸”,她一直记得。她什么都记得。

      他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收好手机,大步朝亮着灯的街口走去。雨后的夜晚格外清透,路灯把他影子拉得很长。他忽然想,明天见到她,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呢?他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就说一句:

      “沈知意,以后我来照顾你吧。不用你那边‘还有个人要照顾’了,那个人,我接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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