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无人问津的生日
沈 ...
-
沈知意生日,陆沉舟在手机通讯录里翻了很久,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拨过去,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他怔忪了片刻,随即烦躁地放下手机。他不信,一个爱了他十年的女人,会真的舍得。
窗外是七月末的暴雨,雨点砸在落地窗上,像谁在没完没了地敲玻璃。陆沉舟走到窗边,看见楼下的树被风撕扯着,叶子翻出银白的背面。茶几上放着一只还未拆封的蛋糕盒,是助理今早按他的吩咐买的,草莓口味,沈知意最爱的那种。他原本没打算买,只是路过那家甜品店时,脚自己停了。
手机屏幕又亮起来,是合伙人发来的消息,问他下午的会还要不要开。他回了一个“嗯”,把手机扔进沙发缝里。客厅很空,沈知意搬走已经三个月了,但她的痕迹无处不在——阳台上那盆她养了五年的龟背竹还在,叶片上积了薄灰;冰箱里还冻着她走前包的饺子,荠菜馅的,用保鲜膜一个一个码得整整齐齐;玄关的鞋柜里,她那双浅灰色的拖鞋还摆在最底层,鞋尖朝外。
陆沉舟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垫陷下去一块,旁边空着的那块位置,沈知意常坐的地方,凹陷已经慢慢回弹了,不再有人的形状。他想起去年生日,她凌晨三点把他从床上拽起来,非说要第一个跟他说生日快乐,结果自己先困得眼睛都睁不开,靠在他肩膀上含糊地念:“陆沉舟,你三十一岁了,要对我好一点。”他当时半梦半醒地说“嗯”,然后翻个身又睡着了。第二天醒来,沈知意已经去上班了,餐桌上放着长寿面,底下卧着一个荷包蛋,煎得有点老,边缘焦了,但她总是这样,笨手笨脚的。
可是现在,那个号码是空号了。
陆沉舟想不通。沈知意爱了他十年,从二十二岁毕业就一直追在他身后,他换过三个城市,两份工作,她都跟着。他们在一起三年,分分合合也有七八次,每次都是她先低头。上一次吵架是因为他忘了她的生日,那天他在出差,还是她打电话提醒他的,说“陆沉舟,今天是我生日哦”,声音轻轻的,好像怕打扰到他。他说“知道了”,挂了电话,却没有下文。第二天回来,她已经在门口等他了,手里提着一袋菜,笑着说“回来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这次,她怎么突然就舍得走了呢。
陆沉舟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隔着玻璃看那盆龟背竹。叶子上有一道干枯的裂痕,是上次沈知意搬花盆时不小心刮的。那天她蹲在地上,用湿纸巾一遍遍擦那道痕迹,嘴里嘟囔着“这可怎么办”,他站在门框边,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很像一个他认识很多年的人,但具体是谁,他又说不上来。
电话打不通的第二天,陆沉舟开车去了沈知意以前工作的地方。那栋写字楼还在,大厅里换了个前台,他报了她的名字,小姑娘抬头看他一眼,说“沈知意啊,三个月前就离职了”。他问去那儿了,小姑娘摇头说不知道。他站在大厅里,看着电梯上上下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沈知意第一次来这儿面试,他陪她在楼下等结果,她紧张得一直在喝水,他嫌她烦,说“你要不还是别去了”,她瞪他一眼,眼睛亮亮的,说“陆沉舟,你要对我有信心”。
那天晚上,陆沉舟开车在城里转。雨停了,路面湿漉漉的,路灯的光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他路过很多地方,他们以前常去的火锅店换了个门头,街角的奶茶店关了门,那家书店还在,老板换了个人。他把车停在路边,对着那家书店看了很久,车窗上蒙着雾气,他用手指划开一道,看见里面新摆了一排畅销书,封面花花绿绿的,没有一本是沈知意爱看的。她爱看那些旧书,封面都磨得发白了,她还拿书皮认认真真包起来,上面写着“陆沉舟,你借我的书要看完了”。
他想起后来,他把那本书弄丢了。她问过一次,他说不知道放哪儿了,她就没再问。过了两天,她又买了一本新的,放在他书桌上,里面夹了一张纸条:“这次别再弄丢啦。”他的书架上现在还有那本书,扉页上她的字迹还在,笔画娟秀,端端正正写着一句话——“陆沉舟,我也想要你记得我”。
陆沉舟在车里坐了许久,最后还是在路边买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那是沈知意以前总买的柠檬水牌子,荔枝味的。喝了半瓶,他把剩下的放在副驾上,那儿以前总放着她的小包,黑色双肩包,拉链上挂着一个毛绒的兔子,她说那是最初去游乐园他帮她抓的,虽然那兔子丑得离谱。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中午十一点四十七分,沈知意刚结束一场面试出来,手机嗡地响了一声。她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从包里摸出手机,看见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上面只有四个字:“生日快乐。”没有署名。
她看了很久,小裙子上沾了台阶上的灰,擦了很久没擦掉。旁边的同事递过来一杯奶茶,说怎么还不走。她笑了笑,说就走,把那条短信删掉了。奶茶是热的,掌心有点烫,她捧着它站起来,走进人流里,和所有不相干的路人一样,被这座城市吞没了。
后来的几天,陆沉舟尝试过别的办法。他翻出她以前发朋友圈的旧图,定位是城南的一个小区,开车找过去,那扇门锁着,门上贴了水电催缴单,几周没人来过了。他站在走廊里,闻着潮湿的霉味,想起她以前说过,以后要买带阳台的房子,要养很多绿植,要有一只猫,叫“年年”。他当时说“猫太吵了”,她说“不吵的”,他没再接话。
他又找到她闺蜜的电话,拨过去,响了三声被挂断了。再打,关机。他坐在车里,盯着手机屏幕,看着那串熟悉的号码暗下去,心里有什么东西一寸一寸往下沉。他慢慢记起沈知意最后一次来找他那天的样子——她站在门口,没有通红的眼眶,没有哽咽,只是平静地说“陆沉舟,我累了”。他当时在看电视,头也没抬说“又怎么了”。她又重复了一遍,说“我没跟你闹,我是说真的”。他还是没抬头,电视里综艺节目笑得很热闹,他说“那你就走呗”。她站了很久,久到那集综艺放完了,她才说“那我走了”,然后关上门,脚步声远去了。
他以为她还是会回来的,像之前每一次那样。
第一个人想起来那天是沈知意生日的人,是小区门口卖花的老太太。老太太每天摆摊,认识所有买过花的人,但那天她照常在花桶里泡着满天星和玫瑰,直到收工也没等到那个总爱买白色小雏菊的姑娘来。她问了陆沉舟一句:“那个常来买花的姑娘,怎么好久没见啦?”陆沉舟愣住,说:“她……她回老家了。”老太太哦了一声,低头裹着没卖完的花,说:“那你们年轻人,都爱这样悄悄走啊。”
陆沉舟又站了一会儿,慢慢走回楼上。玄关的拖鞋还在,那双浅灰色的,沈知意脚小,穿着总是大半个脚后跟空着。他弯腰把那拖鞋捡起来,翻过来看鞋底,沾着一点干掉的泥,边缘磨得薄了,她走之前大概还穿过很多次。他忽然把那鞋放回去,踢进鞋柜最里面,重重关上柜门。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这次没那么大,细细绵绵的,像有什么东西舍不得下完。陆沉舟坐在沙发上,茶几上那个蛋糕盒还摆着,他没拆开,但奶油应该已经化了。他打开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又拨了一遍,还是空号。这次他没有立刻放下手机,而是等了一会儿,等到那六秒钟的提示音结束,才把屏幕按灭。
他想起很久之前的一个生日,沈知意还没嫁给他,他们还住在外面的出租屋里。那天他很晚才回家,她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摆着一个小的奶油蛋糕,上面插着两根蜡烛,筷子粗细,歪歪扭扭地立着。她听见动静醒过来,揉着眼睛说“你回来啦”,然后慌慌张张去点蜡烛,打火机擦了好几下才亮。她说“快许愿,快许愿”,他敷衍地闭了一下眼,吹灭蜡烛。她问“许的什么愿”,他说“说出来就不灵了”。她笑了,说“那你不要说,我帮你许了”——她后来在一个酒醉的晚上告诉他,那天她许的愿是“希望以后每一年的今天,你都在”。
现在又是这一天了,陆沉舟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墙上的钟走到零点,蛋糕盒上那只草莓装饰在灯光下有点发暗。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都停了。他想了很久,才想起一个细节——沈知意走那天,其实掉了一只耳机在他车上的副驾驶座下面。他当时没发现,现在把它捡出来,塞进耳朵里,那耳机已经没电了,听不到任何声音。
但他分明好像听见了一点什么,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哼歌,调子模模糊糊的,是沈知意以前做饭时总爱哼那首老歌,唱来唱去只有一句“风往北吹,你走了,就往北吹”。他以前总嫌她跑调,如今这跑调的声音停在了这枚没电的耳机里,像一枚被遗忘的标本,软在时间深处。
凌晨一点,陆沉舟终于从沙发上起身,把那个蛋糕盒扔进了垃圾桶。塑料盒砸在桶底一声闷响,奶油已经糊了,草莓烂了半边。他盖好桶盖,重新坐回来,手机屏幕亮了亮,是助理留言说“陆总,明天上午的行程已改期”。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了眼。窗外的城市没有一点为沈知意亮起的灯,他知道,那个为他点了十年生日蜡烛的人,这个夜里大概在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对着别人轻轻说了“生日快乐”,而那声祝福,永远不属于他了。
他不知道的是,沈知意那天晚上其实哪里也没去,只是在自己借住的朋友家的床上,用手机翻完了过去十年的相册。有一张是陆沉舟二十七岁生日,他们还没在一起,她偷偷给他买了蛋糕放在他车顶上。他后来发现了,问她“是不是你放的”,她说“不是”,他也就没再追问。
她把那张照片截图,发给自己另一个号,然后删掉了原来的手机相册,清理得很干净,像从未发生过。然后她关上手机,把脸埋在枕头里,闷声说了句“生日快乐”。没人听见,只有窗外的月亮,隔着厚厚的云,漏进来一小块淡白的光。
可陆沉舟什么都不知道。凌晨三点,他睁开眼,客厅里静得像一个被遗弃的容器,只有冰箱嗡嗡的响。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那盒荠菜饺子还冻着,外面一层白霜。他伸手拿了一盒,撕开保鲜膜,放进锅里煮。水开了,饺子浮上来,他捞了一只咬了一口,荠菜已经没那么鲜了,有一点冻坏了的酸味。他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把剩下半只饺子放在碟子里,没再动。
后来陆沉舟在很多个无事的晚上,会忽然想起那天晚上饺子的味道——酸酸的,有点涩,像有什么东西过期了,再也回不到原来。他想起那句话:“一个爱了你十年的女人,不会真的舍得。”但舍得舍不得,不是他能决定的。
沈知意已经换了新的号码,新号码的第一条短信,是她自己发给自己的一句:“从此以后,没有人记得我生日也没关系,我自己记得。”
而旧号码在运营商那里注销了,所有关于那个号码的记忆都递解回原点——那些深夜二十几个未接来电,那些被她小心翼翼保存又删掉的晚安,都一起沉到柜台的账单底下去。夏天的雨在凌晨停了,地面上残留的水洼映着路灯,风吹过,碎成一片片光。
陆沉舟后来再也没有在手机里翻到那个号码。他买过一盆新的龟背竹,养了两个月,叶子黄了,又换了一盆,还是黄。他把旧的那盆搬到阳台角落里,某天下雨的时候发现,那片干裂的叶子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一片很小的新芽,卷着,嫩绿的,在风里轻轻颤。
他蹲下去看了很久,伸手碰了碰那片叶子,然后站起来,转身回屋。雨还在下,落在他肩上,凉凉的一点点。
那天依然没有人记得陆沉舟的生日。
他自己也没记得。他在公司开会开到晚上九点,回家时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灯光白亮亮的。他拿钥匙开门的时候才想起,哦,今天好像是什么日子。但他站在玄关愣了一会儿,没想起来,就关上门进去了。
第二天早上,他看见日历上昨天那格,什么也没写。他拿笔把那格划掉了,画了一个很轻的叉,像一个无人认领的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