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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消失   陆沉舟 ...

  •   陆沉舟在应酬间隙偶尔会想起沈知意,但公司的新项目、未婚妻林微微的撒娇、朋友的吹捧,很快让他将这点模糊的影子抛诸脑后。直到他习惯性地叫“知意,给我倒杯咖啡”,却只有新助理茫然的脸。

      他回到家,玄关处的拖鞋整齐地摆着两双,一双是他的深灰色,一双是她的浅粉色。但那双粉色拖鞋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像被遗忘的时光。林微微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涂指甲油,头也不抬。

      “回来了?”她语气平淡,“厨房有醒酒汤。”

      陆沉舟“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餐桌上那个空荡荡的马克杯上。那是沈知意用了三年的杯子,白色,杯身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猫,是她自己画的。有一次他嘲笑她画得难看,她涨红了脸,说那是她最喜欢的杯子,因为“猫会长出翅膀飞走”。

      他走进厨房,汤锅还温着,旁边放着一张小纸条,是林微微的字迹:“少喝点。”他捏着纸条,忽然觉得记忆里某个角落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像那个马克杯摔在地上的声音。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

      那天他难得早回家,沈知意坐在地毯上,用一根逗猫棒逗着那只她捡来的流浪猫——那只猫后来被她取名“飞机”。他随口说:“我们公司有个项目要竞标,你这个月的工资可能要推迟几天发。”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没关系的,我可以先借一点给家里。”

      他那时没太在意,只是蹲下来摸了摸“飞机”的头。猫的毛有些涩,她总说工作太忙没时间给它买好猫粮。他想起她每天早起半小时,亲手煮好咖啡,然后留下便签,上面写着:“今天的会记得带雨伞,天气预报说有雨。”

      “知意——”他站在厨房门口,声音有些干涩,“你以前……”

      林微微打断他:“你叫她名字叫上瘾了?她已经辞职一个月了。”

      客厅里沉默了几秒。陆沉舟走进卧室,衣帽间里她的衣服已经不见了,只剩几个空衣架。床头柜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陆沉舟亲启”四个字,笔迹娟秀,是沈知意的字。

      他拆开信,只有短短两行——

      “我捡到一只猫的翅膀,但它飞走了。沈知意。”

      他愣在原地,那封信纸上的字迹有些晕开,像是被水洇过。他忽然想起最后一次见她的场景。那天他正忙着给未婚妻林微微挑选订婚戒指,沈知意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风衣,站在他公司楼下,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陆总,”她笑着,眼睛弯成月牙,“我烤了曲奇,昨天你说的那个项目方案改完了,放在您桌上了。”她把保温袋递给他,“这个……是您上回说喜欢的口味。”

      他那时正低头看手机上的文案,随口应了句:“放那儿吧。”

      然后他走出几步,又回头:“以后……不用给我准备这些了。”

      他记得她愣了一下的样子,指尖收拢在风衣袖口里,风衣下摆被风吹起小小的弧度。她点点头:“好,知道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

      后来他翻遍了她的工位,只找到一本工作笔记,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希望有一天,有人记得我喜欢的咖啡是拿铁,不加糖。”

      他想起自己每天那杯黑咖啡,都是她端进来的。他从不夸她,就像从不记得她喜欢什么。

      而此刻,林微微的香水味若有若无飘过来,他忽然觉得陌生极了。

      窗外夜色浓稠,路灯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影子。陆沉舟慢慢走到阳台,那里放着一个快递箱。他拆开,里面是一盆薄荷,还有一张便签。

      便签是新的,日期是三天前:“听说薄荷能安神,你总失眠,放窗台吧。”

      落款:“沈知意。”

      他捏着那片薄荷叶,叶缘潮湿,像是刚从土里采下来。他忽然想起,她住的那间出租屋,窗台上种满了薄荷。她说过:“我喜欢薄荷的味道,不开心的时候闻一闻,就像有人陪着。”

      他当时忙着应酬,头也没抬:“你养的那些东西,最后不都得枯死。”

      沈知意笑着摇头:“不会的,只要记得浇水。”

      三个月过去,他的未婚妻林微微开始频繁出入他的公寓,把她的衣服挂进他的衣柜,把他的生活塞得满满当当。可他总会在某个瞬间——看到玄关那双粉色拖鞋时、闻到洗衣液里的薄荷香时、甚至只是翻到文件里夹着的一张便签时——想起她。

      有一次他加班到深夜,厨房灯亮着,他以为是她,推开门却空无一人。炉子上坐着一壶开水,壶嘴白汽袅袅。他怔怔看着那水,忽然明白,不会有人再帮他泡好普洱,不会有人提醒他衣领上沾了口红印。

      林微微不是不体贴。她会给他的西装换上皮革护理油,会把他冰箱里的临期酸奶换成新鲜的,会在他应酬前发来叮嘱。可她的体贴是有声音的——钥匙在门锁转动的声响,高跟鞋踩在大理石瓷砖上的笃笃声,还有她试探着叫他“陆沉舟”,像在称量一枚硬币的重量。

      他忽然想起沈知意的声音。她的声音是轻的,棉质的,带着一点午后阳光的暖。她叫他“陆总”,偶尔会叫他“沉舟哥”——那是她喝了点桂花酒、脸颊微红的时候。

      最后一次叫,是在她辞职那天。

      她在办公室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个小纸箱。她没哭,只是站在他办公桌对面,说:“陆总……我走了。”然后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飘在空中的蒲公英,“沉舟哥,你以后……少熬夜。”

      他那时候忙着接一个跨国电话,挥了挥手。

      窗外路灯透过窗纱,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影。陆沉舟手里捏着那张写着“薄荷”的便签,忽然想起有一次公司团建去农家乐,沈知意坐在他旁边,烤架上的肉滋滋响,她被烟熏得眼睛红红的,递给他一串烤香菇:“你尝尝,我放了孜然。”

      他咬了一口,味道很普通,她紧张地看着他:“好吃吗?”

      他说:“还行。”

      她眼睛亮起来:“那以后……以后我给你烤。”

      那时她笑的时候,露出一排白牙齿,整个人像田地边疯长的野薄荷,没有形状,却绿得肆无忌惮。

      而林微微是个漂亮而时髦的女人,她的绿是染过的银色,像塑料做的薄荷叶,夹在书里当标本。有一次她来他公司等他下班,坐在他办公室里涂口红,看到桌上那盆薄荷,轻飘飘说:“这盆长得不太好,我买盆新的给你吧。”

      他几乎下意识说:“不用了,这盆……是别人送的。”

      林微微挑挑眉:“谁送的?你也没说过你有女客户这么上心。”

      他模糊说:“一个同事。”

      林微微笑了:“同事?辞了职还这么惦记,不会是前任吧?”她涂完最后一遍,合上盖子,“你可别告诉我,你还想着那小姑娘呢。”

      陆沉舟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楼下的车流像一条闪烁的河。他忽然想,如果沈知意在,她会说:“陆总,下周降温,记得加件外套。”她会默默把阳台窗户关好,会在他熬夜时把夜灯调暗。

      但这些,他都忘了。

      直到那天夜里,他陪一个大客户喝酒到凌晨。客户喝多了,拍着他的肩膀:“陆总,你身边那姑娘呢?上次见那个,挺漂亮的那个,她做的曲奇不错啊。”

      陆沉舟愣住:“哪个?”

      “就上次你带出来吃饭那个,穿白裙子的那个。她叫什么来着……知……知什么意?”

      “沈知意。”

      他说出这三个字时,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他提前离席,站在饭店门口,夜风凉飕飕的。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沈知意的名字还在,备注还是“知意”。他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打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问她过得好不好?他连她家住在哪里都记不清。

      他记得有一次她加班到很晚,他顺路让她搭车,她报了个地址,他在导航里输错过两次,她小声说:“没关系,你在前面路口放我下来就行。”

      他执意送她,到了楼下,她没下车,沉默了一会儿,说:“陆总,谢谢你。其实……我可以自己走的。”

      她那天穿着浅绿色连衣裙,在昏暗灯光下头发泛着微光。她下车时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笑了笑,走进楼道里。

      陆沉舟在车里坐了很久,没有开走。

      那时的路灯和今夜一样。头顶的月亮也是满月,银白色,像一枚悬而未落的硬币。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向停车场时,鞋底碾过几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回到家,林微微还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打游戏。他没说话,径直走进书房,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杂志。那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是团建的时候,沈知意站在烤架旁边正笑,手里举着一串烤蘑菇,眼睛被烟火熏得眯起来。那是同事抓拍的,他后来偷偷把照片洗出来,夹在这本没人翻的杂志里。

      照片边角有些卷了,他轻轻抚过,指尖划过她笑起来的眉眼。他忽然想起她说过:“我奶奶说,薄荷是能带来好运气的植物,只要活着,它就会一直长。”

      他蹲在水槽边,把那盆薄荷移植到新花盆里,浇了水。水珠顺着叶脉滑下去,滴在泥土里,溅起细小的尘埃。

      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他不知道她会不会还像以前一样,每天早起给猫铲屎,在日历上画小红花,用那支漏墨的钢笔写记事。他只知道,她从他的生活里消失后,他像丢了什么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却总是在某个不设防的瞬间——听到钥匙开门的声响,低头看到鞋上的泥点,甚至闻到厨房飘来的咖啡香——心里空掉一块。

      窗台上的薄荷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叶子绿得发亮。

      他轻轻想起她的声音:“希望有一天,有人记得我喜欢的咖啡是拿铁,不加糖。”

      陆沉舟站起身,走到玄关,从柜子里翻出一袋没拆封的拿铁速溶咖啡粉。那是三个月前,她离职前最后一个周五,放在他桌上的。他说他不喝甜的,她笑着说:“这个……不甜,只加一点奶。”

      他没拆。

      此刻他撕开包装,冲了一杯。咖啡粉在热水里散开,奶香混着微苦,氤氲的热气升上来,模糊了视线。他低头喝了一口,是我没有尝过的那种味道。有一点涩,有一点温热,像薄荷叶轻轻托住掌心。

      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紧。不知道是因为那杯拿铁烫了舌头,还是因为窗外那株薄荷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像有什么活了过来。

      第二天清晨,他在睡梦中被短信提示音惊醒。屏幕上跳动着一行字:“陆总,我下周结婚了。”

      是沈知意发来的,后面跟着一个笑呵呵的表情。他没有回复,捏着手机一整晚,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变轻,像一个气泡慢慢从水面浮上来,然后破裂。

      窗台上那盆薄荷的叶子,晨光里泛着翠绿的颜色。

      他忽然想,她大概真的飞走了。像那只猫一样飞走了。他打开窗户,风迎面扑来,带着远处青草和湿土的气息。薄荷叶轻轻摇晃着,像是在跟她道别。

      而他说不出一句“祝你幸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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