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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形同陌路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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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的雨来得毫无征兆。
陆沉舟站在公司大楼的落地窗前,看着雨滴砸在玻璃上,汇成细流,模糊了窗外高楼林立的轮廓。秘书推门进来时,他正低头整理袖口,深灰色的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陆总,和盛达那边的会议还有二十分钟。”
他嗯了一声,目光在那份合同上停了一瞬,页眉处写着“盛达集团”四个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法定代表人:沈知意。
他早就知道。
这场合作谈了三个月,对面换了三个项目经理,唯独那个名字始终没有变过。他翻过她的资料,看过她的履历,甚至在某次会议上听见项目经理提到她的名字时,心跳漏了一拍。但这三个月,他们从未真正见面。
他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
或许是在正式的酒会上,灯光昏黄,她穿着礼服款款而来;或许是在某个安静的咖啡馆,她推门而入,抬头看见他时怔在原地;又或许是她主动给他发消息,那一句“好久不见”在屏幕上亮起,他盯着看了很久。
六百多个日夜,他设想过太多开场。却没想过,会是在这样一间会议室里,隔着一张长桌,她主动伸出手来,语气客气得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陆总,久仰。”
她的手指冰凉,握上来时只是轻轻地一触,便收了回去。她的目光与他平齐,眼神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他身后张贴的海报一样,没有一丝涟漪。
陆沉舟站在原地,喉咙有些发紧。
那一瞬间,他听见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细碎的、无声的,像冬天夜里冰面裂开的脆响。他没有伸手去扶,只是看着她的脸——她还是扎着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眉眼间带着三分笑意,却怎么都到不了眼底。
她叫他“陆总”。
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任何交集。仿佛她没有在他怀里哭过,没有说过“等你回来”,没有在机场送他时站了很久,久到登机广播响了三遍,她才转身离开。
“请坐。”他听见自己说。
会议流程很顺利。沈知意代表盛达,条分缕析地讲着合作条件,声音清晰利落。她穿了一身藏蓝的职业套装,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上方一枚极细的银链。那链子他认识,是她生日时他送的,上面刻着一只小小的鲸鱼。
她居然还戴着。
陆沉舟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两秒,又移开。她讲完一段,抬头看他,眼角的弧度淡淡的:“陆总觉得这个方案如何?”
他沉默一瞬,才道:“可以。”
旁边的人附和着,气氛融洽。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在桌下攥紧了又松开,掌心有一层细密的薄汗。他在想那枚银链是不是新换的,是巧合,还是她故意的。
散会以后,双方各自整理资料。沈知意收好文件,拿起包,冲他欠了欠身:“期待后续合作。”说完便转身朝门口走去,高跟鞋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陆沉舟叫住了她:“沈总。”
她停住,微微侧过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陆总还有事?”
“你……”他张了张嘴,想问很多事情。想问你还记得吗,想问那条链子,想问当初为什么不告而别,想问六百多个日夜你有没有想起过我。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说:“你的合作方案,我还有些细节想确认。”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湖。好半晌,她笑了笑:“陆总可以联系我的助理,我最近比较忙。”
说完她又走了。这一次,陆沉舟没有说话。
她没有回头,他也没有追。
那天晚上回到家里,陆沉舟在玄关处站了很久。屋内的灯是声控的,感应到他回来,亮了一盏,光线昏黄地落在门厅。他弯腰换鞋的时候,看见鞋柜深处还放着一双粉色拖鞋,是她从前穿过的。
他一直没有扔。
晚饭他没吃。坐在沙发上,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翻到通讯录,搜索“沈知意”,那个号码还躺在通讯录里——备注是“阿意”。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最终没有拨出去。
外面的雨还在下。
凌晨两点,他醒了。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夏天——校园里的梧桐树正绿得发亮,她穿着白裙子,站在宿舍楼下等他。他小跑过去,她笑着问:“今天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
“老地方吧。”她说。
老地方是学校后门的小吃街,她喜欢吃那家店的麻辣烫,每次都要多加一份粉丝。他陪她吃过很多次,坐在塑料板凳上,她撑着下巴看他:“以后我们开一家店吧,你负责做,我负责吃。”
他揉了揉她的头发:“好。”
梦醒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还穿着白天的衬衣。领带不知什么时候扯松了,垂在胸口。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有微弱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心跳还很沉。
六年了。
他想起六七年前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在电话里和家里争吵,父亲怒气冲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你要和她在一起,就别叫我爸!”他挂了电话,坐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好半天没动弹。
她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好像是某个周末,她来找他,看见他眼眶红红的,问他怎么了。他笑着说没事,揉了揉她的头发,说“家里有点事,没事的。”她没多问,但那天晚上,她指着他袖口破了一个小洞的外套说:“我给你缝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那件外套,是她大一的时候为他买的。袖口磨破了,她拿针线,就着台灯的光,一针一针地缝了好一会儿。缝完了她抬起头,很认真地说:“以后我们慢慢攒钱,换个好房子,你就不用再穿这件了。”
他说好。
后来他们没有一起攒钱换房子。
他从学校毕业,拿到了一份外地的工作机会,薪资是本地的好几倍。他在电话里跟她说:“我过去几年,攒够了钱就接你过来。”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信号断了,才听见她轻轻“嗯”了一声。
走的那天,她来送他。机场里人头攒动,她站在安检口外面,不说话,只是看他。等到最后一遍广播响起的时候,她忽然伸手抱住他,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你多久回来?”
“放假就回来。”
“那我等你。”
他亲了亲她的额头,转身走向安检通道。没敢回头,因为他知道,只要看一眼,他就会留下。
可是他们没有等到“放假就回来”的那个日子。第三年春天,陆沉舟在公司加班到深夜,打开手机看见一条未读消息,是她发的:我们分手吧。
他没有立刻回复。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又看了很久,最终拨过去,电话响了三次,被挂断。再拨,再挂。第四次,对面已经关机。
他买了第二天最早的机票飞回去。到她住的地方,门锁已经换了。他站在门口,敲了很久的门,没有回应。邻居探出头来看他一眼,说:“这户人搬走好几天了。”
他去了她公司,前台说她离职了。他去她朋友家找,朋友摇头:“她也好久没和我联系了。”他不知道她去了哪儿,就像她不知道那天他在机场是哭了多久才登机的。
后来他换过城市,换过几份工作,从一个小项目经理做到现在的位置。他学会和合作方谈笑风生,学会在酒桌上举杯敬酒,学会在会议上不动声色地观察每一个人的微表情。他唯一学不会的,是把她从通讯录里删掉。
他查过她的近况,她后来去了盛达,从业务专员一点一点做到副总经理。简历上写满了荣誉和项目,干练成熟,和那个穿着白裙子在校门口等他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她在盛达。
这桩合作,是他主动接的。
他以为再见一面,他心里那点余火会烧得更旺一些,或者更淡一些。却没想到,她只是站在他面前,客气地伸出手,说了一句“陆总,久仰”。
所有的年少岁月,都被碾成了薄薄一层冰。那句话落下来,连声响都没有。
第二天,他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关于合作方案,想约你吃个饭详谈。”
发出去以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过了大约十分钟,她回复了:“陆总,方案细节可以和我的助理对接。吃饭就不用了,谢谢。”
他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放下,没有再看。
那之后的一周,合作推进得很顺利,双方团队对接高效,合同如期签署。签合同那天,沈知意也在,她坐在对面,落笔的时候手腕很稳,签完就把笔放下,抬起头,淡淡地说:“合作愉快。”
手里的笔没有停,陆沉舟也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合作愉快。”
他们再也没有多余的话。散会时,她拎着包走向电梯,他在会议室门口站着,看她走进电梯,门合上,她的背影消失在那道缝隙间。
他没有追上去。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沈知意靠着轿厢的墙壁,忽然闭上了眼睛。手心里攥着那枚银链的坠子,小鲸鱼硌得掌心生疼。她松开手,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银链的扣环处有点旧了,但她一直没有换过。
有些东西,不是不想怀念,是怀念不起。
她想起六年前在机场送他的那个下午,他转身走进安检口,没有回头。她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工作人员过来问她需不需要帮助,她摇摇头,走出机场大厅,风很大,刮得她眼眶发酸。
后来她搬了家,换了手机号。她删掉他的微信,却没有换掉那枚银链。她想,也许他早就有了新生活。她偶尔在新闻里看见他的名字,他越走越高,西装革履,眉目冷峻,和记忆里穿格子衫的少年判若两人。
她替他高兴。
只是有一点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在收到他合作邀约的邮件那天,她盯着那个落款看了整整一个晚上。
散会后,她坐进车里,驾驶座上放着那份合同。她发动引擎,又熄了火,靠在椅背上,望着前方灰蒙蒙的天。过了很久,她从包里翻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号码,看了几遍,又锁上屏幕。
车窗外的城市车水马龙,没有人注意到她眼角的微光。
所有的事情都具有了一定距离,成为后来的事,只留遗憾在各自的容器里慢慢沉淀。她轻轻叹了口气,将银链的坠子塞回衣领里,冰凉的金属贴上锁骨,然后发动引擎,汇入车流。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