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你的，我超爱》文为

28、同化 “一个半死

　　沉沉黑夜笼罩大地，远处城市的光被葱郁树影所遮挡，放眼望去，霓虹不见，只有月光洒在湖泊倒映出的微弱清辉。
　　陆顽站在窗前，难以消受这远离城嚣的逼人发疯的平和静谧，眼下聚集起的淡淡青黑，是连日不得安枕留下的痕迹。

　　下九区从不曾如此安静。
　　那里总是吵闹的、拥挤的，没有人奢侈到能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工厂的轰鸣二十四小时持续不断，薄薄的墙面抵挡不住隔壁小夫妻高涨的繁衍热情，也隔绝不掉机车穿过狭窄巷道留下的沉闷轰鸣。
　　在那里，生存是头等大事，无论是穿着打满补丁的衣裳在街头巷尾给人跑腿的孩子，早早辍学混入帮派叼着烟屁股扛着棒球棍看门守街的少年，蜂拥到招工市场举着写满技能纸壳扯着嗓子大喊期待着被掮客选中的成年人，每个人脑子里都只有一个声音——赚钱、赚钱、赚钱。
　　要赚钱养家，要填饱肚子，要先活下去。
　　所以不存在什么体面，更不存在什么尊严。

　　在那样一个世界里，闻营其实是有些格格不入的。
　　他会盯着被暴雨冲成泥浆的路踟蹰不前，会在出门前对着镜子臭屁地捋出一个好看的发型，会对批发回来的劣质营养剂挑挑拣拣。
　　但那又远算不上矫情。
　　因为他在踟蹰后还是会踩进泥里，在整理后还是会放任满头黑发散乱在风里，在挑拣后还是会把口感味道甚至原料都一言难尽的营养剂一饮而尽。
　　菜市场里为了几根葱叉腰吵起来的大爷大妈在他嘴里是有烟火气，连最劣质的营养剂都买不起，只能煮一锅稀得不能再稀的粥，就着咸到令人怀疑人生的酱菜囫囵咽下的苦日子在他嘴里成了上流社会才能有的生活情调，学校破破烂烂的设施桌椅和贫瘠匮乏的教学资源在他嘴里成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这样的闻营，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又怎么会有人不被他所吸引呢？

　　同班的刺儿头们追着他一口一个“闻哥”，从淤泥里被捻出的尖子们铆足了劲儿只为让自己在排行榜上的名字离他更近，连在生活磋磨下渐趋麻木的师长都受他感染重新迸发出教学热情。
　　那一年，下九区第一中学校大半的学生都靠成绩走出了下九区。
　　被下九区磨砺而出的顽强向上的生命力又成为了他们在陌生世界闯荡的最大底气。
　　所有人脑子里回响的仍然是那个声音——赚钱、赚钱、赚钱。
　　要向下扎根，要做出成绩，要出人头地。

　　至于陆顽？
　　他想要赚够钱给父亲的骨灰寻一片安身之所，想要赚够钱捐给连课本都要一届届轮转的第一中学，想要赚够钱给闻营一个能够遮风避雨的容身之所。
　　他骨子里的浪漫细胞在沉寂十几年后因为闻营的出现死灰复燃，但成长环境带来的现实底色也同样根深蒂固。
　　要结婚，要在一起，前提是要有足够的生活保障。
　　闻营不觉得他想法天真，不切实际，只插着腰，煞有介事向他提要求：“那等你有钱了，先给我买个带泳池的大别墅，再雇十个八个佣人负责咱们的饮食起居，还要天天送好看的宝石给我摔着玩。”
　　他笑着应好。

　　可天不遂人愿。
　　谁也没有料到自失去虫母后就一蹶不振节节败退的虫族会在那日猛然发动进攻，仅仅一小时便突破正面防线直扑萨铎军团相对薄弱的5号驻地，无数士兵连机甲都还没来得及登上，就惨遭虫族虐杀。
　　还是陆顽见势不对，当机立断越权开启后备武装库，组织幸存者登陆机甲拼死反击，血战至布蕾芙少将率军回援，才保全了当地数十万平民的性命。
　　而联邦回馈给他的，是深受虫毒侵染性命垂危的身体，医院的天价账单，和一枚冷冰冰的军功章。

　　那段时间，他印象最深的，是自后颈蔓延全身的如蛆跗骨的痛，是闻营带着沉重却强挤出笑的脸。
　　听到最多的，是医护人员孜孜不倦的费用催缴和闻营不要钱一样撒出去的卑微好话，是洗手间里闻营对着通讯器压得很低很低的寒暄和小心翼翼的“最近手头还宽裕吗”，是深夜床边以为他熟睡遂一遍遍抚摸他面颊的闻营的长长叹息。
　　更多时候，他根本见不到闻营的影子。

　　在凭自己逃离下九区的第四年，闻营终于被下九区同化，再做不到抬头仰望星空，满脑子只剩下赚钱。
　　而在这个发传单洗盘子等活计都被机器抢去的时代，留给人的能赚快钱的行当只会更脏更累，好几次闻营来看他时都是刚坐下就差点睡着。

　　陆顽无数次因梦到闻营哭着对他说“对不起，我坚持不下去了，我们分手吧”而惊醒，又在冷汗淋漓中为自己在梦中的不舍与挽留感到羞耻。
　　他俨然已成了无底洞、拖油瓶，有什么资格把前途无量的闻营也拖进泥沼呢？
　　可他爱闻营，好爱好爱。
　　理智与情感不断拉锯，他日日身处这样的煎熬里，既说不出分手与闻营做个了断，又送不出那对在战场上都不曾离身的银陨戒指。
　　他既唾弃自己的懦弱，又自欺欺人地想，过完今天吧，今天之后，我就放他走。

　　今天，今天，又今天。
　　日子竟然在他的自欺欺人中好了起来。
　　他从兵荒马乱的普通病房转入了干净整洁的单人病房，因经费不足搁置许久的腺体摘除手术也提上了日程，成日不见人影的闻营也突然得闲，天天陪在他身边。
　　种种反常让他难免忐忑，问闻营钱是哪来的。
　　闻营笑嘻嘻地把下巴搁在他肩膀，告诉他这是某个大家族手下的慈善机构的大额捐款。
　　通讯器里的转账记录真真切切，但他看着不再忙碌却愈发消瘦憔悴不减的闻营，听着走廊上护士用谈论天气的语气说“那批士兵是不是又没了一个”，想着还在萨铎星系时永远短缺的物资装备，心中生出巨大的犹疑。

　　但当他和闻营四目相对，质疑的话便说不出口了。
　　他们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表面的风平浪静。

　　直到那天，闻营突然兴致高昂，一早就大包小包拎了许多东西进病房，一边撸袖子一边嚷嚷着要大干一场。
　　床头空置许久的花瓶插上了鲜艳欲滴的玫瑰，还算宽敞的空间因为形状各异的气球显得拥挤，小小一张床上桌被牛排、可乐和蜡烛占得满满当当。
　　窗帘未拉，窗户大敞，满室阳光，陆顽异想天开的男友非要在清晨七点和他共进一场不伦不类的烛光早餐。
　　牛排明显过了火候，入嘴焦糊带点苦味，高脚杯里倒满可乐，还加了冰，在摇晃间碰出咯㘄脆响，全无装着红酒时的高雅格调，香薰蜡烛上还贴着商场的打折标签，在点燃后弥漫出沉沉潮潮难以言喻的浓郁香气。
　　阳光驱赶暧昧，一切都不完美。
　　但陆顽却觉得好快乐。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从前，没有离别，没有伤病，只有一往无前的少年意气，和相互依偎的脉脉温情。
　　他们相对而坐，谈天说地，话题换了一个又一个，刀叉手柄攥在手里生了热，却迟迟不曾落下。
　　谁也不肯让这顿早餐走到尽头。

　　情到浓时，可乐也醉人，糖分渗入血液直抵大脑，使陆顽感到一种行走在云端般的飘飘然，他望进闻营的眼底，无比笃定自己看到了汹涌的爱意。
　　那一瞬间，陆顽觉得，不会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
　　他向闻营递出了戒指。

　　在如此紧张，注意力高度集中的情况下，人是可以捕捉到很多细节的。
　　陆顽清晰地看到闻营眸中闪过错愕，错愕过后，便是复杂到根本无法解析的情绪，很快，那些情绪又被积蓄眼底的泪水所掩盖。
　　他看到闻营的唇瓣紧紧抿起，唇角被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悲戚压得下撇，却又很快僵硬地扬起。

　　“你还真是不识好歹。”他听到闻营这样说，“一个半死不活躺在病床上靠药物续命的废人，一个即将失去腺体的Alpha......陆顽，你哪来的底气跟我求婚？”

　　闻营说这些时，那双黑色的，被泪膜覆盖的眼睛睁得很大，一眨不眨地看着陆顽，但即便如此，过量的泪水还是很快漫过薄薄的下眼睑，划过面颊，聚在下颌，又在闻营身体遏制不住的颤抖中砸落至床单，砸出很轻的一声“噼啪”。
　　很轻的一声，却像是一个讯号，闻营忽地站了起来，劈手夺过陆顽手中的戒盒，看也不看直接往窗外一丢，明明下唇都被咬出了血，却还是支着下巴做出居高临下姿态，伤人的话一股脑往外倒。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连路边的狗看了都要绕着走，哪里配得上我？”
　　“当初和你在一起，本来就是玩玩而已，我好心陪着你演了这么多年情侣，你还真就蠢到当真了？”
　　“我——”

　　“撒谎。”陆顽深知闻营秉性，平静地戳穿了他的口是心非，“你爱我。”

　　还张着嘴的闻营瞬间没了声音。
　　一蓝一黑两双眼睛在静默中相对，陆顽一边观察着闻营呼吸的频率，一边揣测闻营爆发背后的真相。
　　大抵是在外面欠了什么债，又或者是在担心腺体摘除手术存在的死亡风险。
　　说到底都是为了他。

　　思及此，陆顽自重逢后就不断累积的自厌感再次浮现，沉甸甸压在胸腔，使肺部空气与二氧化碳的交换变得滞涩，他暗暗咬牙维持冷静，强撑着支起上身朝闻营靠近，抬起手想去拭闻营脸上的泪：“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抬起的手被闻营躲开了。

　　闻营偏过头，不再看他，语带哽咽。
　　闻营说：“是，我很爱你，从你的灵魂到你的身体。只有你的声音能让我感到平静，只有你的存在能让我感到安心。我无时无刻不在渴望你，你发来通讯跟我聊天的时候，我在臆想你的喘息，收到你寄回的礼物时，我在回忆你皮肤的触感和温度，哪怕是现在，我都想睡你。”
　　闻营说：“但陆顽，爱情真的不能当饭吃。我从下九区辛辛苦苦爬上来，满心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前途就是一片光明，可我的努力在账单上的天文数字面前根本就无能为力。”
　　闻营说：“我好逸恶劳，我急功近利，我想要带泳池的大别墅，想要十个八个佣人负责我的饮食起居，想要有人天天送好看的宝石给我摔着玩。这些你给不起，但有人给得起。”
　　闻营说：“陆顽，别拦着我去过更好的生活。”

　　闻营说得真情实感，说得过分现实，说得陆顽不得不信。
　　他长达一年多的深信不疑在看见拍卖台上的闻营时首次动摇，在之后与闻营的数次会面中渐生裂痕，最终在张研究员的癫狂大笑中轰然崩塌。

　　什么泳池别墅佣人珠宝，什么更好的生活。
　　窗外起了雾，夜色也朦胧，陆顽望进无边的黑夜，恍觉望进了当年闻营盈着泪的眼，经年不散的自厌感再度扼住咽喉，让他呼吸不能。
　　闻营说分手时都不曾生出的恨在此刻疯狂滋长。
　　恨闻营自作主张，恨闻营自轻自贱，恨闻营口口声声说着要过好日子却转头把自己卖进暗无天日的研究所。
　　也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的无力，恨自己的轻信。

　　“骗子。”陆顽深蓝的瞳眸划过戾气，齿关一合，口中的糖块瞬间四分五裂。
　　等我把你弄出来，再好好收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