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痕》拂荒

1、第 1 章

　　六月，天晴。
　　西北戈壁的狂风裹着粗粝的细沙打在洞窟内的唐代壁画上，细碎的风沙不断拍打着临时由铁皮搭建的简易工作室，发出阵阵声响。

　　温听眠在操作台前，手里捏着一支钛合金修复刮刀对着壁画表层的钙化泥层一点点剥离，动作轻柔又小心，控制着指腹与手臂的力量，小心翼翼地动作。
　　经过时间的洗礼，这些壁画极其脆弱，稍不注意，就可能损伤下面的矿物颜料层。

　　淡青色的颜色逐渐在她的动作下显现，千年前的鲜活柔和色彩重新舒展。
　　她一身浅灰色的工装，胸口印着被洗褪色的文物保护中心标识，瘦弱的手腕上染了几道深浅不一的泥土污渍，落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极其刺眼。

　　长发被她随意挽在脑后，绑着头发的发绳因她长时间的工作而早已变得松垮，几缕碎发被戈壁干燥热风与长时间的伏案作业而被汗水沁湿贴在脸颊，搭配上她通红的脸颊，看着有些狼狈。

　　温听眠是标准的鹅蛋脸，眉眼柔和，温婉平和，论谁第一眼看到她都会认定是被家里宠大的乖乖女，可谁又能想到，这副温和脸庞下，是一股满是热爱壁画修复的执拗野心。

　　弯腰俯在壁画前专注工作六小时后，一小块区域才堪堪完工，不拘小节抬手用袖口擦了擦额头处的薄汗后，一旁传来同事游然的声音：“听眠，先歇歇吧，刚收到大赛组委会通知，说全国文物修复创新大赛的报名即将截止，我们熬了几个月大夜做出来的虚拟修复方案，到底要不要参加？”

　　听到女孩忧愁的声音，温听眠将手中的刮刀放回一旁的木质工具箱中，接着又拿起一片无尘湿巾仔细将指尖上蹭到的颜料擦拭干净：“要报，这是今年唯一能落地科普项目的机会。”

　　走到游然身边，她语气极其坚定：“传统壁画修复大赛太过闭塞，国内保存完好的古洞窟大多隐藏在西北偏远处的无人区域，环境太糟糕，很多人一辈子都很难亲眼来见证一眼完整的壁画，这次大赛正好给了大众一个重新认识壁画修复的机会。”

　　游然点点头，很是肯定道：“确实，如果能够获奖，我们还会得到一笔专项扶持资金，足够我们搭建线上虚拟展厅，不用再受场地区域的限制。”

　　还想再说什么时，温听眠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忽然传来一阵震动，拿出看去，屏幕上来电人明晃晃地印着“母亲”二字。
　　见状，她心头微微一沉，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接通电话后的下一秒，对面便传来女人不容置喙的强制指令：“听眠，下周鹤声出差回来，你这周就赶紧收拾东西回城，下周二温顾两家一块吃饭。”

　　“妈，我这边还有三面主壁壁画没有完工，至少还需要驻场半个月才能收尾，能不能等我做结束这边工作在回去？”
　　听到对方强势的声音，温听眠放轻声音试图协商。

　　“半个月又半个月，你说的倒是轻松。”对方对她的反应很是不满，不禁提高几分声音说道，“当年你和顾鹤声联姻，就是为了文创产业和文博学术资源互通共赢，可你们结婚半年，一个常年驻扎在外不回家，一个全国各地到处考古调研，着婚结和不结有什么区别，今天顾家长辈特意约了下周全家聚餐，两边父母全部到场，来或不来，你自己看着办。”

　　话音落下，通话便瞬间切断，听筒处只声嘟嘟的电话忙音，丝毫不给她解释的机会。
　　顾鹤声，这个名字令她喘不过气。

　　半年前，她跟男人领了证，这段婚姻从根本上就是建立在利益交换之上的决定。
　　温家主营非遗文创开发，手握大量文物开发资源，顾家则深耕高校文博专业，坐拥博物馆运营后考古遗址发掘的顶尖渠道，两家长辈一拍即合，用联姻来绑定长久合作。

　　两人之间没有感情，只有利益，就连领证当天，他们都只是在民政局门口匆忙见了一面便转身投入各自的工作之中，除了偶尔对接两家合作事务两人私下几乎一点交流都没有，甚至回家都是分房而睡。

　　想到这里，温听眠心底涌起一股无力的烦躁，但事已至此，她也没法再找借口拒绝，否则面上实在太难看。
　　收起落在家事上的注意力，她拍了拍游然的肩膀，抱歉说道：“然然，后续几天可能要辛苦你一些了，下周我有事必须要回家一趟。”

　　“怎么啦，是不是你那个老公回来了？”听到她刚才和电话另一边的交流以及她微蹙的眉头，游然猜测一句。

　　“差不多。”
　　点点头，温听眠囫囵回答一句。

　　游然知道她结婚了，但不知道具体内情，只了解到她是因为家里想要她相亲，她没办法才结的婚，对方是谁，她并不清楚。

　　“没事听眠，他要是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替你报仇。”游然说的那样气势汹汹，一顿，她又给她出主意，“实在不行，直接离婚，现在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的新时代，你要想离谁能拦着你。”

　　温听眠被她的声音逗笑，原本烦闷的心情愉悦不少。
　　说的没错，大不了就离婚。

　　周日，温听眠订了返回南城的机票。
　　先回自己在外面买的一套房子休息两天后，她才准备开车在当天前往顾家老宅。

　　周二夜晚车辆不算多，空气里又开始飘起丝丝密密的细雨，在昏暗路灯的映射下如梦如幻。
　　路上遇到一位买花老婆婆，她又买了一束蓝色绣球准备送给她的这位所谓名义上的“老公”，在人前好好扮演一下恩爱夫妻。

　　忽然，一阵强光袭来。
　　前方一辆货车正朝她的方向行驶而来，为了避免车祸发生，温听眠迅速将方向盘朝右打去。

　　“嘭——”
　　巨大的一道撞击声响起，温听眠随着惯性向前倒去。

　　直到额前传来一阵痛意，温听眠才意识到发生了追尾，于是稳定身子后，她没顾上将一旁的绣球花拿起便着急下车查看情况。

　　前方是一辆黑色迈巴赫，车辆侧后方已被她撞变形。
　　刚才她光顾着避开左侧货车，没注意到右前方车辆，不仅是车尾，那辆迈巴赫车头也被她撞到一旁的防护栏上，整辆车几乎横在了她前方。

　　害怕车内人员受伤，温听眠准备上前询问情况，只是手刚碰到外侧扶手，副驾车门便被打开。

　　夜色浓重，星光细碎，
　　细雨蒙蒙中，她撞上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眸。

　　紧接着，下一秒，一道熟悉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
　　“顾太太，这是在惩罚我两个月没回家？”

　　夜晚寂寥，顾鹤声身上的深色西装融合在身后的夜色里，只有指节处的银戒在月光的映衬下折射出耀眼的冷光。
　　温听眠忽略他的揶揄，视线径直落到男人右手上的伤口处，鲜红的血珠不断渗出，顺着指缝向下滴落，是被碎裂的玻璃片所割伤。

　　鲜红的颜色在浓重的夜里极为刺眼，她眉头不自觉微蹙起来：“你受伤了。”
　　听到女人声音，顾鹤声似乎才察觉到自己手背上的伤口，垂头看一眼后，仍不在意道：“不碍事。”

　　细雨未停，男人黑发上沾染着零碎的水珠，额前碎发被打湿，一丝不苟的袖口处多了几丝划痕，看着有些狼狈。

　　她只会修复文物，不会修复人体皮肤，以防后续男人再因此找她麻烦，她迅速开口：“我先带你去医院。”

　　一顿，忽地想到车上驾驶座上还有人，她又不放心问一句：“驾驶位上——”

　　“他没事。”
　　没等她说完，身后顾鹤声便打断她的声音。

　　闻声，温听眠下意识回复一句：“是吗？”

　　“我没事，太太。”
　　驾驶位助理打开车门，走至两人身边。

　　温听眠朝他看去，对方身上确实没有明显的外伤，不过这件事毕竟是她的责任，顾鹤声受伤没关系，但伤及无辜就不好了。
　　以防万一，她提议一句：“要不还是带你检查一下吧，别看现在没事，万一回去之后不舒服怎么办？”

　　温听眠目光真诚，但他语气仍旧坚决：“真的没事，太太，您先带先生去医院吧，您看先生手背上伤口那么深，万一感染破伤风就不好了。”
　　一顿，他又继续开口：“先生今天从早忙到晚，老宅那边大家都在等着呢，更何况，待会交警过来也需要人登记，现场不能没人守着。”

　　对方一再坚持，目光扫到一旁男人伤口处后，温听眠纠结片刻，没再坚持，只快速嘱咐几句：“麻烦你了，后续若是有需要我的地方，直接联系我就好。”

　　替顾鹤声打开副驾车门，温听眠半小时前买的绣球花花束此刻正躺倒在地。
　　她弯腰捡起想放到后座，身侧男人声音反倒率先传来：“这花挺漂亮。”

　　不知是否是她错觉，温听眠总觉着男人语气里透着股意味深长的韵味。
　　她没有隐瞒，如实开口：“本想送你的，结果花瓣掉了不少。”
　　反正也只是顺路买的，花瓣掉多掉少也没什么区别。

　　听到女人声音，顾鹤声扶着车门的指尖一顿。
　　不自在轻咳一声后，他伸手接过她手中的花束：“顾太太费心了，我很喜欢。”

　　待男人坐到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后，她本想将导航地址改为医院，可身侧男人却忽然对她说一句：“直接回老宅吧。”

　　“可你手上的伤——”
　　闻声，温听眠刚想开口询问他的伤势，可对方却再次出声将她声音打断。

　　“没关系，伤口不深，让爸妈等着不好，回去简单处理一下就行。”
　　男人视线盯着前方，声音轻轻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语气中的坚定异常明显。

　　见状，她也没再坚持，将导航改为原来的地址：
　　“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