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晕眩》澍雨浇花

6、006 男人的下巴

　　周甯坐在两个罪犯中间，浑身肌肉和神经始终绷得很紧。她还在思考脱身之法。直接向警察告密肯定是不行的。但要怎样才能让警察发觉这里的情况不对劲呢？

　　周甯面朝电视，眼睛在左右张望。

　　客厅设计是后现代极简风，墙纸和地板均以深蓝色为主色调，天花板上有主题投影系统，打开后整个客厅应该会变成一片深蓝静谧、广阔无垠的星空，周甯猜想。但现在客厅里只开着普通的顶灯，灯光昏黄，有些晦暗不明。

　　电影放完了。三个人盯着缓缓滚动的片尾字幕看，肯定会显得奇怪。

　　阿隆低声：“瘦鬼，换个节目。”

　　瘦鬼一脸惊慌：“我不会弄她这个高科技！”

　　“那你是怎么开的？”阿隆有点烦躁。

　　瘦鬼：“我只会开……”

　　“你去。”阿隆转头指使周甯。

　　周甯被吓了一跳。“我也不会。”

　　“少来！”阿隆不信，“你们这些‘精英’，使用的永远是褐星上最先进的科技。你是想玩花招吗？”他把手伸进无袖夹克里。周甯知道那里面有什么。

　　她无奈起身，准备去显示屏下的长柜里看看能不能找到遥控器什么的。

　　“周甯小姐。”阳台上的男警忽然用略压低的声音叫她。

　　周甯转身，只见那个叫楚晞的帅警察又走进了客厅里，他清透的眼瞳远看显得很深邃。周甯发现，他的睫毛很长。

　　“什么事？”周甯站住，神情有些紧张。其实她并不紧张，反倒有些期待，如果警察能从她不自然的神情举止中察觉不对就好了。

　　但她能做的也仅限于此。因为阿隆正在以凶恶狠毒的目光盯着她。

　　“我们要在阳台设点，可能要移动你的天文望远镜，不知道可不可以？”男警说。

　　周甯扫了阿隆一眼，他抱着胳膊，一脸随便你的表情。周甯回答：“可以。”

　　“那能麻烦你到阳台上看一下吗，毕竟是精密仪器，我们不想损伤你的贵重物品。”男警说。

　　周甯再次扫了一眼阿隆。阿隆不耐烦地砸了下舌：“麻烦。”他站起身，和周甯一起往阳台走，“你们能不能动作快点？”

　　男警说：“周小姐来就可以了……”

　　阿隆一脸醋意和挑衅地看着他。

　　周甯心想，这肌肉男的演技竟也不错，很有演员的职业素养。不混□□去当演员也未尝不可。

　　“到阳台上请尽量压低声音。”对此，男警只是嘱咐了一句。

　　阳台上的天文望远镜体积庞大，几乎占据了一半空间。17英寸的镜头，光是镜筒就有50公斤重，更别提底座和三脚架。不过这些精英士兵出身的特警，最不缺的就是力气。他们悄无声息站在望远镜旁，等着周甯指示如何拆卸镜筒。

　　周甯很想假装不懂，以此来让警察察觉异常。但这样做实在太明显了，目前她还不想让这两个监视者确定她已不想再参与犯罪，这样必定会直接激怒那个老大，产生的后果她很可能无法承受。她得让这两人仍然觉得她和他们是一心的，一条船上的。

　　周甯对天文望远镜有所了解。在原世界念研究生时，她交了个喜欢天文学的男友。这个男友，现在应该也成了C市那浩浩荡荡丧尸大军中的一员了吧。周甯有点忧伤地想。

　　她小声指挥特警，把镜筒、底座和三架脚，一一搬进客厅，放在靠近阳台的角落里。屋主回来肯定会大吃一惊的，说不定会吓到报警。但周甯对此也无能为力。她现在只想找到办法脱身，保住自己的性命。

　　望远镜搬完了，男警和他们一起回到客厅。

　　“我想请周小姐再帮个忙……”男警站在两人面前，神情微带犹豫。

　　“不行！”他话未说完，阿隆已一口否决，十分不耐烦，“你们的事怎么这么多？！”

　　男警对肌肉男的忍耐似乎也到了极限，他看着阿隆：“从我进门开始，你就一直在挑衅我。什么样的人会挑衅警察？如果你再以这样的态度和我说话，我不会排除考虑‘妨碍公务’的罪名。”

　　“哦。”阿隆双手抱胸，胳膊上肌肉隆起，他竟丝毫没被吓到，“我是遵纪守法的公民，老老实实待在自己家里，怎么‘妨碍公务’了？公民就低警察一等？必须卑躬屈膝，唯命是从？”

　　周甯也没想到肌肉男竟还是个有胆有谋、临危不乱的角色，面对警察的压迫，竟然半点不怵。

　　男警显然也不是个好对付的。他冷冷一笑，英俊而正气的脸上竟浮上一丝邪气，他盯着肌肉男：“‘遵纪守法’的公民？那么，我可以检查一下你的公民证吗？请问你的公民证号是多少？”

　　男警说着，点开手腕上的手环，一个光屏弹出。周甯看不见光屏上的内容。

　　“我待在自己家里，又没有犯事，凭什么要接受检查？”阿隆气势依然强硬。

　　“因为这是宪法赋予警察的权力。”男警冷笑，像个军痞，“我觉得你很可疑，就有检查你的权力。再说，这里是这位女士的家，不是你的家。”

　　阿隆的脸瞬间变得僵硬。气氛似乎一触即发。阿隆双臂轻轻放下，左手微微一动，准备朝右腹部的夹克内衬伸去……

　　不行不行，不能让他们在这里开火。她和他们的距离太近了。万一走火射到她，她就完了。这男警察身上可穿着防弹背心。

　　“好了，阿隆，你对警察能不能客气点！”周甯连忙出声，缓和气氛，她伸手拽住肌肉男的胳膊，感觉像抓住了一块岩石，“你脾气也太冲了。”

　　“对不起，警官，他就是脾气有点坏，而且现在时间也有点晚了……您刚才说想让我帮什么忙？”周甯忙转移话题。

　　男警盯着肌肉男的脸看了会儿，或许是考虑到现在处理正事要紧，没时间和一个可能只是喜欢和警察对着干的‘叛逆’市民纠缠，他收起了光屏，放下了手腕。

　　“我想请你帮忙去敲706的门。”男警对周甯说。

　　·

　　咚！

　　阳台还是什么地方传来一声闷响，把宋维惊醒了。他竟然迷迷糊糊睡着了。这已是他这三天里难得的小憩时间。周身骨头发出酸腐的痛感。他太痛了。而且很饿。

　　他竖起耳朵，努力地听后续的动静，但没有了。四周很‘安静’。

　　这是间高档大酒店改建的长租公寓，每间公寓空间充裕，隔音效果也好。据说原酒店老板破产后，就是从这里的某个房间跳楼自杀的。但具体是哪间，没人知道，也没人在意。

　　平常，除了在阳台上，他基本听不到邻居造成的任何噪音。但今时不同往日。他的听力变得好到了令人难以忍受的地步。

　　他能听到方圆十米内的一切声音。

　　比如，现在就有几只皮蠹幼虫或是蟑螂正在电视柜里爬动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他能清楚地听到它们带刚毛的脚勾住了木料纤维……还有水管里的水在哗啦啦流动的声音，楼上应该有人用完了厕所，他甚至能分辨秽物碰撞管道壁的声响……

　　光是想到那个画面，他就恶心欲呕。

　　昨天，一个边吃汉堡边赶路的男人挡住了他。他清楚地听到他咀嚼时唾液和咬碎的食物搅拌的声音，以后他吞咽后，那堆油脂碎糜沿着他的喉咙食管往下滑动，以及男人的肠道发出咕噜咕噜贪婪而欢悦的声音……

　　这些声音折磨得他情绪狂躁。他几乎想把眼前的男人撕成两半！只要能让他体内那些恶心的声音停止……

　　他的情绪越来越暴躁，时时刻刻心烦不已。一开始他以为是因为周身的疼痛片刻不停，所以让他有些情绪失控。但随着时间推移，身上疼痛消停的间歇越来越长，他的暴戾却与日俱增。一股疯狂和躁动在他血液里流淌。

　　而且他很饿。他已经好多天没吃东西了。躲在S区肮脏小旅店的这三天里，他只喝了几次自来水。水里的次氯酸味和铁锈味既让他觉得恶心，又让他尝出几分甘甜。

　　他的味觉变得奇怪。

　　过去的美味对他再没有吸引力，半个月他还津津有味吃着的汉堡肉、薯条、沙拉，现在嚼起来像橡皮和水泥，炸猪排像硬纸板，红烧肉像浓鼻涕……

　　他知道自己想吃什么，是的，他知道。但残存的理智告诉他，那是不对的，是绝对不能做的事！他的理性在和本能作斗争。他知道，一旦迈出那一步，他将再也无法回头，再也无法以一个人类的身份活在这个世界上，活在人群中。

　　肚子里发出咕咕的声响。疼痛和饥饿像诅咒一样，时刻不停地折磨他。

　　宋维从沙发上站起来，跑到厨房，拧开水龙头，直接用嘴对着出水口，灌了一肚子水，似乎想把胃撑破。或许把胃撑破了，就不会再饿了。

　　他捂着嘴坐回沙发，举起左手想点开手环，发现手腕空空如也，才想起怕被警方定位追踪，他已经把手环扔掉了。为了扰乱视线，他还故意扔到了K区。

　　然而这三天他一直躲在S区。这样做确实很冒险。但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地方。或许警察怎么也想不到，他就住在案发酒吧两条街外的一间小旅馆里。

　　一想起那个被他杀死的男人，宋维就痛苦不已。那是他第一次杀人。他根本就没想杀那个男人。

　　他只是看到那男人在骚扰一个女孩，下意识地出声制止而已。等他反应过来，也觉得自己不该多管闲事。但那个男人很凶，对他破口大骂，甚至想动手打他。他反击了一下，轻轻推了那男人一把，结果那男人狠狠地摔倒在地，由此怀恨在心。

　　他离开酒吧后，那男人一直跟踪他，想给他个教训。那男人出其不意从后袭击他，拳头雨点般落到他身上。他一开始只是抱头躲避，没有还手，但那男人不依不饶，出手越发凶狠，甚至故意疯狂地攻击他的面部。

　　一股戾气在他心里爆发。他举起拳头，狠狠地还了一拳，正中那男人下巴。然后，只听咔嚓一声又脆又闷的响声，男人的下巴，就那么飞了出去。

　　空气凝滞了三秒。男人暴露在外的喉管发出一声古怪而含糊的声响，然后就像水泥袋一样仰倒砸地，双腿抽搐，鲜血像泉涌一样从撕裂的脖颈处涌出。

　　五分钟后，男人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