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趋光性》足下方温经

19、三生有幸 负责询

　　负责询问的还是那位豆芽菜警官，他调整了一下审讯室的灯光，使它刚好打在方定云眼睛上。强光照的他睁不开眼睛，连带着情绪也变得烦躁。

　　“请务必如实回答接下来的问题，针对您的调查将主要由我负责，请放心，我们会查清真相。”对方用单调机械的语气例行公事，录音设施在一旁低沉地震动。

　　方定云勉强找到一个在冰冷坚硬的金属椅子上坐着不那么难受的姿势，隐隐带着生锈气息的味道钻进鼻尖，喉头发紧的感觉令他不自觉地屈伸手指。
　　这样的小动作虽然逃不过专业警察的观察，对方略显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我们了解到，您曾经有在第五医院就医的记录，鉴于您的身体情况，您在谈话过程中可以申请中途休息。”
　　“不用，谢谢。”方定云庆幸自己的声音听上去还算平静，至少不像是做贼心虚的样子。

　　“好的，首先，您是否使用过研究所的器材进行个人实验？”
　　方定云表示否认，对方不动声色，在显示器上调出几张照片，“请您确认这些证据的真实性。”

　　照片上展示了实验器材的最近几次挪用记录，其中方定云的名字赫然在列，原因一栏却是空的。

　　“……是有这回事。”方定云咬牙，“有一些实验不方便过公帐，林所长就让我用我的名义签。每次都是她自掏腰包补上。这个是我们实在没有办法，您知道实验的性质特殊，条例里面额定的损耗量根本不够，我们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我明白了，”豆芽菜警官点点头，“请您再次确认，每次器材挪用都是这样吗？有没有例外？请一定好好想想，这很重要。”

　　“确实没有，您可以询问林所长，如果有什么情况她一定知道，何况这件事组里都知道，问谁也是一样。”

　　“请稍安勿躁，这只是进行必要的询问。”对方手掌向下按示意他冷静，“而且我相信那位同学提出举报是有道理的，对这件事您又怎么看呢？”

　　“我当然会认为是彻头彻尾的诬蔑，”方定云装作没看到对方神色中的僵硬。

　　同样地，问话也陷入了彻头彻尾的灾难，意识警察的尊严意识与方定云脑内仅存的不能殴打公职人员的理智使二人没有大打出手。

　　“您应当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请相信一味抗拒不会有任何好处，而且……”

　　“这没什么可说的。”方定名斩钉截铁道，“我总不能承认自己从未做过的事，您说对吗，长官？”

　　“那我们就换个话题，”豆芽菜明显被这句话噎住，停顿半晌，“您应当认识张和晓中校，对吗？对于他在贵所遇袭当天出现，您有什么看法吗？”

　　“老实说我也比较意外，不过有关他的休假情况不应该是你们比我更清楚吗？”
　　方定云心想这个话题转了还不如不转，甚至忘记了敬称的使用。额上青筋都炸出来几根。

　　“您难道不觉得这太巧了吗？张中校早不来晚来，偷偷在兄弟会发动袭击这天来，而且，据我们了解，你们谈论的话题听上去有些奇怪？”豆芽菜也来了劲，身体前倾下巴，放在十指上，像一个足够热忱的听众。

　　“我是否能理解为您在暗示我的同学是兄弟会成员，而且他要求我帮他进行非法实验？”方定云冷冷指出真相。

　　“你误会了，我只是……”

　　“您不必掩饰，”方定云懒得等对方想借口，直接打断。

　　“我的同学张和晓的身份你们应该查得很清楚了，如果认为他是兄弟会成员，请给出证据。至于我们的谈话内容，拜托，一个五年没见的老朋友突然出现在你面前，难道你不会感到惊讶，而且询问他的来意和近况吗？总的来说，如果您认为您提出的指控属实，
　　方定云目光清明，平静地注视着面前一人。眼中寒光流转，一字一顿，“请给出证据，而不是提出模棱两可的问题让我自己解释，举证是你们的任务，不是我的。是我说的这样吗？”

　　“您说的当然有理。”豆芽菜警官面容呈现可喜的绿色。

　　***

　　事情的结果比他想象中要好不少，调查过来调查过去，最后还是由于证据不足，他遗憾地未被逮捕或定罪，而罗易则因为诬告被开除，安全局的警察询问方定云要不要对他进行起诉时，方定云拒绝了。好歹师徒一场没必要闹得这么僵，如果被判刑，那就是彻底毁掉一个人的一生，未免太残忍。

　　罗易的离职手续很快就办下来了，所里没多少人关心，最多就是闲聊时拎出来讲一讲，而且也很快便失去了兴趣，像阳光下的肥皂泡，走过时不过多看一眼，没一会儿就碎了，叫人再提不起兴致来。

　　他确实离开研究所的消息知者寥寥，只有少数跟他同期的实习生凑了个简单的送别会，地点在一家小酒吧，席上气氛也是冷冷清清，平时那么擅长交际的人，这次却没能把场子热起来。

　　至于方定云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答案便是他也想知道。鬼晓得他今天为什么会因打发时间还有好奇心与他们踏进同一家酒吧呢？雪上加霜的是，谁让这家店把包厢门做得这么不引人注目？他只是去个洗手间回来，一不小心推错了门，就和一众实习生们来了个脸对脸。

　　真是三生有幸。

　　鬼哭狼嚎的音乐声中，罗易在沙发上坐得四仰八叉，神情萎靡气色不正，眼下还挂着黑眼圈。开了一瓶啤酒正打算一口灌下去，这下灌酒的动作停在原地，酒液全部倒了衣服上，冒泡声还没完全消下去。

　　“抱歉走错了”方定云第一反应摔上门，声音大得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他到底还是干不出来在人家送别聚会上砸场子这种不地道的事儿。

　　方定云瞬间失去了下班后放松的心情，决定直接回家，出门后被冷风一吹，有些气血上涌。其实他挺想找罗易问个准话，毕竟这事儿实在蹊跷。思来想去，或许回去问清楚才是最好的选择，顶多被实习生们蛐蛐两句咄咄逼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哟，方哥，还有心情来，来，来看我啊，真是稀奇，您那实验进展如何啊，哈哈哈哈……”
　　看来方定名不用做出选择了，因为罗易已经追了上来，半条胳膊搭在他肩膀上，呵呵傻笑。

　　方定云挑眉，他不动声色的后退，罗易失去平衡又踉跄了几步，抬起头。

　　这是罗易印象中第一次被方定云用这样的目光注视。他的眼像灰色的玻璃球，使人看不透氤氲的烟气之下藏什么，罗易看到自己变形的侧影映在虹膜上，脸上笑容也相应地扭曲变形。方定云的目光之中一向不带情绪，却能让寒意脊背上游走。

　　“我不太明白。”方定云语调平板，像是对某个学术问题感到好奇那样问，“一般人做了这种事，至少都会尴尬一下，你为什么这么平静。”

　　“这有尴尬的，我就是这种人啊！”罗易摆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摊开双手，一派云淡风轻。尽管叠加上醉态令他看起来滑稽可笑。“我更像知道方哥为啥问我，你明明都要走了，何必捅破窗户纸呢？做人留一面，日后好相见。”

　　方定云想了想，看周边没有监控，撸起袖子一拳打在对方脸上，罗易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很快肿起一个包。

　　“我明白，我只是对这样的行为感到不适。希望你以后不要再采取这样——的行为。”
　　方定云到此处顿了顿，似乎咽下了某个更直白的词，“当然，你不听我的建议我也没办法。”

　　这一点方定云没有说谎，他是对某些“常人应该关心的事”不太关心，这并不代表他会放任有人这么明显张胆地整他。好功不巧还碰到他的禁区。他从不与人谈论过去，一方面性格使然，一方面也不希望那些事为人所知。

　　罗易偏过头去啐出一口血来，像是脑浆被刚才那一拳搅匀实了，歪歪斜斜踉跄几步险些摔倒，难以置信地盯着方定云，似乎想在对方脸上钻个窟窿。

　　“方定云，你这种天才，果然跟我们活在不同的世界。”

　　“为什么这么说？”方定云的提问一如往常，像在学习讨论上听到了有意思的观点一样。

　　“你是天才，当然是什么都不用担心，反正什么事也落不到你这种人头上。”
　　酒吧闪烁的灯牌照亮他的面容，方定云无端觉得那笑容之中竟有几分狰狞。

　　“可我们要担心！你次次第一，什么都能做到最好，但我们不能！你迟到早退卡点下班照样成绩亮明，我们加班加点辛苦工作有人问过吗？没有！半句夸奖都捞不到。他们只看绩效只看成果，而你轻轻松松就能拥有我们拼死拼活都得不到的一切还偏偏装得不在乎的样子想要恶心谁！”

　　罗易剧烈地咳嗽，看得出来他有很多想要一吐为快。他的语速越来越快，音调越来越高，像在被什么东西追赶一样。他半张脸暴露在光线之下，半张脸隐藏在阴影中。双眼病态地明亮，整个人陷入一种极端亢奋之中。方定云有些讶异，不过不多。毕竟罗易平日看起来完美得像个假人。但任何人都是有脾气的。越是镇压那些丑恶的东西它们越是强大，直到住时机彻底爆发。
　　那些肮脏的东西被彻底暴露在阳光下，惹人嫌恶，却格外坦荡。

　　方定云不欲与醉鬼多谈，“这些都不重要了，我更想知道的是，你从哪得来的消息说我私自进行违规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