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趋光性》足下方温经

18、消极倾向

　　真要说起来，事情的一开始，包括本人在内没人能想到它会和方定云扯上关系。在谈资与笑料消耗飞速的546所，这件事在集体记忆中停留的时长已经算得上难得。

　　按照联邦相关法规，omega进入易感期的时间间隔原则上不能低于一周，否则就会对健康造成不利影响。当然，规定的事多了去了，就像原则上同样不允许无偿超时工作，所以这种事大部分omega事业单位都很普遍，这也侧面证明了联邦《劳动法》的作用略逊于厕纸——纸质太硬硌得慌。

　　最近正好就是“特殊时期”，自上次结阵计算以后，全组陀螺似的连轴转，睡眠以轮流地回到办公室使用自己的行军床来完成，最长时间为3小时。还有就是不断的计算与修正，易感药成箱搬进实验室，人人眼下都挂上了黑眼圈。
　　546所一直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工作集中期间，样品保管室保持上锁。本来是没有这条规定，某个名为保管室实为军火库的东西对全体成员开放，可自从东边那面墙被轰成渣渣后林所长痛定思痛，深刻反思了样品保管在安全上的疏漏，不顾马之行对销毁样品的坚决要求，在保管室门口安上一把具备锁的外观和部分作用的东西。马之行摇摇头，说你这防君子不防小人，但我们中没有君子。

　　在事实上这话也没错，频繁进入易感期对omega最突出的短期影响就是性格暴躁，平时挺和气一人也会因为被不小心撞了一下而大打出手，所里气氛好得超过alpha训练营——至少那些年轻血热的毛头小子们打闹时搞不到杀伤性武器。

　　暂时放下对军事化管理的向往，方定云把注意力转回当下的局面上来。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很想这么对面前的李河说，但说出口来的结果多半是刺激到他饱受折磨的神经。

　　方定云的判断是李河已经不能再受刺激了，他要是真拿那把刀捅了谁就是彻底把自己前程断掉，这对谁都不好。

　　“这样，你先冷静，易感排期有问题都能商量，小李啊，有话好好说，别做傻事，伤到自己多不好。”马之行不住地擦着头上的冷汗，想靠近又怕影响对方的情绪，维持着上半身前倾的尴尬姿势。

　　“马哥，实在对不住呀，我也不想迫害打工人的。”李河说出这是个蹩脚的笑话时也不禁苦笑了一下，他用一种很外行的姿势双手握住一把刀，刀尖指向前方，随着手部动作微微颤抖，他整个人抖得像个筛子，连带着语气也一同颤抖起来。

　　“你先提出诉求，不让我们也没法解决——”林建业眉心皱得能夹死苍蝇，看到刀尖滴下浓稠的鲜血那一刻整个人都紧绷起来，不动声色地把手放在腰侧。

　　李河拔出刀刃，放下那个靠得太近的倒霉蛋，失去生机的躯体软绵绵地倒在地上，他脸色白得像刚刚被刺了一刀的是他自己，摇摇晃晃地，看上去随时都会倒下。

　　像是对劝阻他的人了如指掌，他抬起手做了个几近安抚的手势，“没事的所长，他不会死，我专门避开了要害。”

　　下定决心般，李河深吸一口气，“抱歉闹出这么大动静，但我不这样没人听我说话呀。但我必须说一句呀林所长，就好像我提了诉求就会被接受似的，你们现在想的都是怎么让我稳定下来然后缴械投降吧，至于诉求，我想基地那边更不会考虑吧。”

　　林建业默然不语，这孩子说得对，他已经犯了例，唯一的结果就是被送进集中计算基地，联邦政府不会接受在omega上的投资被浪费，那里会榨干犯罪omega的每一个脑细胞，冰冷的电椅，永无休止的电流冲刷着饱受折磨的大脑，尖叫，抽搐，筋挛，惊厥，地标性的巨大烟囱每天都在喷吐气味作呕的黑烟，它的燃料永远不会消耗殆尽。走进基地门口的那一刻，你就被贴上了燃料的标签，以不同方式释放能量，直到连一抔飞灰都不剩。那里源源不断地流出数据与程序，能维持球状星甚至整个联邦运转的东西，比存在过与仍然存在的任何计算机都要强大，市民们赖以工作娱乐的数据支持绝大部分都来自此处，来自曾自认为也被认为属于这一群体的弃子们。

　　“我可不想进基地呀。”李河打了个寒战，似乎说到这件事就能让他恐惧不已。

　　见到李河的笑容，方定云突觉不妙，可对方没给他吗作出反应的时间，等方定云恢复采取行动的能力时，一切都晚了。

　　其实腺体受伤造成的血液喷溅比一般人想象的要多很多，殷红蜿蜒成片，丝丝缕缕盘绕在地板上，毒蛇般游过在场诸人的脚边。

　　匕首落在地上“当啷”一声响，无人动弹，李河艰难地挤出一个解脱的笑，摇晃着踉跄了几步，一头栽倒在地。

　　方定云最先上前，手法娴熟地进行止血操作。

　　“腺体彻底损坏，没救了，只能进流程。”林建业轻轻叹了口气，“报警吧。”

　　旁边的马之行拨通了电话，本来还在围观的人群也散了，纷纷回去工作，方定云低头看李河，血已经勉强止住，对方也失去了意识，嘴角还挂着一个近似解脱的笑。

　　***

　　“大致情况就是这样。”

　　一个被临时清理出来的空房间，杂物和仪器还乱七八糟地堆放在一旁，空出一个圆形空间来摆放桌椅。所谓桌椅，也不过是三个翻转过来的箱子，人坐上去摇摇晃晃的。
　　跑这趟外勤的两名警察也是满脸嫌弃，方定云觉得这不能怪他们，这里确实好久没有过访客，所以连待客之道也一并丢掉。

　　“你，再想想，想想。他平时啊，有没有，反常的举动，比如呢，把一些，悲观的话，挂在嘴边，之类的？”

　　两人中瘦瘦高高像豆芽菜那人“啪”一声合上电子记录本，字从紧抿的嘴唇中一个一个地蹦出来，听得人格外焦躁，方定云想从后面翻个撬棍出来给他开个闸放个水，省得在这儿挤牙膏。

　　“我说过，”他刻意咬重了字音，“他的确向我和罗易抱怨过工作太多太累，但也只是口头抱怨而已，每个人都会有的，就凭这个也不能说他有消极倾向吧。”

　　“你看你，急什么？你能说他没有消极倾向吗，没有消极倾向能干出来这种事？”另外一人嗤笑一声，与他的同伴刚好相反，此人的形状与配给罐头肖似，形容方正，说话倒是一点不方正。

　　“行了你可以走了，把你那个实习生，叫什么，罗伊还是罗宇的，叫过来一下。”

　　事实上没有这个必要，因为此时正好有人敲了敲门，罗易小心翼翼地探出一个头，“警官，我好像听到叫我了是吗？”

　　门口比较窄，与罗易擦肩而过时方定云侧身让了一下，可能是他心情不好产生的错觉，罗易投过来的眼神令他产生了一丝不快，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似的。

　　应该只是错觉吧。

　　方定云靠在窗台上等，深秋的天变幻莫测，分明上午还阳光明媚，现在窗外已经恢复到云遮雾罩的状态，升高的那一点温度也被毫不留情的收回，像破裂的泡沫，这种光景总能诱发人们的感性，思考为何这个种族还要固执地模拟虚幻的物理缺陷造就的时序更迭。

　　“欸，你怎么不过去？”说话的是彭正明，与李河他们同期的实习生，组里的大佬在带。能力不错性格也好，就是问题太多，对什么都要好奇一下。

　　没等方定云回答（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彭正明就换了个话题，“但感觉大家都对这件事不是很意外，我去问陈哥，他就只让我回去做正事，别问这些有的没的。”

　　“确实不算什么大事。”方定云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什么也没有，对了，他早就戒烟了。“习惯了就好，林建业总说还有心思讨论这些有的没的不如专心工作。不过我理解，第一次见难免会不舒服，后面习惯了，只要躺在那的人不是自己就谢天谢地。”
　　他笑了笑，没意识到这个笑可能比哭还难看。

　　“这样啊……”彭正明显然是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神色有些尴尬，强行把那点不以为然压下去，却没有逃过方定云的眼睛。他打了个哈哈，借口别人找告辞离开。

　　也巧，他前脚刚走，罗易后脚推开门，同他一道出来的还有豆芽菜警官，一脸菜色格外浓郁。他冲罗易使了个眼色，罗易一反常态地扭捏，支支吾吾地开口。

　　“那个，方哥啊，就是，哈哈，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哈哈哈……”

　　鉴于对方介于打嗝和抽搐之间的举动实在无法令方定云领会到他的意图，豆芽菜警官清了清嗓子，替他开口说道，“是这样的，方先生，这位先生实名举报你非法挪用实验器材，进行违法实验，我们需要对这件事进行调查，请跟我们走一趟。”

　　片刻的惊讶后，方定云了然地望了罗易一眼，实习生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低下头去不敢看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