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空珩》桃算算

1、初秋序章 一一九月的

　　一一九月的桂香簌簌落满临州实验中学。
　　秋风褪去盛夏的燥热，轻轻拂过教学楼的玻璃窗，穿过操场的香樟枝叶，细碎金黄的花瓣随风飘落在跑道与窗沿，把崭新的初一时光吹得温柔又安稳。
　　学校的作息规整松弛，不同班级沿着各自的轨迹缓缓运转。普通文化课班级整日埋首书本习题，笔墨书香沉静悠远；书法专项班大半时间跟进文化课进度，午后固定留在画室习字，一室清墨，岁月安然；体育班则趁着天光正好，奔赴操场训练奔跑。
　　一静一喧，一文一武，数千名少年同在一方校园，各自成长，互不打扰，却又被同一片秋风、同一片落日囊括。
　　艺术楼三楼的书法画室，光线通透柔和。
　　阳光斜斜铺在一张张半生熟宣纸上，墨香清淡，缓缓弥漫在整间教室。靠窗位置坐着苏砚晚，她身形小巧，皮肤白皙，五官清秀漂亮，眼睫纤长，垂眸练字时模样格外清丽。乌黑长发松松挽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颊边，手指纤细，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此刻正握着兼毫笔临摹隶书碑帖。
　　她落笔沉稳，线条收放有度，篆、隶、楷、行、草五体皆熟，多年日复一日的练习，早已让笔墨融进骨里。她素来安静，不主动与人攀谈，面对班里一众新同学始终清淡内敛，不多言语；唯独对着从小一起拜师习字、相伴长大的师兄弟，才会卸下所有拘谨，相处松弛自然，分寸相宜。
　　这间书法班几十来人，大多是开学方才结识的新同学，彼此尚且生疏。唯有江砚舟、顾泽宇二人，是陪她从孩童初学握笔，一路走到现在的旧识同门。
　　江砚舟比苏砚晚高一届，升入初二。他眉眼温和，肤色偏暖，穿着干净的白色校服外套，袖口随意挽到小臂，指尖同样有握笔留下的浅痕。他依旧习惯每天抽空往画室走一趟，看看学弟学妹习字，也顺便提点几句苏砚晚的笔法。
　　他缓步停在她桌前，微微俯身，目光落于纸面，静静看了片刻，“最近重心全放在文化课上，手感生疏了不少。”
　　少年声音清浅温和，视线落至她握笔的指节：“隶字讲究波磔舒展，你现在下笔太克制，横画收得太紧，整幅字显得拘谨，少了开张的气韵。”
　　苏砚晚笔尖微微一顿，没有反驳，坦然承认自己的状态。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抬眼看向师兄，眼神平静澄澈：“刚开学节奏没摸稳，总怕结构跑偏，下笔不敢放开。”
　　江砚舟闻言轻笑，伸出手，轻轻虚覆在她的手背上。
　　他没有夺走她的笔，只是贴着她的指节，带着她微微转动笔杆，调整腕间发力的角度，动作自然熟稔，是多年同门习字的默契。
　　“写字别怕偏，你底子足够扎实。”他耐心带着她完整走了一笔横画，力道轻重缓急恰到好处，“稳住中锋，手腕放松，笔势打开，字的灵气才出得来。”
　　掌心传来轻轻的引导力道，苏砚晚瞬间通透许多，手腕彻底松开，不再刻意紧绷僵硬，“我懂了，师兄。”
　　江砚舟收回手，指尖轻点纸面留白处：“再写一列试试，放开写，不用刻意拘束章法。”
　　苏砚晚应声点头，沉下心，重新落笔，这一次的字迹，果然舒展流畅许多，笔墨气韵瞬间开阔开来。
　　一旁的顾泽宇一直侧着身子，静静看着两人互动。
　　顾泽宇和苏砚晚同级同班，长相白净，睫毛浓密，看人时眼神柔软，额前碎发稍稍盖住眉毛。少年心底藏着一份克制又青涩的朦胧情愫，多年来始终默默跟在她身后，习惯以她为标尺，习惯事事迁就她。
　　他盯着自己纸上僵硬板正的字迹许久，习以为常自然的凑了过去，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师姐~你帮我看看好不好？”
　　他将自己的字帖推到她手边，又主动将毛笔递过去，微微偏头：“我横竖都写得很死板，怎么练都不对，你能不能带我握一次笔？我想感受一下你的发力。”
　　苏砚晚侧眸看向他略显局促的字迹，自然抬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她指尖贴着他的指骨，稳稳帮他摆正笔杆，带着他从起笔、行笔到顿笔收锋，完整走完一整条线条，语气柔和“你太追求工整刻板了。”
　　她语气平静耐心，一点点帮他调整手腕角度。“起笔不要死压，行笔留一点轻微起伏，收锋轻提，线条自然就柔和了。”
　　顾泽宇耳根悄悄泛红，心神微乱，却依旧死死记住掌心细微的力道变化。
　　“原来是这样…… 我自己闷头练了半个暑假，一直找不到诀窍。”他抬眼看向她，眼底满是真诚的敬佩与少年独有的温柔。
　　“还是你厉害，随便带一笔我就懂了。”说完，他很自然地拿起砚台，帮她细细磨了一圈新墨，又伸手替她将桌角散乱的宣纸一张张理平，细心摆正镇纸，默默替她收拾好桌面。
　　画室里安静有序，其余同学各自低头习字。靠窗第三排的许知瑶，脸圆圆的，扎着高马尾。她悄悄抬眼，看了一眼这边，又飞快低下头继续临帖。班里不少人私下都悄悄说苏砚晚生得好看，气质又安静，初见时便让人印象深刻。
　　斜后方的沈佳宁留着齐肩短发，眉眼利落，她轻轻戳了戳同桌的胳膊，小声感慨：“苏砚晚长得好看，字还这么稳，同样练碑帖，差距也太大了。”
　　两人声音极轻，不敢打扰画室静谧，只敢在心底暗自感叹。
　　整个画室氛围松弛平和，没有人刻意张扬天赋，没有人刻意攀比高下，只余笔尖摩挲纸张的细碎轻响，伴着淡淡墨香，温柔流淌。
　　与此同时，教学楼外的操场，是截然不同的鲜活热闹。
　　秋日暖阳铺在红色塑胶跑道上，光线温柔不刺眼，风吹过香樟树冠，投下晃动的斑驳树影。
　　初一体育班全员集中进行开学基础体能合练，不涉及高强度专项，不分项目竞技，只是简单的跑步、弹跳、核心摸底，用来让教练初步掌握每一位新生的身体底子。
　　人群之中，陆叙珩十分亮眼。小麦色皮肤，短发利落，鼻梁高挺，眉眼英气俊朗，常年运动练出紧实匀称的身形，站在队伍里格外显眼。
　　所有人都在跟着教练口令一遍遍重复动作，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陆叙珩混在队伍当中，动作做得一丝不苟，起跑、蹬地、腾空、落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教练只是粗略记录每个人当下的体能数据，还没来得及细细观察谁更适合短跑、谁更擅长跳跃，往后要走哪条训练路线，还要经过数月的日常训练慢慢观察筛选。
　　一轮基础训练结束，众人原地休整。
　　从小和他一同训练长大的周骁，肤色偏深，爱笑，牙齿整齐，性格外向。他拿着两瓶矿泉水快步跑来，塞给陆叙珩一瓶，大大咧咧笑着打趣：“可以啊陆叙珩，今天全程摸底你稳居第一，长得又帅，我们这帮人直接沦为陪练。”
　　陆叙珩拧开瓶盖，低头喝了一口，喉结轻轻滚动，神色清淡从容，“只是基础体能而已，说明不了什么。”
　　“基础最见真章好吧。” 周骁靠着护栏叹气，“我从小就比不过你，真是离谱。”
　　不远处拉伸压腿的程野，眉眼锐利，性格要强。闻言回头，少年心气不服输，却也足够坦荡，冷冷的说“现在只是统一体能，等后面分了田赛径赛，谁强谁弱还不一定。”
　　陆叙珩抬眼看向他，淡淡勾了下唇角：“那就慢慢练，慢慢比。”
　　几人自小相识，常年一起训练较劲，关系熟稔坦荡，玩笑竞争都格外自然。
　　跑道东侧，女生短跑组刚刚结束一组加速跑。
　　林舒瑶长相清爽干净，气质利落，简单扎着高马尾，是很耐看的长相。她抬手擦去额角薄汗，目光下意识穿过人群，落在那个挺拔的少年身上。
　　她侧头看向身侧好友夏欣然，夏欣然长相柔和，眉眼温顺，也是短跑队员。林舒瑶开口：“陆叙珩真的很稳，每一项基础测试都压别人一截。”
　　夏欣然点点头，由衷认同：“他身体协调性太好了，感觉不管练什么，以后都能练出来。”
　　操场风很大，带着草木的清爽气息，一路吹向静谧的艺术楼。
　　陆叙珩随手扣上瓶盖，抬眼随意扫了一眼艺术楼的方向。画室窗户敞开着，不少学生正伏案练字，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具体模样，他只匆匆瞥过，便收回视线，听周骁絮絮说起假期参加业余训练营遇到的趣事，几人说说笑笑，等着教练吹响下一轮集合哨。
　　画室这边，苏砚晚接连写完几行隶书，指尖微微发酸，便停下笔活动手腕舒缓筋骨。她顺着窗沿往外望，恰好看见操场里一群体育生歇脚闲谈的模样，阳光落在陆叙珩身上，少年在人群里格外惹眼。她只当是同校别的班同学，没有过多在意，目光稍作停留便收了回来，重新蘸好墨汁，继续专注临摹碑帖。
　　午后的练习课还剩大半截时长，书法班的课业尚未结束，操场上的体能训练也还在继续。
　　此刻两人不过隔着一片空地遥遥望了一眼，尚且不知对方姓名，未曾有过半句交谈。往后日子尚久，一切交集都还藏在尚未到来的朝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