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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暴雨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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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雨来得毫无道理。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时,天色还亮着,温知榆站在画架前收拾颜料盒。
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翻出银白色的背面,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
她想着趁雨还没下大,快点回教室上晚自习,可就在她拧好水粉管的盖子时,第一滴雨砸在了玻璃窗上,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几秒钟内就变成瓢泼之势,天地间只剩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艺术楼是旧教学楼改造的,门廊窄小,檐角还挂着去年枯掉的藤蔓。
沈黎抱着书包站到门廊下,雨水顺着瓦楞淌成一道水帘,溅湿了她白色帆布鞋的鞋尖。
她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肩膀,低头看了一眼腕表——五点四十分,距离晚自习还有二十分钟。
从这里跑到主教学楼,再快也要七八分钟,不出意外的话,全身湿透不说,书包里的数学练习册肯定要泡汤。
她又等了五分钟。雨势不见小,反而裹挟着风,斜斜地扫进门廊,把她裤腿打湿了半截。
路上零星有几个撑伞的身影跑过,没人注意到门廊底下站着的她。
她咬了咬下唇,正犹豫要不要把书包顶在头上冲出去——反正回去也要换衣服,总比迟到好——余光里,艺术楼侧门的铁皮门被推开了一道缝。
一个高挑的身影从里面踱出来。
沈黎下意识地侧过身,给来人让出空间。
那人也没撑伞,校服外套松垮垮地搭在一边肩膀上,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领口被潮气洇出深色的边缘。
他步子很大,步频却慢,像是根本不在乎雨淋不淋得到自己。
走到门廊边缘时,他停了一下,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角,没点。
雨幕模糊了他的五官,但温知榆还是认出了他——谢凛洲。学校里出了名的那个谢凛洲。
她的心突地跳了一下,脚跟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步,几乎贴在斑驳的墙面上。
谢砚似乎感觉到她的动作,偏了一下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来。
他的眉眼生得极深,眉骨高,眼窝微微陷下去,眼尾狭长,看人的时候像带着一层不近人情的薄冰。
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没什么情绪,然后他又转回去了。
沈黎屏住呼吸,直到他走下台阶,踩进积水里,水花溅到小腿上。她才悄悄吐出一口气。
可谢砚没走远。
他站在台阶下方的水泥地上,雨从他头顶浇下来,额发被打湿了贴在前额,那根没点的烟被他拿下来攥在手心里。
他微微偏着头,像是在等什么人。雨声太大,沈黎听见他朝远处喊了一声,嗓音压得很低,但穿透力极强,像石子擦过水面。
不多时,一个矮个子男生撑着伞从转角处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伞面被风吹得歪歪斜斜,他自己半边身子也湿了。
“谢哥!给!”
谢砚接过那把伞,是那种最普通的黑色折叠伞,伞骨看起来有些细,撑开之后堪堪能遮住他一个人的头顶。
他跟矮个子说了句什么,那人挠着头笑了笑,又转身冒雨跑回去了。
沈黎以为他就要走了,毕竟伞已经到手。但谢凛洲没有迈步。
他就那么撑着那把明显不够大的伞站在雨里,背影朝着她,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雨水冲刷的石像。
他的T恤后背很快湿了一大片,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地透出来,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在等什么?
沈黎困惑地皱起眉,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自己的手——她手里空空的。然后她突然想起来了:她的伞。
早上出门时下了点小雨,她带了一把米白色的折叠伞,到了学校雨停了,她把伞收起来放在画室的窗台上,想着放学记得拿。可刚才收拾东西时走得急,完全忘了这回事。
那把伞很普通,但是妈妈去年生日送她的,伞柄上刻了一个小小的“榆”字。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子,喉咙发紧。
谢砚怎么知道那是她的伞?他为什么会替她站在雨里等?他什么时候看见她忘在画室的?一连串问题涌上来,把她的思绪搅成一团浆糊。
就在这时,谢砚人微微侧过身,朝她偏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很小,几乎谈不上示意,但伞柄朝她的方向偏了两寸——她在门廊下,他在雨中,那两寸的偏移恰好让伞沿多遮出一点空间,像是在说:过来。
沈黎深吸一口气,抬脚走进了雨幕。几秒的路,她感觉自己走了很久。
走到他伞下时,她才意识到这把伞有多小,两个人站在一起,肩膀几乎要挨着。
她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伞面稳稳地罩在她头顶,而他的左半边肩膀完全暴露在雨里,雨水顺着T恤的纹理往下淌,洇成一大片深色。
“你的伞。”他把另一只手里的东西递过来——正是她那把米白色的折叠伞,伞柄上的“榆”字被握得微微发烫,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谢砚接过来,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指节,冰凉干燥,带着雨汽。
“谢谢……”她的声音小得几乎被雨吞掉。
谢砚没应声,手已经松开了,伞柄落进她手心。
下一秒,他转过身,大步踏进雨里,把那把黑色小伞随手合上夹在腋下,就这么毫无遮挡地朝教学楼方向走去。
雨水瞬间把他整个人浇透,黑色T恤贴在背上,勾勒出宽阔的肩线,他的步伐依旧懒散,肩头微微晃着,像是淋雨这件事根本不值一提。
沈黎站在原地,撑开自己的伞。
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她低头看了一眼伞柄——上面那圈小小的划痕还在,是她某次不小心用指甲抠出来的。
他怎么会知道这是她的伞?他什么时候看到她放在画室的?
她抬头望去,谢凛洲的背影已经模糊在雨雾里,只剩一个高而瘦的轮廓,越来越远。
沈黎攥紧伞柄,伞骨上残留的那一点余温正一寸一寸地被雨水凉透。
她想起去年分班考试,她交卷时不小心碰掉了后排男生的笔袋,蹲下去捡的时候,那人低头看了她一眼,睫毛很长,眼睛很深。她当时太慌张,只说了句“抱歉”就快步走了,连对方的脸都没敢看清。
原来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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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铃响前五分钟,温知榆踩着湿漉漉的鞋底走进高二(三)班的教室。
她把伞撑开晾在走廊窗台上,又在门口蹭了蹭鞋底的水渍,才回到自己的座位。
同桌林鹿正趴在桌上补英语作业,见她进来,立刻扔了笔凑过来,眼睛亮得像探照灯。
“你碰见谢砚了?”
沈黎手里拿练习册的动作一顿:“你怎么知道?”
“我朋友看见了!”林鹿压低声音,激动得差点拍桌子,“她说谢砚站在雨里给你撑伞!吓死她了,她还以为他找你麻烦呢,差点要冲过去帮你报警——你没被他怎么样吧?他有没有说什么威胁的话?”
“没有,”沈黎摇头,翻开数学练习册,笔尖点在题号上,“他……还了我伞。”
“还伞?”林鹿愣了,眨了两下眼睛,“你俩什么时候有伞的交情了?我怎么不知道你跟谢凛洲认识?”
沈黎沉默了几秒,把上午忘伞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略过了分班考试的细节。
林鹿听完,表情变得极其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挤出一句:“那他干嘛替你守伞啊?他谢凛洲是那种日行一善的人吗?”
沈黎没回答。她也想知道答案。
窗外的雨还在下,教室里亮着白炽灯,她把目光从练习册上移开,望向走廊尽头。
那里有一排窗户,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模糊了外面的樟树和路灯。
突然,一个高挑的身影从走廊另一头慢悠悠地经过,肩膀湿透,校服外套搭在肘弯里,他走路的姿态还是那样懒散,像一只在领地边缘巡视的大型猫科动物。
谢砚飞快地低下头,笔尖在“解”字上重重地点了一下,洇出一小团墨渍。
她的耳根开始发烫,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脸颊,她用手背贴了一下,又烫又凉。
林鹿还在旁边絮叨:“沈黎,我跟你说,谢凛洲那个人你别靠近,他上学期把隔壁职高的三个男生打进医院了,就因为他朋友被堵了……虽然他成绩确实好,但脾气太差了,你这样的乖乖女跟他沾上准没好事……”
沈黎嗯了一声,没抬头。她手指无意识地捏着笔杆,心里想的却是——他把伞给我的时候,肩膀全淋湿了,却连一句“不客气”都没说,就这么走了。
他明明可以不来管这把伞的。